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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间千月 当前章节:14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33

卫庄顿住,嘴角轻轻上扬,“师哥……你莫不是担心我?”

“师父吩咐我转告你,下一次如若再犯决不轻饶。”

“噢?那如此说来,师哥是因为师命才在此等候?”修长的身躯斜倚在门板上,双手环胸。

“正是。”低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的音调。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却已足够。

足够让卫庄动怒。

那纷纷落落的想念灼热地燃烧,燃烧着自己的骨,化成灰。

“师哥自是不必担心,在学成鬼谷绝学之前,我自然是师父的乖徒儿。”

鬼谷绝学……小庄他果然……清秀的眉头深深地皱起,有一种无以言语的哀伤排山倒海般地袭来。用力抿了抿唇,“只有下一任鬼谷子方可继承鬼谷绝学。”

“师哥……你莫不是还自认为要比我强上许多吧?”卫庄立直了身躯,“一年前,我输给了你,前几日你输给了我。现在你我是平局。一年后,最强的那个人便可继承鬼谷绝学了。”

“是啊……一年后……”一年的时间很短,短得让人措手不及。盖聂低敛着眉,隐藏起所有的情绪。

如果卫庄没有生气,他许能发现。

如果卫庄没有生气,他定能发现。

可惜……现在的卫庄意识到的是盖聂的不认同。

被自己喜欢的人轻视,这怎会是一个强者所能允许的事情?!

原本满心的欢喜全都纠结成团。

郁结在胸口,化做一丝丝的悲凉。

和着秋日的雨,飘摇。

屋外风瑟瑟,枯黄的梧桐零落。

盖聂望尽满目的夜色。

一日前,他随鬼谷子出谷前往齐国。

秋风细雨,落地无声。

谁人去深究?

这其中的缘由?

然而这一切都如同秋日的叶,枯黄、凋零直至不见。

腐烂在泥土里的是固结的脉络。

丝丝分明。

谁人在歌,不成曲调,“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Part 11 多少离怀起清夜

长空孤月,夜寒雪霁。

空旷的大地上映衬着月光冰冷的清辉,白茫茫的一片。

一人一剑,月下挥剑的身影成单。

玄色的衣袍翩袂,翻飞着积落的雪花。

雪花漫舞,萦绕着朦胧的月色。

恍惚间,仿佛就看见了那个如玉般美好的少年。

精致的面庞在月下仿若有光,白色的衣袂翩翩,留在雪地上的印记不染一世尘埃。

明明是越走越近。

可为什么他却感到越离越远呢?

好像……再也抓不住……

一步一殇,每一步都是踩在心尖上的疼痛。

踩碎了心脏,流下鲜红的血液。

哽在喉头的一股血腥蓦地就这样喷出。

白色的积雪迅速浸染了鲜红,刺目。

寒风万里,吹起他及肩的发。

用剑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嘴角却有着上扬的弧度。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么?

原来……自己……已落得如此田地……

师哥……

纤薄的唇上残血艳红,诡异的凄美。

如墨双瞳中的焦距永远只有那一抹白色的身影。

师哥……

“师哥……”

终究是,念出了想念。

那刻在心底不灭的名。

灼烧了灵魂也不能忘却的——

所有。

不为你而生,却会因你而死。

如此,而已。

绝望地希冀着,只因留恋那一点点,一点点的温柔。

只需那一声轻唤。

那简短的两个字。

平实的语调。

“小庄……”

最终是,最终是……

唇边的弧度柔和着真实的笑意,却愈见虚幻。

玄色的身影轰然倒地,溅起纷飞的雪花。

雪花漫舞,没有生命地轻盈着。

触摸到指尖,即将融化的冰凉。

“小庄……”

“小庄……”

就算到了此时,自己还是不能摆脱那如同蛊咒的幻觉么?

其实……是很好听的声音呢……

师哥……

师哥……

“小庄,是我,我在。”盖聂半抱着卫庄,紧皱的眉头面露严峻。

迷离的双眼,望着那熟悉的脸庞,挣扎地想要抬起手。

想要……想要抓住眼前的这个人。

决不放手!

抓住……

用力地抓住。

哪怕是在死亡的边缘。

哪怕是幻觉,是执念。

都要紧紧地抓住。

紧紧地。

盖聂望着那只颤抖的手,微微抿紧了唇,轻轻地覆上。

他的手冰凉。

他的手温热。

他的手轻轻包裹着他的手。

轻轻地,生怕惊醒了这易碎的梦。

雪花翩飞,却有一丝温暖,缓缓地注入心房。

让人陶醉的温度。

令人留恋的温度。

这一刹那的温度,泯灭了万年的轮回。

纵使天地辽广,我的手,在你手里。

雪花越落越重,漫漫地悠扬。

模糊了远处大红色的灯光。

今夜,除夕。

鬼谷也画上了喜庆的色彩,大红灯笼高高地挑起,不时有爆竹的声响。

或近或远地喧闹着。

突显着一室的清凉。

卫庄伏在锦被中,白皙的面庞愈见苍白。

盖聂立在一旁,微微抿紧了唇。

他只是望着他。

只是望着他。

便感到无以加付的疼痛。

从右手间断开的纹路开始,直达心脏的最深处。

小庄,你为何……

“习武过于急躁,伤了心脾。”鬼谷子淡漠的话语被盖聂反复咀嚼。

那是剑道修行的大忌。

小庄……为何?

鬼谷绝学对你来说竟如此重要?!

竟不惜……竟不惜……

小庄……我该如何……

如何?

他想起了那漫天的海棠,如晓霞天明的灿烂,那个玄衣少年深沉的话语仿若宣誓。

师哥,我会成为最强的那个人。

最强?

每一代鬼谷传人,都是世上的最强者。一个是纵,一个是横。从黎明百姓到公卿王侯,他们的生死成败,都在你们手中。但是,你们中间,最终只有一个人会成功,而另一个人将成为,失败者。胜利的人,纵横天下,代表鬼谷派,去改变天地的命运。

原来,他们的命运早已注定。

只是太过于美好的时光让他们学会了遗忘。

遗忘不该遗忘的残酷。

就算能改变一切,就算能改变所有,小庄,你我的命运该如何去改变?

紧抿的双唇抑制不住响彻心扉的悲恸。

你将成为他的伤,他最终会因你而亡。

那是每夜每夜的梦魇。

从出游齐国后回来的那天开始。

他惧怕着,抗拒着,那所谓楚地第一贤者的预言。

而如今,最终是……

是自己躲得还不够远吗?

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断裂的掌纹在无声地嘲笑。

断掌,在右,必克六亲。

那些重要的,已在他的生命中离去。

小庄……

我定不会让你如此。

那是他现在生命中,唯一的,重要的存在。

如果前面是地狱,那就让他覆灭吧。

带着决绝的味道。

将迷梦中的卫庄惊醒。

睁开迷蒙的双眼,望见的便是那个至死牵念的人。

挣扎地伸出手。

想要,想要抓住。

贪恋着的温度。

“师哥……”

依旧是微微上扬的语调。

却带着一丝暗哑的脆弱。

意识还尚未清醒的呼唤。

伸出的手指骨分明,肌理间有着淡淡薄茧。

鬼谷间三年的清修,竟未夺去他身为贵族子弟的一分一毫。

仍旧是那个绝美地让世间臣服的少年。

只是,已不再年少。

盖聂静静地望着他,望着那只略有些颤抖的手。

深沉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只是静静的……

这样的宁静恍惚了卫庄。

是在梦中,所以没有应答。

这样的梦,已重复了上千万次。从盖聂至齐国远游归来的那日起,不断地,不断地噬咬着自己的心魂。

决裂地疼痛。

是梦啊……

挣扎的手,慢慢,慢慢地放下。

落在厚重的锦被上,单薄地令人心惊。

“小庄……”一声轻呼,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这不是梦!

这不是梦!

卫庄颓然睁大了双眼,所有的意识都回到了身体中。

他看着他脆弱,看着他痛苦。

他只是看着!

他只是在一旁看着!

痛彻心扉之后是满腔的恼怒。

他凭什么?

凭什么?!

盖聂也讶异于自己那一声不由自主的轻呼,死死地抿住自己的双唇。

那样欲言又止的表情却是凉薄。

带着雪花飘摇的寒冷。

是夜,除夕,爆竹的声响此起彼伏,喧闹着又一度的年华。

他立在他的床边,不到一尺的距离。

却是永远也抓不到他的衣角。

咫尺天涯。

谁都远离不了却也靠不近的距离。

命运早已相连,梦该续,该醒?

窗外爆竹声声,是谁的低叹哀凉了漫舞的雪花?

飘落的雪花掩盖了那鲜红的血迹,一地的悲伤。

☆、Part 12 恨流水如丝难剪

鬼谷,习武场。

独枝的老槐已冒出嫩绿的芽,又是一度春。

槐下,依旧是那两位少年,一朝南,一坐北。

隔着粗壮的树干背靠背倚坐着。

天上的霞光溢彩了流云,变幻莫测,没有轨迹。

盖聂仰望着头,看着天空中的风留下的痕迹,那些云聚了,散了。不由就想起了卫庄初入鬼谷时的情景。

那天也是这样相似的风景。

温和的风醉醺醺地暖人。

“小庄,今天似乎心情不错。”

“我从师傅那里,听说了你来鬼谷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到鬼谷时说的第一句话又是什么?”

“你猜呢。”

是微微上扬的语调,带着试探。他收回了垫在脑后的手,转过头去。在接触到卫庄的视线之前,一句定笃的话语便脱口而出,“和我一样。”

“看来在鬼谷的日子不会无聊了。”

能感受到他的喜悦,似乎是棋逢对手的兴奋。

又似乎是……终于找到同类的快乐。

天上的流云漂浮地变换着,盖聂下意识地敛了眉。

那是三年前的春,而今……

依旧是三年前的景色,但他们却没有再一个三年。

“师哥……今日听闻名家的一则辩合甚是有趣。”纤薄的唇略微勾起弧度,“说的是左耳爱上右耳。师哥,你说这是为何呢?”

“左耳爱上右耳……”

嘴角的弧度渐渐放大,“因为,他们两个太过于相似。”

盖聂微微皱起眉,颠在脑后的双手有些轻微的酸痛。

“师哥……你说这样,爱上的是对方,还是自己呢?”庸懒的语调,在春风中却让人有些畏寒。

爱上的是对方,还是自己

小庄……

你的意思是……你爱的从来都是自己么?

五腑六脏霎时都拧结到了一起,想要蜷缩起来的疼痛。

痛……

一抹血从卫庄的嘴角溢出,染上那不变的弧度。他定笃盖聂早已知晓自己对他的感情,那么,就算是对自己没有任何的情感。只是单纯地把一件认定的事情变成笑话,也是任谁都会不开心的吧?

也想让他尝尝自己的痛苦。

哪怕到不了那样的程度。

哪怕再一次踏碎自己的心。

也想要,让他尝一尝。

只希望,到最后,他能记住他。

哪怕只是疼痛。

可是……

终究是高估了自己。

树干的另一侧,没有任何的动静。

鬼谷的传人又怎会因这点小事的落空而挂记?

最多只是……最多只是当作自己的胡闹,一个小师弟的胡闹……

左耳爱上右耳的悲哀不是爱上太过于相似的自己,而是,永远两两不相见。

永远不知道,在那另一侧,在那另一侧的人是否爱着你?

怀着绝望的希冀,期待着……

那个早已落空的期待。

微风吹着榕树嫩绿的芽轻拽,是比韶华更美好的春。

榕树下的少年们却在无伤大雅地痛彻心扉。

流云不知道。

因为划过天际的风从不停留。

盖聂微微皱起眉,风带起的沙砾迷离了眼前的路。本就崎岖的道路则更是难行,勒马放缓了奔驰的速度。

身后的一匹骏马却飞驰着超出。玄色的衣袂在一片黄沙中醒目地如同标识。

小庄……

薄唇用力地抿紧,策马护在他的身后。

两匹马一先一后地驶入了悬崖的拐角。

在悬崖的拐角处,风沙斑驳了风化的岩石,鲜红的字迹却如同新鲜的血液般刺目。

阳曜。

离韩都阳翟最近的一处封地。

悬崖拐角处不到二十丈的地方,狭隘的地形豁然开朗。

以天险为障,韩子都果然不简单。盖聂不禁想起临行前鬼谷子的嘱咐,你们此番前去便是送信于韩王,途经阳曜时可需小心。用手按了按在怀中的信笺,策身下马,便随着卫庄步入了关卡。

景随人移,牵着马的盖聂有着微微的诧异。

“师哥看起来好像有些惊讶啊。”卫庄似是笑着,如墨的双瞳却始终注视着那如玉的脸庞。

盖聂的瞳孔微微缩紧了些,本以为在这邻近韩都的阳曜不说是繁华遍地,至少也是热闹非凡。可……在这青石路上,有着的是遍野的哀鸿,丝丝暗红的血迹从老旧的青石板上沁出。

说不出的诡异和可怖。

“三年过去了,韩王他这多疑的毛病似乎是越发地严重了。”卫庄信步闲散着,“这阳曜流放的罪民好像增加了不少啊。”

“罪民?”

“这阳曜就是圈养罪民的牢笼,太远的话也会令人挂记的吧。”卫庄轻笑着,“不过是不是真的有罪呢?这倒是个很有趣的问题啊。”

是真切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是那么的完美。

盖聂感到心尖上有被针扎的疼痛,尖锐,如丝般细小却忽略不了。韩王生性多疑,却不想已到了如此地步,就连流放的罪犯都要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小庄他……

轻轻抬起眼眸,望见那及肩的发,似是有点点银光。

碎了,醉了,心中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用力地抿了抿唇,压下想要轻呼的冲动,“小庄,我们还是早些离城为好。”

“好像已经有些麻烦了呢……”卫庄望着那衣裳华丽的来人,上扬的嘴角彰显着饶有趣味的弧度。

盖聂微微皱起眉,炯炯有神的双眼绽放出锐利的神采。

是位男子,长发过腰,衣裳华丽,嘴角噙着的微笑似是儒雅。他向卫庄和盖聂行了一个中规中矩的礼节,“在下韩子都,久仰鬼谷传人之美名。不想今日终能有一见,还望两位先生随我回府一叙。”

“哼。”卫庄轻哼出声,嘴角的弧度却依旧完美。

盖聂却是一丝不苟地还了礼,“在下和师弟奉师命出门,行程紧急,韩先生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盖先生莫不是因看不起我韩某人所以才不肯赏脸?”韩子都突地正色道,身后的列兵蠢蠢欲动。

“在下丝毫无轻视韩先生的意思,只是在下有师命在身,还望见谅。”盖聂依礼回答着,低沉的声音不卑不亢。

“只是前往寒舍一聚,并不会耽搁先生多少时间,先生如若再次拒绝,可就太过于牵强了。”

“这……”盖聂轻轻地转头望向卫庄。

“好像很有趣的样子呢,师哥……”卫庄笑着,眼角是只有盖聂才读得懂的神色。

盖聂轻点了头,“如此,便有劳韩先生了。”

“呵……乐意之至。”韩子都再次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节,“请……”

盖聂在前,卫庄行后,似是不在意的,韩子都掠过那玄色的衣襟。

“韩庄小侄,别来无恙啊。”

略带谈笑的语气,好像毒蛇进攻前吐出的红信,在空气中暴露着嘶嘶的恐怖。

卫庄敛起唇边的笑意,压制着四溢的杀气。

韩子都却像是没有察觉到地谦笑着。

晚间的雾气弥漫起来,青石板上凝出颗颗夜露,混合着暗红的血迹。

暴雨将至。

大片的乌云笼罩着天空,没有一丝风的沉闷。

子都曜府迎宾厅中的舞姬却不知闷热地舞着一曲又一曲的千秋。婀娜的舞姿,华美的舞蹈,红颜一笑的媚惑。

韩国王室的奢华。

“在下敬盖先生一杯。”韩子都举起酒樽向盖聂示意着。

盖聂微微皱了皱眉,便伸手将酒樽举起。

坐在盖聂右手边的卫庄却笑着轻敲桌面,“韩先生……这座位我是在师哥的下席,怎么这酒,也在师哥的后面?”

“小庄……”握着酒樽的手就这样在送至唇边时顿住。

“呵呵呵……是在下疏忽了……在下自罚一杯。”韩子都轻笑着饮尽杯中酒,旁边的侍女连忙将酒重新满上,举起酒杯,“如此,在下这杯酒便先敬卫先生了,还望盖先生莫要见怪。”

卫庄的嘴角勾勒起一个蛊惑人心的弧度,微微向盖聂身旁倚去。

盖聂的手,握着杯,还未来得及放下。

及肩的发散落在手臂上,庸懒地搔痒。

盖聂心中一惊,墨色的双瞳中有着异样的流光。

卫庄从酒樽中抬首,水色的酒滋润了他纤薄的唇,嘴角的弧度是倾世的绝颜,“只有相同的酒才能体现出韩先生敬我的诚意,不是吗?”

他竟是就着盖聂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盖聂微微抿了抿唇,似乎还能感受到他的发落在自己手臂上的触觉,丝丝凉爽。低敛了眉,用极低的嗓音说道:“鬼谷秘传的吐纳之术可保百毒不侵。”

卫庄依旧是笑着,只不过那弧度带着略微的不同,“原来师哥知道啊……”

盖聂忽地感到一丝燥热,仿佛这天愈发的闷热了。

韩子都笑着举起酒樽,却将这一切都揽入眼底,“这一杯,敬盖先生早日完成师命。”

盖聂有礼地将酒饮下。

卫庄似是早已百般聊赖地望向屋外。

乌压压的天空低沉黑暗,暴风雨就要来临。

闷热的空气中逐渐起了风,撕扯着大片大片的乌云。

木漆的窗户被风拍打,发出吱呀的响声。

盖聂踱步窗前,伸手想将窗户关起。

触上木扇的手,终究是顿了顿。

深邃的瞳孔幽远,轻轻地将窗户合上。

窗外的花园内,玄衣少年和衣赏华丽的男子肩并着肩品赏着园内珍惜的花草。

小庄……

韩子都那一声轻柔的“韩庄小侄”他并不是没有听见。用力按了按在怀中鬼谷子交于他的信笺,这信的内容小庄和自己都已猜透七八分。韩王素多疑,何况韩子都手握大权又以阳曜为封地。自古一山容不得二虎。韩子都早晚会反,韩王必先欲下手为强。

这封信,关系着的或许就是整个韩国的命运。

而今秦国强盛,韩国已经不起任何的动荡。韩王虽不算贤君,但却能使韩国子民免去一方劫难。

可是……

蓦地,他又想起了韩子都那一声似水柔情的呼唤,韩庄小侄……从未和小庄谈起过亲人间的话题,因为,在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乱世,或许大家都早已是孑然一身了。亲人?那是一个温暖而又遥远的名词。

小庄,原来你还有亲人在吗?

而那个人却是韩子都……

用力地抿住唇,口中似乎有着铁锈的腥甜味,和那日鬼谷梧桐林南面弥漫的味道一样。玄虎的咆哮声和绝望的尖叫声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却。

选择生,必有死,选择胜,必有败。这个世上,胜者生而败者亡。

小庄,这一次,我不会再犹豫。

坚定的目光染上的墨色的双瞳,那是令所有人都会折服的神采。

窗外的风刮得愈加地凌厉,然而总有人是不会惧怕暴风雨的来临。

风吹起他玄色的衣袍,凛冽。

及肩的发狂乱地飞舞着,似乎是有些犹豫,但仍旧是抬手轻扣木门,“师哥……是我。”

门板被开启,屋外骤急的风迷离了盖聂的眼,“小庄?”

“师哥……”卫庄提着酒坛的手紧了紧,“师哥可是有兴趣与我共品韩国美酒?”

抬起的眼帘微微颤抖了一下,如墨的双瞳深邃,直直地望着那张在风雨中依旧绝色的面庞。

卫庄下意识地屏住气,酒坛上的提绳深深地勒进手掌中。

似是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微叹。

在这山雨欲来的时候显得那满楼的风都哀凉悲苍了。

盖聂侧过身,“进来吧。”

卫庄颔首,迈步向前。

玄色的衣袍摩擦着白色的衣角,有着细微的响声。

卫庄的嘴角上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掀起封泥那纯烈的酒香便溢满一室。

卫庄将各自的酒盏满上,“似乎好久没有和师哥一起饮酒了。”

“确实。”

卫庄笑着端起杯盏,余光却望着那个正襟危坐的人。呵……师哥……放下酒盏,抬袖擦去嘴角边的酒渍,“师哥……这酒的味道如何?”

盖聂轻咳着掩饰被酒呛住的尴尬,“咳……确实是好酒……咳……”

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上扬。

盖聂将两人的杯盏重新满上。

望着那清醇的酒水,卫庄突地静静地出声,“不知那醉红是何滋味。”

注酒的手微微一顿,“如此当小庄遇见齐国的佳人便可一尝佳酿了。”

“佳人么?”修长的手指沿着盏缘滑动着,望着那方洁净的纯白,忽地就有一种想要嗤笑的冲动。

那错错落落的深情都化做刻骨的悲凉。

压抑的,愤怒的,绝望的,希冀的,从来不曾改变的。

r>  “师哥……”

盖聂放下酒坛,“何事?”

“呵……师哥你说是一人重要还是天下重要?”

一人……小庄说的是韩子都么?那样谦和的美男子确实是小庄的叔父。微微皱了眉,“自然是天下重要。”

果然……笑着饮尽一杯酒,似是呢喃,“可是对于我来说,却是一人更重要呢。”因为你便是我的天下。

清秀的眉头索得更紧,小庄,这便是你的选择么?你终究是站在了韩子都那一方……小庄……

坚定的心在那一刻动摇了起来,不是没有想过小庄的选择,但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他仍旧是犹豫了。

那未被剑气吞噬的最后一缕温情。

“师哥……”卫庄无力地伏在桌上,“我好像有些醉了呢……”及肩的发滑落在酒盏里,点起圈圈的圆晕。

盖聂的目光沉了沉,鬼谷秘传的吐纳之术虽可保百毒不侵,但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却无任何作用。小庄……

抱歉……

决然地起身,向屋外离去,手中的剑寒光闪烁。

朦胧之中,卫庄看到的就是这样逆光的背影。

白色的衣袂翩诀,如天上的浮云,无论如何努力都抓不住。

一定要,一定要超越到他的面前,让他的目光只注视着自己,就像现在自己这般。

意识渐行渐远,恍惚间他听见了雷电的轰鸣。

狂风乍起,电闪雷鸣,暴风雨如期而至。

豆大的雨珠砸在盖聂的身上浸透了他白色的衣裳,鲜红的血迹晕染开来,如一朵朵粉色的荷。

忽视那些伤痕,手中的剑指引着他坚定向前。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脚下连绵不绝的是敌人的尸体。雨水冲刷着地面,流下一条条蜿蜒的血迹。

最终是,推开了那扇尘封的大门。

狂烈的风撂起他已湿的发,飞舞。

右手中的剑发出呜呜的悲鸣。

“盖先生果然武功高强,不愧为鬼谷弟子。”韩子都正坐在上席,赞赏似的说道。

盖聂的目光沉了沉,并未言语。

“可惜……这样的人才却为韩王所用,盖先生不怕天下惋惜吗?”韩子都端详着桌上的韩国城池图,声色悲痛。

“天下只会惋惜那本不该有的战火。”盖聂的目光如炬。

一道闪电,划亮了天空,也照亮了这满室的黑暗。

韩子都微微一顿,拿起桌上的酒樽,轻啜了一口,“这是韩国的名酒——年香。顾名思义,埋藏的年数越多,便越香醇。如同人们之间的感情。在韩国,赠人几年份的年香,便代表那人在他心中占着几分重的地位。今日庄儿去酒窖取的是二十一年的陈酿。”

握着剑柄的手使劲地拽紧。

湿透的衣服粘在肌肤上,彻骨的寒冷。

全身的血液都好似要冻结的疼痛。

小庄……

韩子都的嘴角浮起一抹难以觉察的微笑,随即信誓旦旦地沉声道:“我韩子都在此对天发誓,日后必定以天下百姓为重。”

似乎仍旧还未沉浸在那样深沉的悲恸中,盖聂的双唇死死地抿合在一起。

良久,一声轻言,好似呢喃,“这世界本无绝对的对错之分,我能做的就是坚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要守护这个天下。

因为。

小庄也在这个天下中!

提气运剑,只是一瞬,当天空中再次有闪电划过的时候,韩子都已歪倒在桌上。

盖聂立在他的面前。

手中的剑直直地没入韩子都的胸口。

“你……我是……庄儿的……最后一个……亲人……盖聂……这杀亲的……怨恨……注定……要你……背负……一……生……”

盖聂毫不犹豫地将剑抽离他的身体,一股鲜血,喷涌而出。

雷鸣轰轰,偌大的房间再次泯入黑暗。

黑暗中的少年一袭白衣,在这黑暗中唯一的光明。

唯一的,唯,一。

一字成单。

那翩诀的衣袂如同纷飞的蝶,旋舞。

雷声隆隆,冲刷着路面上的青石板。

这场雨究竟洗去了多少恩怨情愁?

又有多少爱恨别离在这放晴之后?

天空中只有那不断落下的雨,解读着这未知的一切……

☆、Part 13 开到荼蘼花事了

盖聂和卫庄从阳翟返回鬼谷途经阳曜时,整个曜城一片素缟。

韩子都在三日前意外病故,韩王大悲,下令曜城全民以丧父之礼戴孝。

风吹动白帆,远处悲鸣的乐声呜呜咽咽。

抓住缰绳的手指早已泛白,紧抿的双唇颤抖着,颤抖着,最终是吐露出了这三日来的第一句话语:“你……不去看看么?”

卫庄抬起眸望向子都曜府那白茫茫的一片,嘴角忽地就扯开了笑容,“师哥这时倒想起我来了。”

刺杀韩子都的时候为什么就不想到他?!

那日的雨下得倾盆,把他从头到尾地浇醒。

也把他刚衍生出来的那一丝喜悦浇灭。

原来自己在他眼里真的很弱,弱得不足以与他比肩,弱得要他以迷丄药来阻止自己扯他的后腿。

师哥……究竟要怎样才能让你正视我。

正视我对你的……感情……

盖聂低下头,密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最深处的悲伤。小庄他果然是……

那带着愤恨的诅咒仿佛又在他的耳边响起,“这杀亲的……怨恨……注定……要你……背负……一……生……”

右手的掌纹断裂般地疼痛。

断掌在右,必克六亲。

他总是在伤害自己最重要的人。

小庄……我终究是……给你带去了伤痛……

抬起眸,那悲悯的目光幽远,绵长。

如同天空中那只孤飞的南雁。

“南雁孤飞,此乃不详之兆啊……你说是吗?韩庄小侄……”

三日前,子都曜府,政和花园。

迎春正开得浓烈,韩子都在一丛丛明黄中笑得谦尺有度。

翩翩佳公子,何况容颜本俊秀。

似乎连一直疾驰的风都停下了脚步,变得温和起来。

卫庄的嘴角勾勒起一个上扬的弧度,“那看是对于什么人了。”庸懒的语调,绝色的面容,迎春浓烈地绽放。

韩子都微微蹙眉,“小侄你这么说我可是很伤心啊……”

“恐怕令你伤心的是我的存在吧?”依旧是不变的弧度,那纤薄的唇略弯。

韩国各贵族都有一族之长,只有一族中最强的人才能号令全族。

韩子都暗暗沉了沉目色,荡起一个风轻云淡的笑容,“小侄说笑了,我可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啊。”

“呵……”卫庄的笑容愈加浓烈,“有这个亲人还不如没有。”墨色的双瞳凌厉,“族长……你也是这般想的吧?”

不会有人会放任危险的滋长,在贵族之间亲人往往比敌人更恐怖。更何况是当你的成长已经对他的地位造成了威胁。

“看来小侄在鬼谷习武的这三年没有虚度光阴啊。”韩子都轻笑着,犹如波涛暗涌的水面上的平静,“与盖先生也是鹣鲽情深啊。”在宴席上他饮下盖聂的酒看似是与盖聂处处攀比,实则是担心酒水有恙,以身试毒。呵……这样绝色高傲的一个人竟会如此小心翼翼地喜欢着一名男子。还真是……世事难料啊。

卫庄敛起笑容,萦绕在周身的杀气凛冽,“我至少有一万种让你生不如死的方法。”狂风吹起了他玄色的衣袍,“休想碰他。”

及肩的发狂乱地飞舞着,衬托着他离去的背影坚定。

韩子都的目色深沉,嘴角却荡起了一个玩味的弧度。韩庄啊韩庄,你可知,就在你与我暗自较量的时候,你师哥在窗边早已望见了你那绝色的笑颜呢?那从眸子里流露出来的悲伤,恐怕他早已误会了你和我的关系。其实,他也并不是对你没有感情的吧。

感情……哼……那是最容易被利用的东西。

狂风乍起,吹落了一地的迎春。

明黄色的花瓣,散落在地上,跌碎了红颜。

韩庄,就算在我死之前,你也被我摆了一道。盖聂恐怕再也跨不去那心里的槛。呐,作为在这世上最后的一个亲人,我可是在临死之前都没忘教导你啊。呵……杀亲的怨恨?真是可笑……

暴风雨洗去了那最后的痕迹,无人知晓。

天空中的南雁渐渐隐没的身影,恐是已去了远方。

远方的风景和天交接在一起模糊了界限。

风撩起纷飞的发,舒畅地令人愉悦。

“这才是站在高处应该看到的风景。”卫庄立在崖边,享受风吹过耳边的畅快。崖底的风景尽收眼帘,还有,此时陪伴在身边看风景的人。

“所谓强者就是必须站在所有人的顶端吗?”盖聂似是自问地说道。

“如果不把人踩在脚下,他又怎么会抬头看你,承认你是强者?”卫庄转过头,望向盖聂。师哥,你不就是这样吗?只有把你打败,我才会获得你正视的机会吧。

“这就是唯一的生存之道?”墨色的瞳孔里望尽悲悯,小庄,剑客手中的剑并不是为了杀戮而存在的。

“弱肉强食,不过是世间万物得到天性罢了。”

“我们虽是同门,却必须争个你死我活。这也是天性?”盖聂的声调低沉,似乎还有少许的忿忿不平。小庄,如果可以,我不希望与你一战。

“这是鬼谷修炼最强者的门规,在鬼谷历代相传。每一代鬼谷子都是纵横天下的霸者。”卫庄不以为然地说道,师哥,你到底在纠结什么?你我之间,不是早已比试过两次了吗?

“纵横天下?”盖聂的望向天边那模糊不清的界限,深邃的眸子望不尽这天边的暮色。

天下……

如此沉重却必须得担负的两个字。

他早已注定的宿命。

“这难道不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吗?”风吹起他玄色的衣袍,列列。年不过二十一的他,已有让天地臣服的霸气。

“然而,被这样的门规驱使着的我们就可以算得上强者了吗?”

“三年之期已满,你我之间必有一战。这个问题很快就有答案了。”师哥,我会成为最强的那个人,会为你铺平道路让你驰骋天下。

“如果提出的问题本身就有问题,答案,又有什么意义呢?”盖聂的语气已有些急烈,小庄,你为何不懂?!

“哼,师哥,你该不是害怕了吧?在说这些不知所谓的废话。”卫庄却是恼怒的,师哥,你就这么不愿与我一战?在你的心里我已弱得不堪一击了吗?!

盖聂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空气急促地压入胸腔,冰凉地疼痛,“小庄,我并不怕与你一战。”

我怕的是,战后我们便再无理由相见。

风吹过耳边,有着呜呜的声响。

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话语,已随风而逝,消散在未名的远方。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那日的鬼谷究竟发生了什么。

满树的海棠盎然着□。

三年之期,已满。

练武场上丛生的竹林在黑暗中依旧青翠。

子时的黎明破晓了月,愁浓。

卫庄席地而坐。

从清晨,晌午,一直到黎明。

今日已过。

盖聂始终没有出现。

鸡啼一声又一声,一声凄然,一声惆怅。

一更,一更。当明月落下,浮起的是遍地的悲伤。

师哥……你究竟……欲何?

拾起身旁的剑,带着最后一丝近乎绝望的希冀。

走向盖聂休憩的小屋,脚下是一步一步的沉重。

已望见了那茅草的屋顶,再近些便可看见那斑驳的木门。

未漆的木门上有着树轮清晰的痕迹。

将手抵在木门上。

夜露濡湿了木门表层,冰凉。

宁静的夜里,可以听见心脏在胸膛中剧烈跳动的声音。

“吱——”

木门摩擦着地面发出凄凄的声响。

屋内——

空无一人。

所有的悲怆排山倒海般地齐涌而上,淹没了五腑六脏的疼痛。卫庄踉跄地倚在门板上。

凭着那日日夜夜分分秒秒不离的相处,他知晓。

他走了……

走了……

卫庄喃喃着,似乎在不断地说服自己相信着一室的空寂。

心好似破了一个大洞,空荡荡地疼痛。

突然间,卫庄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切地在屋内翻箱倒柜地寻找起来。

和他在这里时一样,屋内并没有少了什么东西。自然是——也没有多了什么。

他竟是不留只字片语地走了。

什么都没有……

忽然间卫庄就笑出声来,不似以往的浅笑,是捧腹的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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