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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南青花墨
白堤一痕,柳絮撩人,琴声娓娓。
琴声亮澈,如暮春季节这一湖碧澄。
卫志玄循声而去,湖边断桥旁柳荫六角亭中,一个身着天青色布袍的少年正低头抚琴,束发微松,身形略瘦,如痴如醉。卫志玄静静聆听,眯起眼,看风乍起,吹皱一湖春水。
一曲终了,卫志玄沉吟片刻,抚掌叫好:“好个柳絮池塘淡淡风。”
少年不知有人,先吃了一吓,见了卫志玄,起身莞尔一笑:“粗鄙之人自娱自乐之曲,让先生见笑了。”
“是在下搅扰了公子雅兴。”卫志玄拢一拢绛紫织锦长袍,作了一揖。
“不敢,先生能听出曲中之意,墨青得遇知音!”少年眼中熠熠闪光,映着一泓波光潋滟,卫志玄不禁看呆了一阵,墨青在他的注视下有些不知所措。
卫志玄自觉失态,咳咳两声:“墨兄弟琴技高超,曲意天然,在下有个不承之请,可否与公子合奏一曲?”
“墨青之幸!”少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卫志玄取出紫竹洞箫,闭上眼睛,悠悠的箫声从唇边溢出,墨青凝神片刻,琴声铮然响起。
翠柳飘,白絮飞,湖光山色,琴箫合鸣,微风吹起二人衣袂发丝,光影中看去如潇洒仙人,自有一番别致风景。
不远处树丛中有窸窣的脚步声,卫志玄望了一眼,摇头制止,脚步声停了下来。而墨青仍陶醉在乐曲中,浑然不觉。
曲终人散之时,卫志玄颇为留恋,解下腰间流云百福玉佩:“我与墨公子有缘,此物赠与公子,愿后会有期。”
墨青已经将卫志玄引为知音,欣喜接过玉佩挂于腰间:“多谢先生。”
“我尚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墨青举手时,卫志玄已经过了断桥。
“尚未请教先生名讳。”墨青喃喃自语。
小坐片刻,墨青兴致不复先前,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弦子,看白鹭在愈来愈深的晚霞中变成一个个剪影。
“先生,老爷说明天一早启程。”树丛中走出一人给卫志玄行礼。
“唔。”淡然回应,心中狐疑怎么突然要回去。
“另外老爷说,今晚赵家的宴席他不去了,请先生代为赴宴。”
“唔。”不知老爷又有什么要事缠身了。
“那就请先生同我一起去赵家吧,马车在前面不远,怕惊扰先生。”
“天明一直都是心细之人。”卫志玄微笑赞许,回望湖畔对面,已不见了墨青身影。
墨青携琴回家,母亲正与一个面容清癯的黄须长者在堂上闲谈。见了墨青,梅玉娘忙说:“青儿,快来见过你张伯。”
墨青将琴放在身侧的半桌上,恭敬行礼:“侄儿墨青拜见张伯。”
老者自堂上快步走下,扶起墨青:“贤侄请起!”目光停在墨青的琴上:“贤侄爱琴可否借来一观?”
“那是自然。”墨青赶紧将琴双手奉上。
张为硕轻抚琴弦,叹道:“不错,正是当年我与墨兄合造之琴。”遂拨弄琴弦,娓娓奏一曲,听得墨青如痴如醉,梅玉娘暗自垂泪。
“娘?”一曲奏完,墨青始觉母亲情绪激动。
“时隔多年,又听到这支断桥残雪……”
“……”张为硕轻轻叹了口气,转向墨青:“此琴此曲皆为我与你父亲一同创作,只是如今只我一人……自我进京已经过去十几载,当时你还抱在你娘的怀里。”
墨青给张为硕换了茶,垂首立在母亲身边。
“请大嫂节哀。我本来此会见故友,想邀墨兄与我同进京城,没想到物是人非。”他停顿了一下,“我看贤侄天赋异禀,大嫂可同意我带贤侄进宫做个乐正?”墨青听闻心中一震,偷偷去看母亲。
梅玉娘想了一想,说:“如此就请大司乐多关照墨青了。”
张为硕摆手道:“莫要跟我客气,还是唤我为硕。”
“可是,娘……”
“拜你张伯所赐,能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也省得娘亲总为你操心。”梅玉娘的语气不容分说。
“天色不早了,为硕兄弟如不嫌弃就在寒舍用了晚饭再走不迟。”梅玉娘和颜悦色招呼道。
“不了。”张为硕起身拱手道:“多谢大嫂盛情,只是晚间我还有事,明早我来接墨青。”
“这么快!”墨青失口说道。
“如此就这样定下了。”梅玉娘盈盈还礼,“为硕兄弟慢走。”
梅玉娘一直有头晕的毛病,自前年开始头晕犯得越来越频繁,大夫并没有瞧出什么,但梅玉娘心里总犯嘀咕,怕有天晕倒就再起不来,今日将墨青托付故友,总算了桩心事。她没敢告诉墨青病重,但母子同心,墨青四岁丧父,母子相依为命十二载,他怎能没发现梅玉娘的病愈来愈重,他既担心梅玉娘的病,又不愿拂了她的意,进退两难。
梅玉娘自然看出墨青的煎熬,安慰道:“你且先随张伯去京城,早日安稳下来就把娘接过去,娘在家等着你。”
墨青释然。
第二日,张为硕如约来接墨青进京。辘辘的马车载着墨青和梅玉娘的牵挂一路到了运河边,墨青从车内向外张望,有几个彪形大汉默默站着。墨青随张为硕下车,也依样垂首立在岸边。不多时,几个老爷模样的人恭恭敬敬引了一队人上船,张墨等人随后上了船。
午后,张为硕来唤墨青:“老爷吩咐你去抚琴助兴。”
墨青点头,抱起合琰琴跟着张为硕来到甲板上。一个气度雍容的中年男人坐在正中含笑饮茶,往东首看去竟是西子湖畔合奏之人。墨青一怔,卫志玄也看到了他,眼风却只是轻描淡写扫过,譬如打量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当时卫志玄虽然心中惊喜,面上却要装的淡然,只因不清楚墨青缘何出现,怕惹是非。
应当是没有看错。墨青暗暗琢磨,神色有些许恍惚,却被张为硕的话语打断思绪:“老爷,这位墨青,是属下寻到的乐师,您听听合意与否。”
有人端来琴桌,墨青坐下,抬头看青山绿水桃花点点,富丽的金漆雕梁大船稳稳行于水上,沉吟片刻指间奏响一支《水墨江南》。
老爷似乎非常喜欢这支曲子,曲毕时不禁抚掌称好,一连几日都要墨青前来奏乐助兴,自己竟也摆开画案,时而品茶赏景,时而泼墨挥毫,忙的不亦乐乎。墨青弹琴,既随性又谨慎,他不受技法所拘,没有宫廷乐师的匠气,暗含了江南烟雨的柔婉,正合了这沿途一派天然风光。
一行人一路北上,春光渐薄,景色渐深,不觉已接近京城。
岸上只见一众穿戴正式的大小官员齐齐跪着,老爷搁了笔,审视着画卷道:“这幅江南烟雨图朕赐给墨乐正。”遂进了船舱。
再出来时,大永皇帝一身赤黄龙袍庄严肃穆,墨青突然有些眩晕,在众人山呼万岁的时候脚下一软跪倒伏地。
2、京城鱼龙舞(上)
墨青初来乍到已身为乐正,又有皇帝钦赐墨宝,不免惹人眼红,大乐正方玉磬最是看他不过。乐府之中,大司乐张为硕之下有大乐正四人,其中三位虚悬,只有方玉磬一人坐着大乐正的位置。他因着堂妹方玉琬是九昭仪之首,自然连张为硕也不曾放在眼中。
皇帝对墨青青眼有加,日日要他到宫中抚琴,方玉磬最视墨青为眼中钉肉中刺,以往皇上最爱看方昭仪跳舞,爱屋及乌也常常召方玉磬入宫伴奏,方昭仪二八年华姿容艳丽舞冠后宫,是皇上最宠爱的嫔妃之一。
自打墨青来了,虽方昭仪不曾失宠,但方玉磬是着实被冷落了,皇上看方昭仪跳舞宣墨青进宫伴奏,在上书房批阅奏折也需墨青在旁轻抚合琰。
一日在昭仪处,方昭仪舞毕,娇喘细细道:“皇上,墨乐正的琴不如大乐正,臣妾才这么会儿就累了。”墨青心中一凛,豁然明了方玉磬百般刁难他的缘由,心想昭仪盛宠,若一个不小心卷入后宫争斗,今后日子可不太平。皇上微笑着捏住昭仪柔弱无骨的素手:“墨青的琴,是朕见过最好的。”墨青闻言,知道皇上有心庇佑,更知道得罪方家更深一层,不觉心中微凉。
皇上似无心昭仪娇嗔,起身要走:“既然昭仪累了,朕回上书房。”方昭仪花容黯淡紧跟一步道:“这么晚了不如让臣妾服侍皇上歇息。”
“近来朝中多事,朕心烦,多日不曾睡好了,要是歇在这儿怕扰了昭仪,朕不如回上书房继续看奏折。”昭仪抬起头,目中似有莹莹泪意。
“启奏皇上,”墨青伏地跪拜道:“机缘巧合,臣曾遇到一位云游四海的高人点化,教过臣几首宁神助眠的曲子,臣斗胆愿在昭仪宫中一试,即便无效也可怡情。”
“唔,也好,你且试试。”皇上重又歇在软榻上,昭仪给荷香一个眼色,荷香立刻换上一杯养心的阿胶木莲汤,昭仪坐在榻旁给皇上轻轻捶着腿,往墨青身上投去赞许一瞥。
皇上微阖双目,渐渐浸淫在琴声中,周身通泰无比,身体好似悬浮在虚无之中,四面而来的灵光仿佛将五脏六腑照成透明。
皇上熟睡之后,方昭仪点了宫中颇有脸面的姚公公送墨青回乐府,又让菊清拿了前几日皇上赏她的和阗玉扇坠儿赏了墨青。姚公公送墨青回来的路上碰巧被方玉磬看到,他躲到假山后避而不见,心中暗觉方玉琬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
一连几日皇上都宿在熙宁宫,方昭仪盛宠一时无人能及,墨青被皇上赞为“妙手琴音”,封了大乐正,夜夜在熙宁宫抚琴。墨青内敛低调除陪在皇帝身边以外便是在乐府附近的竹林里谱曲弹琴,或与母亲家书往来,或拿出卫志玄所贻之玉佩发呆,全然一副与世无争的样貌。但方玉磬和一众乐师大小胥等人,私底下全把矛头对准墨青,想方设法为难他。
不过几日,朝堂之上便有人声讨。
礼部尚书田维贺开门见山:“启奏皇上,宫中盛传,皇上耽于男色宠幸伶人以致龙体欠安,臣以为此事于礼不合,实在有违我大永朝国风。”
皇上声音沉稳:“朕却不知宫中伶人在何处?”
田维贺为人耿介,最不能接受违反礼法的事情,他从旁人处道听途说了皇上这件事,心中又怒又气,正好几个官员撺掇他上表,便有了今日朝堂上言简意赅的奏表,其实个中详情他确实不知。
几个官员相互递了递眼色,吏部侍郎周尧请奏曰:“启奏皇上,臣所闻与田尚书略有不同,据说皇上近日身边有一位奇人,能抚琴助眠,此人便是新晋的大乐正墨青。”他顿了顿,见皇上没有说话,便继续说道:“宫里坊间传闻大乐正所奏乃天籁之音,听者如沐灵光,臣福泽浅薄无缘听大乐正抚琴,实在心驰神往已久。”他兜兜转转地说着,偷眼瞥见皇上仍然面无表情,踯躅着下面的话该不该说。
其时,礼部侍郎肖若华站出来:“皇上圣明!此乃妖人之妖术!妄想蒙蔽圣听,掌控圣上心念,断然不可轻饶!”
卫志玄一直微蹙着眉毛听着,终于忍无可忍,沉声道:“朝堂之上,岂容尔等咆哮!”卫志玄是兵部尚书,其家族从建大永朝那时起就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卫志玄曾带兵平定西南之乱、击退沿海盗寇、镇压吕梁王叛乱,皇上对他信任有加册封云天侯,可谓位高权重,人人敬畏。他一开口,百官立刻鸦雀无声。
“还有其他事情要上奏吗?”半晌,皇上终于开了金口。
百官面面相觑,没有人吭声。
“散了吧。”皇上一摆手,走向殿后,魏公公扯着嗓子高喊:“退——朝——!”
待百官纷纷退去,魏公公向卫志玄揖了一揖:“卫大人留步,皇上请大人去上书房。”
卫志玄才进上书房,就有小太监到魏公公跟前报:“礼部尚书田大人求见。”
魏公公不耐烦地打发到:“没看见皇上和卫大人有要事相商,让他改日。”
门洞外的田维贺不干了,大声嚷嚷起来:“宦官还想把持朝政不成!?”
皇上威严的声音传来:“让他进来。”
田维贺进了上书房行礼,还未开口,皇上先说道:“墨青,今天朕想听那曲《大漠孤烟》。”田维贺惊了一惊,循着琴声看去,一个玉面少年郎正端坐抚琴,眉眼素雅,气度庄重,隐隐有佛陀之相,全不似传言那样妖娆惑众。田维贺看呆了,一时忘了此行的目的。
“爱卿急着见朕,有何要事?”
“……”
“既然来了,朕有一事问你,南方大水灾民遍野,北方蛮族蠢蠢欲动,百官多有上表,你对此有何看法?”
这两件事在朝堂上多有提及,百官意见不一,从未有定论,皇上今天问到田维贺头上,他有些微汗不知如何作答。“臣以为,如今天下颇有不平,应当……行祭祀神祗之礼,以求国泰民安。”
“难为你了。”皇上知道田维贺为人,忠心可嘉不知变通,见其也不再提墨青之事,就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太子下月十五的生辰,弱冠之年是大礼,你好好操持。”
“是。”田维贺领命退下,忍不住又瞟了墨青两眼。
皇上给卫志玄赐了座,随手翻开案头的奏折。琴声袅袅绕梁,卫志玄目光深邃,望着墨青:他比初见时瘦了,本就水波不兴的俊美面容下神色更加冷清,很难找到数月前那眉目生动的墨青了,想是宫中过的并不顺遂。卫志玄这样想着,不禁心生怜爱,眼中泛起点点柔情。
一曲方完,墨青抬起头,正迎上卫志玄殷殷的目光,他偏过头,把目光放向远方。
“方才那件事,卫大人如何看?”连续几份奏折都是主战,皇上看得有些疲。
墨青抱着合琰退下。
“臣以为,攘外必先安内。”对皇上问的事,卫志玄心中早有计较。
“唔。”皇上合上奏折往桌案上一扔,忿然道:“朝廷真是白养了这些官员!”
卫志玄不知是否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跪下:“臣驽钝,请皇上明示。”
皇帝虚扶一下,“卫大人所言正合朕意,朕只是责怪上奏主战的这些官员。”
“眼下南方大水,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是朕失德,才致百姓受苦!”皇上平稳了心绪继续说道:“北方蛮人趁机骚扰边境,实是欺我大永太甚,这场仗迟早也要打!”
卫志玄献计道:“皇上息怒,臣以为,眼下首先需开仓放粮抚慰灾民,谨防灾民动乱被敌人利用。”他瞅着皇上面色稍霁,大胆说道:“水灾一平,臣请皇上立刻让臣领兵,定让北方蛮族臣服于我大永天子脚下!”说罢拜倒。
“好!朕就等大人这句话!”皇上今日召见卫志玄的目的,一是探探他对时事的看法,二是希望他能主动请战。
皇帝确定了卫志玄的心意,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转而聊聊家常:“过几天是卫夫人的五十大寿,你准备怎么操办?”
“多谢皇上关怀,都已经准备好了。家母也很想念皇上,叮嘱下官转达圣听,望皇上注意养生,皇上龙体安康才是大永国之根本。”
皇上微笑着把玩着案头一个汝窑天青海棠花笔筒,说道:“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到宫里来拿,一定要办的让夫人高兴。”
“是。”卫志玄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下官想,可否请墨乐正在筵席上为母亲演奏一曲,一方面以显示皇恩浩荡,一方面也是投母亲所好。”
皇上想了想:“朕准墨乐正两日的假,一日在卫府弹琴助兴贺寿诞,一日休息。从到京城以来他就一直跟着朕,辛苦了。”
卫志玄按捺不住心中狂喜,匆匆寻了个借口告退。
卫家世代皆是忠心不二的战将,是皇帝最信得过的望族,且有姻亲关系,皇帝口中的卫夫人就是先帝的二女儿,皇帝的二姐,出云公主。当年卫志玄的生母身份低微,生下儿子仍没有名分,常年郁郁寡欢,在卫志玄三岁那年便过世了,因此卫志玄常受到族中孩子们的欺凌。公主嫁到卫家多年未有生养,又怜卫志玄幼年丧母,便在他八岁那年过继到膝下,从那以后卫志玄才开始正式学文习武。好在他天资极佳,在卫家子孙中很快脱颖而出,获得父辈认可,又有母亲出云公主撑腰,此后加官进爵平步青云,算是当今世上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
此时卫志玄心中雀跃,一路回到府中,将墨青将来卫府的消息告诉卫夫人。卫夫人虽年过半百,但保养的甚好,肤若瓷白,体态纤秾有度,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
卫夫人宠溺地看着卫志玄眉飞色舞的样子,拉了他的手坐下:“当初封侯之时也不见得这样高兴。”
卫志玄自觉失态,微红了脸:“皇上给母亲的荣宠是卫家的骄傲。”
卫夫人笑了:“皇恩浩荡,我们卫家的好二郎更应当效忠皇上别无二心。”
“孩儿谨遵母亲教诲。”卫志玄恭敬道。
“玄儿今日在我这里吃过晚饭再回去吧。“卫夫人一边吩咐丫头准备一边说:”玄儿如今也不小了,为娘最挂念的事情你可曾上心?”
卫志玄一个机灵:“娘……”
“户部尚书羽大人家的幺女叫做岚月的,年方二八,知书达理,是个清雅佳人,我看着甚好,不知你怎么想?”
“孩儿已过而立,一路靠父辈和母亲照拂才坐到如今这个位置,细想下却并未有多大的功勋,孩儿想等建功立业后再谈终身大事。况且孩儿房中不是有泠玉?”卫志玄一面给卫夫人布菜一面搪塞道。
“放眼周围,王公官宦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偏你就一个泠玉,且你只当她做丫鬟使唤,可曾有半点侍妾之实?”
卫夫人一番抢白让卫志玄无话可说,闷头扒饭。
“还有浔阳王家的文轩郡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擅长作诗,人称才女,模样也清秀可人……”
“母亲。”卫志玄打断卫夫人的话,“孩儿突然想起,兵部的曲大人说今晚来同孩儿商量巩固边防的事情,孩儿先告退,母亲慢用。”说罢行了礼,逃也似的离开。
卫夫人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3、京城鱼龙舞(下)
夫人寿诞那天,卫志玄早早起来,卯时就已收拾停当,亲自去乐府接墨青。墨青一袭月白长袍已经候在门外,卫志玄将他请上马车。
车辇在寂静的街道上辘辘行驶,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入秋的天气已经有了薄薄的凉意,雾似轻纱柔柔展开,清晨的空气中氤氲着一丝潮湿的暧昧。
墨青被卫志玄看的有些不自在,手下意识地攥住玉佩。卫志玄弯了弯眼角:“墨公子当真喜欢这块玉佩。”他没有称他乐正,只用了二人初见时的称谓。墨青一怔,脸上飞过一抹霞红,解下玉佩双手奉到卫志玄面前:“当初墨青有眼不识将军,如今下官身份卑微,不好再留着将军的东西。”明摆着要跟卫志玄划清界限。卫志玄眼中一暗,并不伸手接过,只灼灼地盯着墨青。墨青手举在半空,垂着眼帘静静等待。卫志玄突然握住墨青的手,墨青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欲把双手抽回怎奈卫志玄握地甚紧,墨青一使劲反倒连带了卫志玄向自己身上扑过来。
卫志玄身姿矫捷立刻展臂扶住没让自己压在墨青身上,却故意将脸贴的很近,把墨青围在怀里。卫志玄身上若有似无的一抹檀香气息飘来,墨青腾地红了脸,一颗心跳个不停,傻愣着仰脸看着近在咫尺的卫志玄似笑非笑的一双眼睛。
卫志玄当时很想就这么亲下去,但终究是坐正身子,将玉佩重新给墨青佩好,温语道:“我不能常在你身旁,这玉佩代我守着你吧。”墨青没有推拒,整理一下衣襟,默默无语。他与卫志玄同为男子,方才那个样子实在大大的不妥,但是自己心中为何没有反感,甚至,还有一点点心动?卫志玄对他,似乎是有情的,只是不知这情是否是一时兴起?而他对卫志玄究竟又是怎样,是得遇知音的惺惺相惜,还是填补平淡生活的一抹蜜糖之味?抑或是……墨青胡乱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卫府。卫志玄一路斜倚在座上,看着墨青故作深沉的脸上掩饰不住的忽喜忽忧的神色,心中颇为快乐。
宾客陆续而至,各府的大人们在外厅吃茶,家眷们陪着卫夫人在内厅聊天,连太子也备了厚重的寿礼前来,一时间卫府门庭若市。
太子送来的是一块四尺高二尺宽的麻姑献寿寿山石雕,卫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嘱咐来人将石头放在厅堂正中。卫志玄对太子恭敬行礼:“多谢太子殿下!”太子颔首受礼,转而对卫夫人说:“姑母大寿,太子妃本该一同前来,但临盆在即身子不便。就由我代为转达敬意,送这柄琉璃如意给姑母贺寿,祝姑母万事如意!”说着下人们便抬了一尺长的一个五彩琉璃大如意,摆在寿山石雕旁。
“多谢太子和太子妃的厚礼。”卫夫人满面春风,吩咐卫志玄道:“玄儿,好生招待太子。”卫志玄引太子在东首落座,着侍婢取了明前的雁荡龙漱茶,又吩咐去取建窑的银兔毫。太子笑道:“堂兄不必过拘,如今在自个儿家里,没有那么多规矩,我倒是中意你通常拿紫砂小壶泡的那玉叶长春,品起来清香,余味悠长。”
“既然太子喜欢,我这就让泠玉给太子奉上。”二人又客套几句,卫志玄又去别处张罗了。
待宾客齐聚,一袭月白右衽长袍的墨青缓步走到厅堂正中,以寿山石和琉璃如意为背景,摆出合琰,落座,拨弦,动作如行云流水,面容似远山雪月,颇有谪仙之姿。人声渐渐小了,大家的目光都齐聚在他身上,争相目睹这位谣言传的满城沸沸扬扬的少年乐师,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看大家的神色,估计多数在感慨:这位事儿主竟是个仙姿卓然的美少年?!
墨青感到各方投来的异样眼光,茫然望了望周围,眉头微微皱起。此时,悠扬的箫声响起,卫志玄携一支紫竹洞箫翩然而至,绛紫如意团纹绸缎阔袖长袍衣袂飘飘,长身玉立,俊雅非常。墨青听出他吹的是《寿比南山》,便跟着和上调子。琴箫和鸣,众人立刻噤声,直到一曲方毕,厅堂上仍寂静无声。
“啪啪”两声,太子抚掌赞叹:“此曲只应天上有!”
宾客们方如梦初醒,纷纷鼓掌交首称赞。卫志玄冲墨青会心一笑,朗声道:“皇恩浩荡,皇上遣墨乐正来为家母贺寿,是对我卫府的恩典。在下仰慕墨乐正已久,正好借此机会与墨乐正合奏一曲《寿比南山》,祝母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祝卫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宾客们纷纷向卫夫人拱手致礼,墨青十分应景地弹一曲欢快的《满堂喜》,一时间气氛十分愉快。
太子意味深长地看着厅堂中央的墨青:“论样貌论琴艺,墨乐正都是一流,难怪父皇钟爱。”此时卫志玄正巧在太子身边落座,随口问:“太子在宫中没有听过墨乐正的琴?”太子自嘲一笑:“不曾有这样的荣幸,恐怕父皇还是更看重云天侯。”卫志玄斟酒的手微微一抖,很快又回复原来的样子:“太子说笑。皇上与太子父子情深,是我大永朝的楷模。”太子笑而不语看着他。卫志玄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冷意,太子华珺,人称玉君子,向来笑容和煦,言谈温厚,卫志玄却总感到他笑容下隐藏着透骨冰冷,令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席间觥筹交错,卫志玄左右应酬,忽然瞥见墨青不见了,只合琰摆在那里,卫志玄便退出来去寻他。花园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菊花,有名贵的双头墨菊,夺目的日精红菊,雪白的白莲帝女……卫志玄越过一丛丛的菊花看见墨青正坐在廊下,一双清澈的眼眸望着池塘,映出秋日碎金样的波光。
细看取、屈平陶令,风韵正相宜。微风起,清芬酝藉,不减荼縻。
卫志玄心中冒出这样的词句,墨青与菊倒是相映成辉。他轻声走到墨青身后,吟诵道:“兰既春敷,菊又秋荣。芳熏百草,色艳群英。”
墨青微微一吓,回头看时,卫志玄抱拳作揖:“是在下扰了公子雅兴。”
时光流转,风乍起,柳絮纷飞。波光潋滟,西湖畔,白堤一痕。
紫袍青年和天青布衣少年相顾无言,衣袂翩跹,面若春花。
墨青似沉浸在初见的回忆中,颇有沧海桑田之感,神情恍惚,卫志玄此时却已轻笑着勾头吻上他的唇。墨青浑身一震,牙关紧闭,伸手就要推开,卫志玄紧紧把他压在廊柱上,一手攥着墨青的手,一手撬开他的下巴,深深地吻下去。
嘴边滑过一丝腥甜气息,卫志玄放开墨青:“你还真舍得咬啊?”
墨青脸红的比红菊还红,嗫喏着说不出话来。其实他是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咬了卫志玄。
卫志玄拂开墨青颊边的几缕青丝,柔声道:“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墨青抬起头,对上卫志玄温柔的能把自己化掉的眼神,心中一荡,复又低下头去,低声道:“大人出来这么久该有人找了。”
卫志玄携起墨青的手:“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墨青有些晕眩,被卫志玄拖着手向屋里走去,脑海中拼命想抓住什么,却毫无头绪。在踏出花园月亮门洞的时候,突然瞧见泠玉迎面而来,墨青倏地抽开手。卫志玄回头看了墨青一眼,对呆若木鸡的泠玉说:“墨大人不胜酒力,你带他去东厢房歇息吧。”
泠玉如获大赦一般赶紧先头引墨青去东厢房,卫志玄目送墨青转过花园的葫芦门洞进了后院,方才折返回到大厅。才进房中便被几个大人架着回到桌上:“卫大人怎的逃酒呢,罚酒三杯!罚酒三杯!”
酒宴过后,卫志玄将客人一一送走,今日宾客众多,饶是卫志玄酒量再好也已经熏熏然。下人们忙着收拾,有人抬了合琰,卫志玄止住他,亲自抱了合琰到东厢房给墨青送去。
墨青此时正在房中描摹丹青,画的是一蓬蓬白莲帝女,晕了鹅黄的蕊,笔意潇洒,着墨畅快,映出作画人光风霁月的品性。卫志玄大喜:“墨青笔底春风,菊之精神溢于楮墨之表!”不等墨青开口,就喜孜孜从后面环起他,握着他的手在画卷上题到:“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
卫志玄带着酒香的温热气息一下下拂过墨青的脖颈撩起阵阵酥麻,墨青身体僵硬地被他笼在怀中。卫志玄搁了笔,却不松开握着墨青的手,只绕了手臂让墨青正面团在自己怀中。墨青心头如小鹿乱撞,奋力推开他,却被揽得更紧。“墨青,今日酒多了,走不回去了,借你的床睡一睡。”卫志玄半醉半醒地在墨青耳边吹着含含糊糊的言语,一双细长凤目眯成一线,手已经把墨青的外衣脱掉。
墨青脸一下红到耳根,耳朵被卫志玄细细地咬着,激起身体一阵阵颤栗。“你,你醉得厉害,我,我喊人替你醒酒。”墨青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徒劳地阻止着卫志玄的动作。
“你就能帮我醒酒。”卫志玄已经褪下了墨青的里衣,露出莹白如玉的肩膀,他一低头咬上墨青的嘴唇坏笑道:“还你一口。”然后抱起墨青倒在床上。
雪青绡绫的床幔缓缓披下,紫衣白衣纷纷滑落,帐中人影交叠,风光旖旎。
4、 大漠狼烟起
太子奉命治理南方水患,果敢杀伐决断,又亲临灾民之中抚慰,赢得千万民意,在朝中呼声渐高;也有人奏他治水患期间私交大臣,徇私舞弊,结党营私。太子为避嫌,告病在东宫静养已经好几日,皇帝日日遣太医探望,却借政务缠身之由未踏入东宫半步。一时间,关于皇帝与太子不睦的消息在朝野上下传的沸沸扬扬。
明日便是太子的弱冠之礼,田维贺抱着一摞文书小心翼翼地候在上书房外,不多时,魏公公领他进去。田维贺把文书分成两摞,擦了擦汗:“皇上,这是翰林院大学士们为太子弱冠撰写的祝辞,这边是礼部为太子拟的字,臣选了三个,还请皇上过目。”
“把拟的字拿来。”皇上把目光从手中的奏折上移开,翻开魏公公呈上的文书,一共两份,一份写的是“荣琛”,一份写的是“如璠”。
“唔。爱卿觉得哪个好。”
“臣以为,如璠,与太子殿下的玉君子气质相合。”
有斐君子,如珪如璠。皇上抬了抬眼睛,果真如此?
呆了半晌,皇帝提御笔蘸饱了墨,在册子刷刷写了几笔。
“就厉琢吧,玉不琢不成器。祝辞爱卿选就可以了。”皇上搁下笔,“你退下吧。”
田维贺依言下去,看到宁太医候在外面,宁太医每三日给太子请一次脉,看来他是刚从东宫来。
宁太医老迈:“近日太子上焦虚火已得抑制,但是气血两虚心血不足之症还应当好好调理。”
“唔,去东宫看看。朕有些日子没见着太子了,还有朕的孙女。”说着皇上就往外面走,魏公公忙道:“皇上起驾——!”赶紧给皇上披上玄色掐金镶紫貂毛披风。
皇上到了东宫,太子、太子妃和侧妃跪在宫门口迎接圣驾:“儿臣恭迎父皇!”皇上扶起太子关切道:“吾儿快起,外面风大,别着了凉。”遂在太子的搀扶下进了殿。
“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托父皇的福,宁太医的药很见效。”太子谦恭回话。
“太医说你心血不足,想来是父皇给你的担子太重。”太子眉毛一动。
皇上紧盯着他的脸:“你且安心养病,朝廷的事情有父皇在。”
“儿臣不孝,父皇心忧天下儿臣却无力分担,反倒身体抱恙让父皇担心了。”太子的声音依旧清冽,说的言辞恳切。
皇上点点头,对一旁的太子妃道:“海棠也在这里,我那孙女呢?”太子妃起身行礼回话:“回父皇,月朵儿才跟着乳母睡下。她近日又胖了,也更白皙了。”
“既已睡下朕就不去抱她了。”皇上说着已经起身,“你们照顾好太子,照顾好朕的孙女。”说罢往殿外走去。
“明日弱冠之礼,朕亲自给你取了个字,叫厉琢。”皇上一拂衣袖上了龙辇。
太子喃喃念着这两个字,面色一沉。
太子的弱冠之礼在礼部的精心准备之下进行的有条不紊滴水不漏。金石之乐声中,华珺坐于冠者席上,田维贺念祝辞:“去殿下幼志……”赞者上前对太子作揖,为他篦发。有司奉上太子玄冠,皇上亲自加冠,赞者系朱缨。太子去东房更衣,重坐于冠者席上,赞者为他取下玄冠,梳发,束发髻,插上发笄,皇上亲自加皮弁,加爵弁,加玄冕,加衮冕。五加之后,面色苍白的太子看上去已甚为疲惫。田维贺颂完最后一段祝辞,将太子的字昭告天下,百官这才齐声颂德,退下。
当晚,东宫,太傅姜严之正在发牢骚:“皇上这什么意思?太子名珺,已然美玉,何须雕琢?”
海棠忙低声道:“爹爹怎敢这样说话?!”
姜严之不忿地哼了一声。
“皇上之意不过是希望太子殿下好上加好。”通政使罗洵摇着折扇慢声道。
“皇上该不会……听说了什么?”大理寺少卿杨彬向前探了探身子,询问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几位大人白了脸,纷纷噤声。
“各位大人忠心事主,皇上听到的也是你我一片赤诚。皇上昨日才来过,十分关心本王的身体,遵嘱本王好好养病替君分忧,各位多虑了。”太子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们,和煦的笑容让大臣们如沐春风,顿时踏实了很多。
海棠抬头看看太子,面上挂了复杂的表情,既怜爱又忧心。
太子瞥了她一眼,她匆匆低下头。
“今日本王着实乏了,感谢各位大人的贺礼,我就不送了。”说罢由海棠搀着进去了。三位大人喝了茶,枯坐了会儿,也打着哈欠回去了。
“庄公公,取我前段时候抄的佛经来。”太子像是想起了什么,“我们去一趟上书房。”
太子驾车行至上书房,看见殿里还亮着灯,便缓步行进,恰好遇到墨青出来。“太子殿下。”墨青不卑不亢行了礼,正要走,却被太子叫住:“墨乐正留步。”
墨青回过身:“殿下有何吩咐?”
“哦,父皇可曾歇息?我来得晚了,怕搅扰父皇。”太子和颜悦色问。
“回殿下,臣出来时皇上刚欲歇下。”墨青如实回答。
庄公公打的绢纱宫灯的光亮正好照在墨青身侧,太子不经意间看到他腰间的流云百福玉佩,瞧着甚为眼熟。
“父皇日理万机,应当好好休息保重龙体,我还是不去了。”太子转身,“我送墨乐正一程。”
“臣不敢当!”墨青推辞。
“墨乐正之名,本王仰慕已久了,今日偶遇实属缘分所致。”说着已经牵了墨青的手一同上了车。
“父皇的失眠之症可曾好了?”
“好多了。”
“墨乐正妙手堪比太医!”太子赞叹,“本王最近身子一直不舒服,觉也睡不安稳,不知能否请墨乐正来东宫为我治疗?”太子微蹙双眉,使劲咳嗽两声,原本苍白的脸涨得通红。
“太子的病恐怕还是太医来看比较稳妥。”墨青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太子,卫志玄曾隐晦地提醒过他不要招惹太子,墨青很听话。
“是本王没有那个福气了。”太子惋惜地叹了口气,他生就一副远山眉桃花眼,如今病恹恹的,眼中仿佛蓄了泪,更添女儿之态,令人怜悯。墨青心中不忍,却没有说话。无语半晌,墨青撩开帘子看了看外面,“臣到了。”
太子如梦方醒一般哦了一声,目送墨青回屋,方才驾了车回宫。
“庄公公,东宫中是不是有一件流云百福玉佩?”路上,太子突然问。
庄公公琢磨了一会儿:“奴才记得是有那么个玉佩,是裕太妃作寿时赏给殿下的,话说着也有四五年了。”
“回宫拿来我看看。”
庄公公捧了玉佩呈给太子,太子仔细瞧了瞧,嘴边划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以后便戴他吧。”转头又吩咐庄公公:“探查一下墨青的底细。”
太子告病这段日子,朝廷关于对北方蛮族的挑衅采取何种措施争论不休,皇帝多次召见卫志玄商量举兵之事,随着南方水灾后续事情的顺利解决,出征北疆一事已经提上日程。
从上书房出来,卫志玄长长舒了口气,往乐府方向走去,他驾轻就熟地走进竹林,墨青今日穿着湖蓝锦绸窄袖长衫,束了腰,显得身子有些单薄。卫志玄从背后轻轻圈着他,墨青回头见是他,正欲回礼,卫志玄揽着他的腰,把头埋在他颈间:“想你了。”
“大人!”墨青低声呵斥,面色羞恼。
“没有别人,我安排大学士黄章给乐府官员授课了。”卫志玄知道墨青面子薄,特意把乐府一众官员支开。
墨青诧异地看着他:“找我有事?”
卫志玄看着墨青清澈的双眸道:“我已经向皇上请战了。”
墨青心中一凛:“什么时候走?”
卫志玄没有回答,只是给墨青整了整衣襟:“等我。”
墨青突然握住卫志玄的手,仰头吻上他的唇。面对这样难得的主动,卫志玄心潮澎湃,狠狠吮着墨青的唇,用力把他按进怀里,直到墨青被压得闷哼一声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
“不用担心,我卫家战无不胜。”卫志玄给墨青一个安心的笑。
不过几日,大永朝要出兵肃清边境外敌的消息便在京城上下传了开来,皇帝亲自拟了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突利巴客尔族屡犯我朝,侵掠大永边境诸州民众,引天怒人怨。今封兵部尚书卫志玄为护国大将军,兵部侍郎曲阳为左副将,浔阳王华锋为右副将,大举义师,协同征战,一举击溃。”
时至深秋,枫叶霜红,秋风吹落梧桐,铮然落地,一派肃杀。卫志玄身披战甲,坐于黑色骏马之上,在宫门外阅兵。皇帝亲自出宫门送行,卫志玄翻身下马,躬身领命。
出征部队行进,卫志玄回望朱红的宫门,深黑的城墙,宫门一角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秋日并不刺眼的金色阳光却晃得他睁不开眼,无法看得真切。
墨青回到乐府,桌上有一封梅花笺,是梅玉娘寄来的家书,墨青竟一反常态没有立刻给母亲回信,只对着玉佩发了会儿呆。
“墨大人,墨大人!”门外有人连喊了两声,墨青方才回过神来。乐师邹谦正要拍门,墨青从屋里开了门,阳光倾泻在他身上,镀上一层不真实的光泽。
“哟,大人在呐,庄公公找您。”邹谦满脸堆笑,心想墨青不仅皇上看重,如今连太子也派人来请,这样的荣宠真令人咂舌。庄公公站在门外,揖了一揖:“太子殿下请墨乐正到东宫小坐。”
墨青微微皱一下眉头:“殿下可是要下官去东宫弹琴?”
“是在东宫有歌舞。”
“公公稍候,我去拿琴。”
来到东宫,太子身着战袍,且歌且舞,宫女太监都扮作将士,站在大殿两侧。见了墨青,太子满面红光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我本应随军出征,怎奈疾病缠身,只好在宫中跳一曲《出征舞》,祝愿我大永将士早日凯旋!”
“太子壮志,心忧天下。”墨青抽出手轻轻说道。
“来,请墨乐正为我奏一曲《出征舞》!”太子挥舞宝剑,回到殿中,墨青摆好合琰,奏乐附和。
一曲舞毕,太子脱下战袍,抚掌大笑:“好好!墨乐正的琴果然名不虚传!”太子走到墨青面前,墨青起身行礼,蓦地看到太子腰间的百福流云玉佩,大为惊讶,太子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却只当没看见。他微笑着搀着墨青:“大人人品高洁,琴技天下无双,本王倾慕已久。”又吩咐左右:“墨大人难得来一回东宫,去把皇上赏的朱颜拿来,我与大人同饮。”
朱颜是西域进贡来的美酒,酒色赤红如血,亮澄如琥珀,后劲极大。宫中只有皇上和太子宫中有,是极为珍贵的贡品。墨青受宠若惊,忙道:“殿下,臣不擅饮酒。”
“我视墨大人为知己,大人就不要推辞了。”说着两个宫娥便布了琉璃盏,斟满酒,送到墨青面前。
“祝愿我大永将士旗开得胜!”太子兴致高昂,一饮而尽。
此时墨青眼前晃动着流云百福玉佩,有些失魂落魄,随着饮尽杯中酒。
“听说墨乐正是临安人士,家中可还有亲人?”
“家母尚在家中。”
太子思忖片刻:“不如接令堂进京,母子二人也能有个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