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水远,臣恐怕没有这么多日子可以去接家母……”墨青记得梅玉娘当初说的以后安顿好就来京城与墨青团聚,但是眼下这事办起来却远没有想得那样容易。
此话一出正中太子下怀,他笑道:“这有何难,我派人去接令堂。”
看着墨青欲言又止的样子,太子分外体贴地说道:“我一个远房表弟在城西有套院子,他一个商人走南闯北也不曾住过,可以先让令堂住在那里,依山傍湖,风景甚好。”
初闻此言,墨青脸上显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到太子温柔关切地样子,墨青感激一笑:“多谢太子殿下!”
梅玉娘很快被接到京城与墨青团圆,在太子的关照下过的十分舒适,墨青感念太子好意,屡屡出入东宫,与太子很是谈得来,渐渐放下了戒备。
5、断桥湖心雪
皇上忙于前方战事,墨青忙里偷了闲,百无聊赖地在乐府中调校合琰。一个小太监来禀报:“大乐正,太子来了。”
墨青起身相迎,太子已经含着笑走了进来,原本冷清的屋子顿时春风入室。“墨大人近来可好?”
“托殿下的福,一切都好。”墨青心中渐渐觉得太子是可交之人。
“我刚从父皇那里来。”
“哦。”墨青不知太子要说什么。
“说了边疆征战的事情。”太子看着墨青俊俏的脸,满意的看到了他想看到的表情。
“听说前方战事吃紧……”
墨青努力克制着攥紧了手,小心翼翼等着下文。
太子对墨青的表现颇为满意,继续说:“天寒路远,粮草消耗大,快供给不上了。”
“那皇上怎么说?”墨青紧张追问,粮草是打仗最为重要的后备,如果粮草出了纰漏,势态很可能急转直下。
“已经下令即刻从边关各州府调粮了。”
墨青暗暗松了口气。
“墨大人怎么不问将军?”太子笑问墨青,面上透着了然的神色。
墨青脸一红,有被看透心事的尴尬,避开太子的目光。
“将军一表人才,风流潇洒,前程万里,难有人不心动。”太子幽幽叹口气,似惋惜,似回味。这一声叹息听在墨青耳中,有些暧昧的意味,眼前流云百福玉佩又晃动起来。
太子回过神来,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皇上明日要派特使去前线鼓舞士气,墨乐正可要借此机会?”
墨青心里狂跳了几下,再也绷不住淡然的面容,急切道:“怎么去?”
太子笑着在他耳边耳语几句,墨青匆匆别了太子,往上书房走去。
墨乐正要随特使前往前线的消息传来,太子此时正在花园里,太监来来往往把即将开败的各色菊花搬走,换上一盆盆尚未打苞的梅花。
“那个人,值得太子殿下这样费心吗?“折扇轻摇的罗洵看着身边面如冠玉目如春水的男人。
华珺轻笑:“即便用不到,这样有意思的人我也是不能放过的。”他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寒光:“更何况,他将是我的无锋利刃。”
几日奔波劳顿,终于看到了在寒风中猎猎飘舞的军旗。墨青按捺不住心中激动,双手在膝头攥紧。
车队停下,墨青下了车,他知道应当是见到前来迎接的官兵了。刚站稳,前方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臣卫志玄恭迎特使大驾!”——随着一阵狂风灌进墨青耳中,震得心里砰砰直跳。
除特使外,所有人行跪拜之礼,特使宣读皇帝诏书,众人山呼万岁,卫志玄接旨。诏书上说了什么墨青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浑浑噩噩地随着几位要员进了大帐。卫志玄早就看到了墨青,他披着玉白镶金狐毛雪氅,在人群中颇为抢眼。这件雪氅是临行前太子送给他的,宫中的料子和做工,素雅中透着贵气,与墨青的气质十分般配。卫志玄心中腾起一股欲望,想立刻把那人儿揉进怀里。
款待特使的酒宴很是热闹,有些庆功的意味,因为此时我军已大获全胜,降书正快马加鞭在送往京城的路上。卫志玄不敢多喝,毕竟仍在沙场,要时时警惕些,他部署好边防,又亲自去各个哨岗巡视,方才去了墨青帐中。
墨青酒量极浅,又加舟车劳顿疲惫非常,已然醉卧。卫志玄轻轻坐在榻旁,撩开遮在他面颊上的一缕青丝。墨青觉得痒,换了个姿势,呓语起来:“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
卫志玄和衣躺下,支着一只手臂痴痴地看着墨青:“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墨青微微睁开眼,看见近在咫尺的卫志玄,嘟嚷一句:“又做梦了。”翻身向里睡下。
卫志玄心中说不清是喜悦还是忧伤,从后面抱住墨青,喃喃道:“小青,是我。”
墨青迷迷糊糊觉得被抱得有些气闷,张口要水喝,卫志玄起身给他倒了杯醒酒茶,自己先喝了,用嘴度给墨青。墨青一呛,酒醒了一半,透过摇曳的烛光,看见卫志玄坏笑着又要亲过来。墨青刚扭头避开,紧接着就听一声惊呼,卫志玄已经把他压在身下。
卫志玄却没有进一步行动,两人久久对视相顾无言。墨青抬手抚上他的面颊,北地苦寒,风刀霜剑严相逼,卫志玄的胡茬已经扎手了,皮肤粗糙黯淡,看上去比在京城老了好几岁。墨青眼中渐渐浮上一层氤氲的雾气,强忍着没让泪水流出来。
卫志玄吻上墨青的眼低语道:“小青,我好想你。”嘴唇已经移到墨青唇上轻咬慢噬,一手已解下腰带,另一只手伸进前襟,往后轻轻一褪,衣服便从肩头滑落,露出如玉雪肌和胸前的两点淡粉。
(此处省略数百字)
云收雨霁,墨青紧一紧被子,卫志玄问道:“冷吗?”墨青摇摇头,其实卫志玄那样火热的身躯靠过来像个炭火盆似的,墨青只是有些害羞。
卫志玄一笑,道出心中疑惑:“你怎么来的?”
“我跟皇上说新谱了一曲《出塞歌》,想来奏给将士们听,以鼓舞士气。我还说近日才思枯竭,想来塞北采风,才好作出更好的曲子。”
卫志玄笑道:“小青变狡猾了呢。”换了个姿势,把墨青又往怀里搂一搂,不经意瞥见挂在一旁的雪氅,“皇上挺疼你,赐了这件雪氅给你。”
“是太子……”墨青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
卫志玄果然面有不豫:“你与他走得很近?”
墨青心中长叹,嘴上说:“泛泛之交。”
卫志玄半晌没有说话,墨青的心思他一向体察的准确,既然墨青有心隐瞒,他也不能多说什么,只好提醒到:“华珺心思深沉,你断不可与他走得太近。”
墨青想起百福流云玉佩,话到嘴边却咽下了。
又过了几日,突利巴客尔族臣服的消息传遍中原,突族皇子穆尔科率特使数名给大勇皇帝上供美女、牛羊、宝石无数,大永将士班师回朝,凯旋而归,百姓争相目睹将士风采,皇帝率百官开宫门迎接,场面热闹而盛大。
墨青避开这些喧嚣的场面,回到家中看望母亲,却听丫鬟说,梅玉娘前天就被太子接进宫里了,一直没有回来。
墨青又匆忙赶到东宫,宫人告诉他太子携太子妃和侧妃去赴庆功宴了,问起梅玉娘,他们却都说不知道。
墨青只好先去乐府,才走到一半,就被乐府一个小官拦住:“哎呦喂,我说大人呀,大伙儿找您找疯了!”不由分说拉着墨青的袖子就往凌云殿走。“这是……”墨青突然想起凌云殿内即将举行庆功宴,他是一定要去的,“可是合琰还在家中。”小官擦一把汗:“我去拿,大人您赶紧过去,大司乐急着呢。”
凌云殿内张灯结彩,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忙着张罗庆功宴,张为硕方玉磬带着乐府的人在调校乐器,见墨青进来,张为硕忙把他招至身前,递给他一张册子:“这是今日的曲目,你抓紧看一下。”墨青粗粗看一下,都是些庆典华章,早已烂熟于心的东西。
墨青心中挂念梅玉娘,魂不守舍,庆典怎么开始怎么结束他都不记得了,刚出宫门就被卫志玄拦住问:“你今天怎么了?”
“我娘,她,她不见了!”墨青见了卫志玄如见亲人。
卫志玄从未见过墨青如此失态,拉他上了马车问:“怎么一回事?”
墨青简要说了事情经过,卫志玄心里一沉,面上却笑起来说道:“明日一早你去问问太子,多半是他安排你娘和谁家家眷去哪里游玩了。”
墨青立刻灵台清明,认为很有道理,心中却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第二日到东宫拜见太子,太子看起来心情颇好,嘘寒问暖热情不减当初,墨青便问起梅玉娘:“臣不在的时候家母承蒙太子照顾,听丫鬟说前些天太子办寒梅宴还特意接家母来东宫,只是不知现在何处?”
太子笑道:“墨青啊墨青,你是不信我了。”
“臣不敢。”
“听说令尊走的时候是在这样的冬天,令堂想念故乡,便要回去。”太子平静地说,“我派了心腹跟着,不会有事的。”
墨青本来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墨大人今日来的正好,本王有事要问。”太子低着眼睛,轻轻晃动手中的琉璃盏,宫中侍候的宫女太监知趣地退下。
“臣知无不言。”
“这些日子,有传言说卫大人功高震主……”太子抬了抬眼皮,看到墨青脸刷一下白了。
“卫大人打了胜仗,荣耀加身,难免惹人眼红,这也是有的。”墨青当初收到毁谤正是因为皇上荣宠。
“可是,有人说,亲眼见到皇上请立功将士进酒而劝不动,卫大人下了令却个个都喝了。”太子徐徐道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墨青一时记不起,莫不是在庆功宴上?当初自己失魂落魄竟一点都没注意到。
“这,臣不知。但是卫大人一片忠心臣却是知道的。”墨青辩白道。
太子笑了:“我知你与他情分深厚。”墨青不语。太子接着说:“你与他相识的时间尚不及本王与他相识的十分之一,你笃定就这样了解他?”
墨青攥住玉佩,心中一时有些凄然。
太子走到他身前,捏起他的下巴,死死盯着他俊秀的面庞说道:“墨大人,如果一开始是本王先遇到你,事情就不是这样了。”说罢甩开手,嘴角挂上一抹不舍的笑:“卫志玄对你还不如本王对你上心吧。”
“实话告诉你,即便本王不对他动手,皇上迟早也是要收拾他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
听了这话,墨青霎时一身冷汗。
“墨大人只需将这药洒在酒中,余下的就交给本王了。”见墨青没有说话,太子直接将一个小小的纸包放在他桌上。
墨青迟迟未动。
“墨大人好好想想吧,本王和令堂一起等着你的好消息。”远远传来太子的声音,如浮云飘过天际。
一滴泪落在手背上,有温热的触觉,墨青将纸包揣入袖中,对着太子拜倒:“君子一言,家母有太子这样的贵人照顾实在是我这个做儿子的三生有幸!”
太子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心中怅然,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也是被逼无奈。皇上对太子寄予厚望,难免过于苛责,四皇子已经九岁了聪敏好学深得皇上喜爱,方昭仪不久前也诞下了小皇子,种种事情萦绕在太子脑中让他夜夜不得安睡,只能铤而走险,而卫志玄兵权在握,是他的心腹大患,必先除之。
墨青邀了卫志玄去临安老家,说是接梅玉娘回京。一路上,二人相依相伴,一路领略不同的风土人情,卫志玄兴致很好,墨青佯装笑颜,卫志玄只当他挂念梅玉娘,也无心欣赏雪景,便加快赶路。
行至临安,墨青突然踯躅了,卫志玄搂住他的肩膀问:“怎么了?”其时墨青心中不忍即将发生的事情,强作镇静轻轻说:“没什么,近乡情更怯而已。”说着自己先走了过去。卫志玄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有一瞬间的失神。
来到西湖边,瑞雪初霁,二人站在宝石山上向南眺望,西湖银装素裹,白堤横亘雪柳霜桃。断桥的石桥拱面无遮无拦,在阳光下冰雪消融,露出了斑驳的桥栏,而桥的两端还在皑皑白雪的覆盖下,依稀可辩的石桥身似隐似现,而涵洞中的白雪奕奕生光,桥面灰褐形成反差,远望去似断非断。
“山上风大。”卫志玄给墨青紧了紧披风,“咱们下去吧。”
来到最初相遇的六角亭中,墨青摆开合琰,弹一曲《断桥残雪》。这是墨青第一次弹奏这支曲子,卫志玄默默听着,陷入沉思。
“你有心事。”待墨青一个好看的收势之后,卫志玄问。
墨青一怔,没回答,转身吩咐小厮去烫壶酒。
卫志玄也没继续追问,而是柔柔一笑:“还喝酒啊,什么时候去看你娘?”
“既然到了临安,早些晚些都是一样。“墨青斟上两杯酒,“倒是我们,应该在这个地方好好喝上一杯。”说着把酒递给卫志玄,自己先饮了。卫志玄也含笑饮尽杯中酒,看着曾经的一湖碧澄如今如镜面一般,冰不厚,还能看到下面的水在流动。
墨青又斟上一杯,似漫不经心,突然开口问:“太子也有一块百福流云玉佩。”
卫志玄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他,看见他一脸认真的样子,想了想回答道:“是了,裕太妃作寿,我和他作贺诗不分高下,都拔了头筹,太妃赏了一人一个。”卫志玄又偏头想了想:“新疆进贡的羊脂白玉原石采的,取最润白之处统共才做了这两个玉佩。”
墨青心中释然,卫志玄对他是不会隐瞒的。
卫志玄伸手要去拿酒杯,墨青不自然地挡了一下,卫志玄不解,墨青解释说:“先别急着喝酒,你我再合奏一曲吧。”
卫志玄笑着拿出紫竹洞箫,这次是墨青先起了调子,卫志玄跟着和上。
墨青今日如何也奏不出欢愉的曲调,卫志玄停下来:“不吹了,小青你这调子起得不好,太过悲戚。”
说着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还是喝酒好。”
墨青上前要拦:“有毒!”卫志玄酒已下肚。他呆呆看着墨青,眼睛里闪过愤怒、不解,更多的是被背叛的悲伤。
墨青愣在原地。卫志玄沉声问:“是谁?”
“太子,挟持了我娘……”墨青嘴唇哆嗦着。
卫志玄感到喉头腥甜,嘴角流下一丝血痕,墨青赶紧去擦,卫志玄一把拉他入怀:“小青,你真傻。”
墨青一愣,手停在半空。
如果你早些跟我说,事情一定不是这样。卫志玄心中轻叹,却什么也没说。
鸩毒很快发作,卫志玄只觉的周身麻痹,身子一歪,倒在墨青身上。墨青扶着他坐下,让卫志玄躺下枕在自己腿上。卫志玄仰面看着墨青悲伤的面孔,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我后悔没有多陪在你身边。”突然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在二人的衣襟上画出朵朵红梅。
“志玄!”墨青失声喊道,卫志玄瞳孔散漫,渐渐合上眼睛,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
墨青轻轻抚摸着卫志玄的脸,吻着他没有血色的唇,低声说道:“从今往后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说罢,把脸埋在卫志玄渐渐冰冷的胸前,再也抑制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只是他哭得隐忍,远远只看见起伏的肩膀。
墨青小心拭去卫志玄嘴边的血,又给他正了正衣冠,不慌不忙拖着他来到冰面上。此时的墨青,脸上泪痕已干,神色冷如霜雪,也躺下来,侧身搂着卫志玄冰冷的身躯。
湖面传来冰面破裂的声音,墨青弯了弯眼角:“志玄,好冷,再抱紧我一些。”话音未落,二人双双坠入湖中,墨青死死抱住卫志玄。
须臾,一切恢复平静,冰白的湖面赫然一个黑沉沉的缺口,如同一张愈来愈大的嘴,要吞噬天地间所有的纯洁。
青天,白雪地,一抹断桥残色,岸边红梅零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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