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武松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刘府外,心中大骂潘金莲。
明明听她说得义正词严,还以为她有什么天大的神通,结果居然是让他身先士卒来了!
“……本座要在家中看好你哥,莫被邪物侵体。”
“……那个谁,看你身强体壮,头顶肩膀三把火烧得旺着呢,这艰巨而伟大的任务就交给你啦!”
“……你可是本城的都头,又是打虎英雄,你不去谁去!若邪物祸害他人,你又知情不报,这责任你担待得起么?”
“……放心,本座在家中为你打坐祈福,你就安心地去吧……事成之后,别忘了多谢本座哟!”
“我谢谢你祖宗!”武松愤恨地想。
那娘们让他跑来吹夜风,她倒心安理得地呆在家中呼呼大睡,而他睡到半夜却要被赶出去……真是,岂有此理!
子夜的寒气能冻死个人,武大缩着肩膀又是在心里把潘金莲骂了几百遍——来抓鬼也就罢了,还让他只着中衣中裤,披一件单薄的上外衫就出来,理由是自己身体结实,绝对冻不死……
“冻不死你祖宗!”
武松现在追悔莫及,不该被那女人叫到一边悄悄地说。如今想来,她一定是为了避开武大才把他拉到一旁吩咐如何捉鬼的!早知就该在哥哥面前大声地说这说那,哥哥绝不会同意让自己一个人衣着单薄地站在刘府外当二愣子!
其实,武松有所不知,武大一入睡便被潘金莲下了“眠”字令,头刚挨上枕头即睡得人事不知,就算武松与潘金莲在他面前再怎么大声争吵,他也是听不见的。
迷迷糊糊间,武大又梦到了那竹林。
梦中也是夜晚,林子笼罩在清澈的月色之下,夜风吹过,簌簌一片,竹叶飘零。
林中一条小道指向前方,两侧各点一排造型别致的纸灯,不知延往何处。沿着小道,他走了很久,忽然嗅到一股花香……
“嘻嘻嘻……”
前方不远,隐约有女子的笑声。
武大疾走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应该是一处山谷,谷外山峦层叠;谷内一处水榭,围住半边池水。那池塘占了几亩地,塘畔柳木成荫;池水中养着朵朵荷花,花蕊里藏着无数闪闪的萤火,远远望去,如花自身绽出光彩一般。
水面之上,那些个傍着水的亭台楼阁垂了几层绫罗帐幔,帐内人影重重、灯火朦胧,不时从中飘出些欢声笑语。
亭台前栽满了杏花,夜幕一点也没遮挡住那娇艳的粉色,反而令其于月光的映衬下更显柔媚。
一座曲折的竹桥藏在荷叶之间,通向一间厅房。武大站在门口,厅房门额牌匾上赫然是三个大字:思月阁。
武大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但也立刻明白——这里估计是个窑子。
他窘得不知怎么办好……他是在做梦吧?可是居然梦到个窑子……为什么会梦到窑子?难道说真的是因为平日里没碰女人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么?
他想往回走,一转身却发现来时的小道已经不见了,背后是黑压压的竹海,把他的退路挡得严严实实。
武大无奈地想,反正也是做梦,只能硬着头皮往前了……
一撩纱帐,房内诸人被看了个明白。
一名白衣公子被数位美娇娘围在中间,正笑得十分开心。他戴着个造型古朴的青铜面具,一张脸只露出嘴和下巴,看不清他的真面目。
情景怪异,武大说不出有什么感觉,只是很不舒服。
这位公子开口道:“有贵客至,欢迎欢迎。”
不出声还好,一出声就露了陷。
“啊,你不是……”
“没错!”
那公子起身,把武大拉到跟前:“此人为本座的旧友,今日难得相逢,各位可要对他好生款待哟!”
自称“本座”,这回更没跑的了!
“金……”
那人打断道:“没错,今日不醉无归,啊哈哈哈哈哈!”
他附耳于武大,轻声道:“你可真不听话,明明叫你睡,你还是跑到这来。既然来了就不要多话,暂且先坐下吧!”
一名黄衣女子女子听闻武大是那人的朋友,立刻缠过来娇声道:“潘公子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姐妹们,是不是啊?”
女子们纷纷附和,笑声交织一片。
武大听女子叫金莲为“潘公子”,又打量了潘金莲一番。只见他把头发用一根蓝紫色的玉簪随意绾成一个男式的发髻,再穿件白底的直裾,衣面上绘了几棵墨竹,人略一走动,墨竹也随之摇曳,好像活的一样。
不过,头发没绾好,几缕发丝垂了下来;衣服也穿得松松垮垮,领口处的半边锁骨若隐若现——一副桀骜不驯的浪荡公子哥儿的模样。
此人将武大拉到自个身侧就坐,随口多点几个菜。
不一会,各色佳肴被端上桌面,香气逼人。武大在竹林里走了很久,这会儿肚子有些饿,他欲举箸夹块点心,却被那人底下踹了一脚。
那人道:“来这里,不赏佳人,光吃东西,岂不煞风景?”
姑娘们喧闹一阵,笑责那“潘公子”会说笑,尽欺负老实人。
乘着混乱,那人迅速在武大耳边低语一声:“这里的东西都不要吃。”
然后继续与姑娘们嘻嘻呵呵。
武大还是觉得很不舒服。那人既不让他说话又不让他吃东西,显然是有所意图。而这意图,似乎与什么连在一起……
他从进门的这一刻就觉得不对,至于哪儿不对他说不上来。而刚才这一句似乎提醒了他……
自古以来,汉人的衣襟都是向右的,只有胡人的衣襟才像左……然而,此处的女子,虽然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却都清一色的左衽。
除了胡人,只有死人才会穿左衽的衣服。
武大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看向潘金莲,这才发现,这么一堆人中,只有他与自己穿着右衽的衣服!
深更半夜,山谷里冒出的窑子,莫不是勾人魂的鬼窟?!
有女子发着嗲:“嗯,潘公子,你是不是嫌弃我们招待不周呀?怎么过了这么久,什么都不吃,就光喝酒……”
“潘公子”柔声哄她:“哪里哪里……本座光看你们这些美人,便对那桌上的吃食不屑一顾,汝等,秀色可餐,本座哪里还会感到饥饿呢?”
虽说貌似想出了头绪,这句话还是令武大听得鸡皮疙瘩掉一地。
“其实本座来此,另有原因哟。”
“咦?什么原因?”姑娘们好奇道。
“等人。”
……
武松在寒风中站得又冷又困,忽听刘府一阵喧闹,似有好几只猫儿同时发情,嚎叫个不停……
他忽然记起来了,潘金莲对他嘱咐过的事情……
——听到猫叫,就只管盯好刘府大门。
半刻不到,还真的有人出来了。
不过,刘府的大门没开……
武松揉揉眼睛,他确信自己没看错,那个“人”,居然穿过了刘府的大门,就那么飘了出来!
仔细一看,哪里是个人,只是一具烂了九成的骨架披着人衣罢了!骨架张着大嘴,似痛苦不堪,没了面皮的嘴巴只剩两排牙齿,口中冒着股股黑气……
“妖……妖孽!”武松忙习惯性地摸向腰间,这才想起自己什么武器都没带。这又怪潘金莲,那人说:“去刘府,双手既可傍身,带着刀反而不妙……”
“不妙你祖宗!”
武松本能地想要转身,忽然记起那人的叮嘱:“转身灭了你肩头阳火,到时神仙也救不了你!”
他只得强令自己面对那骷髅,可略一愣神,那玩意已经跟他面贴面了,两个深邃的眼窝直直盯着自己,张着的大嘴发出一声尖啸……
那武松也算是胆大之人,若是常人,吓都吓死了,他还能记得潘金莲所交代的话。
——若它要对你不利,就把左手摊开……
他按其所言,迅速摊开左手,大喝一声:“止!”
——然后摊开右手……
那右手也写了个字。武松大喝一声:“退!”
一声令下,骷髅瞬间消失无踪。武松扑通一声瘫坐在地,暂且不管是冻僵的还是吓着的。
再看地上,滴溜溜滚落一样物什。
“待那骷髅退去,定会遗留下什么东西,你便捡起那东西。刘府听得响动,定会有人出来查问,若是家丁问些什么,你都回答‘夜深梦游,不知为何到了此处’。他们定不信,会把那刘夫人请出来。这时,你便把那物什拿出与刘夫人看,说你半夜梦见一美貌女子,跟着便到了此处,其他等事,一概不知。”
如潘金莲所言,先是下人出来查问,武松回答模棱两可,不一会那刘夫人也出来了,武松才道:“我半夜梦到一名貌美女子,她指引我来此地,便忽地入了墙里,我醒来时,人就站这儿了。”
又摊开手掌:“喏,这是那女子遗留的东西,不知是不是刘夫人你的?”
“这是……”刘夫人大惊失色。
武松掌中,躺着一枚精巧的耳坠,一串银丝吊着一颗水滴形的琥珀珠子。刘夫人叫人掌灯来看,见那琥珀里清清楚楚裹着一个小小的茉莉花苞。
“姐姐……”刘夫人喉中哽咽,呻吟般念了一声。
这二个字,武松听得清清楚楚。
有小厮道:“主母……这个人虽是都头,深夜却在宅邸门口游荡。他哥哥嫂嫂与公子有些怨气,难不成他就是那装神弄鬼之人?”
刘太太斥责道:“不知缘由休要胡说!”
她打量了武松一番,见他衣着单薄,手无寸铁,看上去也憨直,便断定其说的是真话。
“天这么冷,难为武都头了。既然你与我姐姐有缘,就与我进来吧。”
她口气柔和,与早上判若两人,说话间便令下人把武松迎入刘府内……
……
“你是在等听琴姐么?”
“原来她叫听琴?还真是个好名字……”
厅房外狂风大作,不消片刻便止息了。
“听琴姐到了。”
姑娘们垂下头,一齐退到一边。
花香愈浓,武大辨出这是茉莉花的香味。
长廊的那边,女子一身红色的着装,怀中抱着一把瑶琴,缓步而来。
风又起,帐幔随风而扬,武大透过这空隙往外看去,顿时打了个冷战……
哪里还有荷花摇曳的美景?池水中泡着的,不过是颗颗人头罢了。
那个人面不改色,还是那副一贯的笑容:“听琴姑娘,本座可是等你等得快不耐烦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我想说这真的是个耽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