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耳坠原为一对,本应是我姐姐的东西,”刘夫人道,“但是,很多年前失了踪,怎么也找不到。”
武松坐在刘府的正堂里,刘夫人命小厮给他端个火盆来暖暖身子,又递上热腾腾的茶水,令他暖和了不少。
他问道:“你姐姐的?”
“是……”
刘夫人陷入沉思,随后叹道:“罢了,告诉你也无妨。”
“我家是走镖世家,我爹,是京城的镖头。我自小被娇宠惯了,学会些拳脚就要闯荡江湖。有一日,乘着我爹和几个兄长不注意,偷偷溜出去,自以为能干什么大事……”
武松想,这人真奇怪,明明要说她姐姐,怎么光顾着说自己了?不过还是抵住困意,暂且耐着性子听她讲下去。
“说来惭愧,我的拳脚,在家中,父兄让着我;到了外面,别人可不会与我讲情面。江湖人还送了个‘百花娇’的诨号给我,意思是我娇弱如花、不堪一击。这么多年未练习,我的技艺更是退步。早上你也见过了,我连你嫂子的衣角都没碰到,那时我气昏了头,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武松抬手致意,听刘夫人说到他嫂子,他想那女人不像个正常人,就一神棍,整日瞎忽悠就把人忽悠住了。他现在觉得刘夫人挺好,自然对潘金莲满心厌恶。
回忆起往事,刘夫人的表情变得柔和,唇角也带了点笑意。
“记得那年,我与他人比试,未曾想对方是个穷凶极恶之徒,居然趁我不备暗中下套……待我醒来时,人已被卖到青楼……”
刘夫人这段境遇可实在不怎么样,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却满面笑容。
“那次,我在青楼里遇见了姐姐,是她救了我!”
……
红衣女子挪着小步,飘忽间到了跟前,在厅房一侧置好的案几后席地正坐,琴则躺在案几上。
本退与一边的绿衣女子垂首代话道:“听琴来迟,还请公子见谅。”
“嗯。既然来了,就弹一曲吧。”
“公子想听什么?”又是绿衣代话。
“曲子暂且不谈……话说,本座到现在还未听得听琴姑娘说话,都是由弦心姑娘代话,不知姑娘可否赏脸回个话啊?”
那叫的弦心的绿衣姑娘仍旧一动不动,垂着头答道:“听琴有所不便,只能由弦心代话。”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潘公子”倒不再计较,摸摸下巴道:“原来是个哑巴,可惜了。”
听琴被涂得血红的唇角勾起,面容略带笑意,更显妖媚。
武大被凉在一边,他被花香熏得头晕,与这些个妖邪之物在一起实在怵人,真想早点回去。
他对上“潘公子”藏在青铜面后的眼眸,对方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他便知道:既然来了,就走不了啦!
“本座坐在这里,只为了图个乐子。既然姑娘肯赏脸,就请弹一曲自己最擅长的吧!”
话音刚落,弦音便起。女子所弹的,应该是把好琴,这点,武大觉得自己这种门外汉也听得出来。以前他在有钱人家干过粗活,有时会听到那些人家里会传出瑶琴声。那时的琴声与现在相比可差得远啦,不仅技艺,甚至音色也显得黯淡无光。
听琴的琴音,说悠扬太俗,说此曲只应天上有——可惜场面不对,不然的确很像哪儿来的仙音。再加上空谷无人,琴音更为卓绝。武大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能随着琴弦而动:忽上忽下,或悲或喜,全都流连于听琴的指尖。甚至连厅房内的烛火什么时候灭的也没察觉。
武大正沉浸在悲凉的琴声里,昏暗中,忽觉屁股后有什么东西,略一查看,居然是“潘公子”的手正在左右抚摸。
……
武松等了许久,只有刘夫人滔滔不绝,可始终不见刘老爷出现。他大半夜被人拽起来,现下困得要命,可那刘夫人絮絮叨叨讲青楼的“姐姐”怎么替她解围,怎么让她养伤……尽扯些不相干的东西,更令武松差点瞌睡过去。
“伤养好后,姐姐叫我趁有机会就施展功夫逃出去。不过不用等到那个时候,我爹已经带着哥哥们来找我,那些老鸨子老龟公,一个个都被打得满地找牙!”
“那时我才知道,千好万好,不如家好。就算我爹站在我面前给了我一巴掌,他到底是疼了我十几年的爹啊!”
刘夫人说到此处,笑容越发诡异:“我比姐姐幸运太多了,不是么?”
“当爹站在我和姐姐面前时,他就愣住了。姐姐与娘亲长得十分相似,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却一直以为那只是巧合……”
刘夫人再叹口气:“我后来得知,我真的曾有个姐姐,在我出生前就被人贩子拐走,十多年来杳无音讯。她被拐走前穿一套红色的小衣服,衣衫下摆处绣了串茉莉——因为我娘亲很喜欢茉莉。”
“姐姐,把那套红色的小衣服拿了出来。”刘夫人垂下头,“那就是我亲姐姐啊!”
……
一曲罢了,武大只听了一半,另一半的注意力都在屁股后的那只手上。他屡次将那只手拍掉,可对方恬不知耻地一遍遍摸上来,防不胜防……
——亏那个人还装作听得津津有味,皱眉冥思!
“听完姑娘的曲,本座忽然就想到白居易的琵琶行……虽然一个是琵琶一个是瑶琴,但曲调中的悲凉却是相同的。”
那人道:“不知姑娘愿不愿意将愁怨告之本座,也好解解忧愁。”
武大瞟了他一眼,觉得这太唐突了。无缘无故,就算是艳鬼,也不会那么随便啊!
果然,弦心代话道:“公子既然来了此地,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本座不是多此一问,而是……什么地方都有个秩序,你坏了规矩,就会有人来拿罪。”
“呵呵,拿罪?”听琴掩口而笑,说话的却是另一人,这场面着实诡异。
“听琴原本不是这个名字。这只是娼妓的艺名。”
“潘公子”由着她说下去。
“奴家本住于京城,家中是走镖世家,父亲,是镖局的总镖头。”
“奴家十岁那年,父亲走镖失利,被劫走价值约千两白银的货物。由此,我家赔得倾家荡产,一夜间从家财万贯,变成身无分文。如今想来,人活着,碌碌半生也成不了什么事;却只要那么一丁点灾祸,瞬间就会家破人亡。世事无常,这都是一个人的命。”
“奴家还记得,当年父亲在潦倒之际,遇到一位贵人。本来,无论如何有名望的镖局,只要有一次失利,就会被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可那位贵人说,他信任父亲,那一次被劫,只是个失误。这一次,他出了高价要父亲送货,可预付的钱却并不足以做镖师们的路费。”
“或许是天意让父亲东山再起,不过,当时母亲也说,这人有意难为咱们,明明知道我家已经凑不出足够的路费了,却还是只先给一点定金;更何况这次走镖的路,无论怎么选怎么绕,都有危险。她劝父亲放弃。”
“父亲却说:‘这是我陆家的大好机遇,若不抓住,日后都无法翻身!’呵呵,奴家到现在,还都记得呢!”
“于是,”听琴笑道,“父亲便把奴家卖了,卖了个高价——这才凑足了走镖的路费!”
……
这边,刘夫人道:“姐姐回家了,本是好事。可我不久便发觉,爹娘待姐姐并不好。”
“这是为什么?”武松诧异地问道,“久别重逢,合家团圆,你爹娘应该更珍惜你姐姐啊!”
“不是那么回事的。”刘夫人冷笑道,“武都头,你还年轻,很多事都想得太自以为然。其实,我当年也是那么想的,可后来,我明白了:姐姐是他们心上的一道疤!”
“知道么?疤只能凝在那儿,随着时间渐渐淡化消失,最后被忘掉。可我姐姐回来了,这道疤被揭开,血淋淋的,让我爹娘无时无刻不会想到:这女儿当过窑姐儿,有辱家风!”
“十几年未见还当过□的女儿,与从小养到大的女儿比,哪个感情深?如此一比较,姐姐在家中的地位便不言而喻。”
“人都是自私的,父母也是自私的,我也是……我……我嫉妒我姐姐的美貌和才学,明明是青楼出身,一颦一笑都比我显得更有修养……”
刘夫人愧疚地摇摇头:“我那时真不懂事,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姐姐救了我,我却嫉妒她。我把我姐姐当成了什么?把我自己当成了什么?”
“姐姐从来不说她以前的事,我也从来不问。早知就该问的……”
“姐姐到我家四个月后,眼看肚子越来越大,她……她怀孕了……”
……
“奴家被转手了几次,是被卖入为官的大户作丫鬟。说是卖,不如说是被救来得妥当,那家主人是用自己的字画将奴家换下的。那家主母待奴家极好,读书写字无一不教,这琴艺,也是那时学会的。”
听琴陷入沉思,空气滞了滞。
“可惜好景不长,就算是大户,也有落魄的时候。几年后,皇命下来,家主被贬,家中奴仆皆作鸟兽散。奴家与主母分别后,本想与同为仆役的男人结为连理。哪知命运不济,他好赌成性,奴家最后为了抵债,被卖入青楼。”
“在青楼,女人不叫女人,叫‘货物’。奴家有一技之长,为那些纨绔子弟弹弹琴便能得到些银两,妈妈见有这生意,还为奴家打出了‘卖艺不卖身’的招牌。所以,日子较其他姐妹还算过得可以。”
“结果……日后却遇见了那个人……”
……
“我爹打了姐姐一顿,非要她说出谁是奸夫。其实哪里来的什么奸夫,根本是姐姐在窑子里被人糟蹋了。姐姐很倔,死都没与我爹说,却偷偷告诉给了我。”
刘夫人神色黯淡:“那个人,就是我现在的丈夫。”
“你嫂嫂说得没错,我丈夫年轻时的确是出了名的风流。不仅风流,还有一定的文采,女人们甚至为他争风吃醋……”
“姐姐的肚子到了六个月的时候,爹娘再也无法忍耐,把她赶了出去,对外声称与这个女儿断绝了关系。我偷偷找了个僻静的小屋给她住,否则,真不晓得她会过得如何凄惨。”
“而后,我就去找那让我姐姐怀孕的人,无论是不是让她做妾,好歹能够收留她,让她下辈子有个倚靠。姐姐一世,过得太不如意了……”
……
“那人与一般的嫖客不一样。他对奴家从不出言轻薄,而且出手大方。来往好几回后,奴家便对他芳心暗许,某一晚,不卖身的最后也卖了身——这是所有青楼女子的结局。”
“可是……男人都是负心薄幸的!”
听琴说到此,忽然咬住唇,恨得连眼睛都泛出红光来。
“自从与奴家云雨几次后,他便再也没来。后来奴家才得知,他与人打了个赌,若能由他替奴家破身,就能赢得一个精巧的琉璃瓶。原来,奴家对他来说,还不过一个瓶子……”
“正是这样的境遇之时,奴家遇见了一个被卖到青楼的姑娘。奴家见她可怜,身上又带重伤,便找些借口让她好生养着,待好些了就找个机会逃出去。无论如何,女人一进了青楼,这辈子就没有指望了。”
“但是……没想到她爹会寻来,”听琴似乎说到了高兴的事,“她爹,居然就是奴家的父亲——堂堂京城大镖局的总镖头,陆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