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琴并不被自己家人待见。若无那个妹妹,奴家早就死了!后来,生了一个女儿,可惜,生产的时候血崩……奴家早已死了很久了。”
不出所料。
武大并未感到害怕,他听了女子的身世,只是为她惋惜。
“真是可怜。”他低吟一声。
“可怜?听琴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这都是命。”
女子站起身,向武大这边走过来:“奴家恨的,是命!”
“若不是妹妹到奴家坟上哭诉,奴家绝不会知道,自己最后一点血脉——奴家可怜的女儿——被那个恶人的儿子玷污后,便跳井自尽了!”
“那个‘恶人的儿子’,就是那姓刘的吧?所以你就就害了他?”带着青铜面的男人冷不丁问了句。
听琴略停住脚步:“奴家,只是在做你做过的事情,不是么?”
武大渐渐听不懂了。
“我们本是相似之人,你对奴家,又何苦咄咄相逼呢?”
“本座与你不同,也不相似。”
听琴面色微寒,两个眼睛里已经没了眼白,只剩黑黢黢的两个洞。
“谈不了么?”弦心仍不死心地代问道。
那铜面人斩钉截铁:“谈不拢。”
那些跪坐一旁的婢女,忽然此起彼伏地发出“桀桀”笑声,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武大觉得腰间一紧,自己被那人搂住了。
略一回神,环顾四周,哪里还有什么亭台楼阁,分明是坐在旷野里!身周围绕的也不是什么池塘水榭,只是一座座墓碑……
武大这才明白,他刚才看见的人头,就是这些墓碑的主人。
再看那听琴,皮肉片片烂去,最后只剩一具裹着大红衣装的骷髅站在两人面前。那些姑娘虽垂着头依旧坐着,可再无之前俏丽活泼的模样,她们的头发长长地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庞,但依稀仍可看出华丽的服饰里只有没了皮肉的骨架。
那之前的,是她们生前的样子吧!武大不禁悲哀地想:这就是命么?欢场上被男人们当成玩物竞相掷金投银,欢场下没了风光,不过是具发臭的皮囊,是哭是笑,只有自己知道,欢客们耍完便走,哪里还能听得见呢?
“别为别人悲哀了,咱若今日死在这儿,连个哭的人都没有,自己更哭不成!”那铜面人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夹着他往空中一跃……
脚下一轻,武大人已随着那人上了天。月亮未变,明亮清澄,然而地下却是阵阵哀嚎……
“好好看看,下面是什么?”
地面有黑雾四处弥散,土下伸出一双双或焦枯或腐败的死人手臂,就等着他们落地的那瞬间。听琴的骷髅站在中央,张着没有面皮的大嘴,正朝他们怒吼!
“啊!”一声短促的惊喝,武大毫无自觉地搂住那人的脖子。
“既然你这么热情,本座就速战速决!”
那人捻起指决,大喝一声:“辟邪!”
一柄通身血红的巨剑从天而降,插入地中六尺有余,还留十尺剑身在外。此剑一出,黑色的郁结之气都散了许多,更别提什么土下的尸体,一个个都收回手,不敢再行造次了!
那人搂着武大落回地面,得意道:“听琴,胜负已分,还请……”
骷髅并不买账,她尖啸一声,原本跪坐身侧的姑娘们忽然直立起身,格格作响地朝他们迅速扑来……
这一动静在武大意料之外,他原以为铜面人已把邪物镇住,哪知那家伙果然是个二把刀,待那邪物冲到眼前,那人还傻愣愣地无所动静。
“等等!”武大大叫,退后一步撞到那人身上。又闻那厉鬼一声尖啸,武大伸手欲挡,却见一道白光闪过,那些骨架一瞬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右手掌心里一阵剧痛,武大忍痛捂住伤口,倏然间眼前一黑,朝后倒下。随后,他的身子便被身后那人稳稳接住,并牢牢搂在怀间。
那人正正身形道:“人之既死,尘缘散尽。所谓恩怨,不过浮世的一场梦幻。恨不恨,只看你心结解不解;黄泉的大门将启,只看你愿不愿进。”
“听琴,你恨的人死了。就在早晨,他暴毙于集市,死相可怖,这还不是最好的惩罚么?”
只一刹那,听琴恢复了生前的模样。
“姐妹们,都被散了魂魄么?”
这一回,她终于亲自开口,嗓音清冷,透着股孤傲之意。
“没,她们的魂魄去了别的地方,你,也是要去那里的……”
那人抬手,一道石门从虚空里浮现而出,石门上刻着黄泉二字。犹如天边的惊雷,“咔咔”之声不绝于耳,旷野里的回音响成一片。石门渐渐敞开,门内一片白雾,什么都看不见。
“门开了,请。”
听琴朝前走了几步,停下。
“还有何事?”
“奴家的妹妹……奴家放心不下……”
“会有人替你办未完之事,你去吧。”
……
这边厢,刘夫人的话还没完。
她先把自己官人夸赞一番:“我家老爷年轻时虽生性风流,但人还是好的,他给了我许多银子用以照顾姐姐。他的元配本是个体弱多病的人,病久了,脾气就大了。我想想姐姐要是在她处受活气,还不如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生活。”
“这些,我都没和姐姐说。后来我姐姐因难产过世,留下一个女婴。他的元配过了不久也去世了。我对他有所好感,而且与他日久生情,所以就……”
刘夫人说到动情处,不知不觉间废话连篇,待她回过神来,正瞧见武松在打第八个哈欠。
“武都头,不好意思。”
“没事,你……继续……”
武松上下眼皮打架,可觉得在滔滔不绝的人面前睡着有失体统,便连灌三碗浓茶让自己清醒清醒。
“姐姐生的孩子,我留在身边,对外称是我义女。至于那死了的,也并不是我的亲儿子,而是老爷的元配留下的孩子……我本人许是心地不够善良,老天便罚我不能生育,至今没有为老爷诞下子嗣。”
武松心不在焉地答道:“哦……夫人节哀。”
“姐姐的孩子,小名菁儿,是我一手带大的;而另一个,同样也是我带大的。可从小就能看出,那男孩是个顽劣之徒,从不听任何人的教导。长大后还集结了一群人天天在集市上横行霸道,老爷是他亲爹,管不住他。我是他后妈,更没法管了。”
“可让我无法忍受的是,我最疼爱的菁儿,就让那个畜生害死了!”
“哦!”武松终于听到点子上了,“所以,你姐姐的魂魄就把他收了?”
他本只是随口瞎问,刘夫人却很无奈地点点头。
“其实我,一早就知道来的是我姐姐,不是你那个凶巴巴的嫂嫂……”
武松奇道:“那你早上对她又骂又打的是做什么?!”
“我打着她了么?”刘夫人回复本来的惯用语气,盛气凌人道,“你嫂嫂功夫卓佳,我怎么会是她对手!”
武松想,这刘夫人是方大人的表亲,虽然被那二世祖老爷和三世祖少爷败得差不多了,但好歹也与朝廷的人沾亲带故,可万万不能得罪。
想到此地,他连连称是。
“我是后妈,若不装个悲愤的样子,天晓得坊间要怎么传我的坏话!”
就为了这?武松心下叹口气:女人还真是难懂。
“姐姐爱用茉莉香粉,穿红衣,奏瑶琴。我有日在屋内听见她说话,那声音,是我姐姐。”
既然是鬼神之事,就没官府什么事了。他听得厌烦,刘老爷还是没出现。他凭着当都头的直觉,大刺刺地问了一句:“刘老爷呢?”
刘夫人脸色微变:“老爷……老爷出去了……”
“出去?”武松狐疑。儿子刚死,这刘老爷早上还哭天抢地,怎么此刻不见了影子?虽说尸体停在县衙,但灵堂大可办起来!可这刘府半片白布都没见,并不像要办灵堂……
——这些有钱人啊,真是难捉摸。
但好歹知晓了事实原委,武松不再过问,与刘夫人客气一番便回去了。
走之前,刘夫人拍着胸脯保证明日一定还自个兄嫂一个公道。看来,年轻时的江湖豪气在那妇人身上还留着那么点影子。
……
武大悠悠转醒,发觉自己好端端地呆在房里。
“你醒了?”一人的鼻息扫过武大的脖子,惹得他脸色发热。
武大不仅在房里,而且正被人搂在怀里。那人的脸凑得忒近,武大很不自在,悄悄挪了挪屁股。
“我……刚才做梦了……”
“哦?”
“梦见我和你去了个奇怪的地方,到处是女人,但那不是女人,是女鬼……唉,总之,她们也有自己的身世……也……挺可怜……”
“嗯。”
窗外,月色并不明朗,天空中积累的雪尚未下够,仍堆着厚厚的乌云。
武大回想了一番刚才听到的故事,不禁叹道:“尘世间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
“本座以前也那么想,”那人道,“后来发现,鬼由人心而生。所以,鬼的确是可怕的。”
“人心一旦没有界限就会生出恶这个东西。人有善人恶人,鬼也有善鬼恶鬼。本身,是没法分割开的。”
他食指与拇指间捏着一个耳坠,底部嵌了一颗水滴状的琥珀,琥珀中藏了一个小小的茉莉花骨朵儿。
“花苞初绽,却止在此一刻,实属遗憾!”他道。
——不过斯人已逝,遗憾也没用。活人总是要好好过日子的。
那人本想再作弄作弄武大吃吃他豆腐,看武大实在困顿不堪,只得收起玩劣心。
“你睡吧。有本座守着。”
武大便在那人怀中再次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