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武松就被潘金莲踹了起来。
那人冷笑道：“武都头，你今日是上任第二天，若是迟到，可要被人笑话。”随即哧溜一声跑楼下去了。
武松一骨碌翻身爬起，却没站稳，碰一声往地上摔个大声。
他就这么摊在地上有气无力道：“啊！起不来！起不来！俺昨晚回得晚，只睡了两个个时辰！！”他一拍脑门猛的大声嚷道：“不就是你这王八蛋把我踹出去抓鬼的嘛！！！”
远远听见武大在楼下道：“二郎，别老是王八蛋王八蛋的，快下来吃早饭！”
武松垂头耷耳地坐在饭桌前，仍旧哈欠连天。
“唉……做都头还要抓鬼，我还是生平头一糟！”
潘金莲咧着嘴讽刺道：“你当都头也是生平头一糟，头一糟的事情多了。”
又正色道：“昨晚刘夫人和你说什么了？”
“说什么……嗯……”武松翻着白眼想了想，接着把昨晚说的话概括地说了。
潘金莲皱着眉头道：“你没问那刘老爷干嘛半夜三更不见人？有客人夜间拜访，竟然让自个夫人接待，寓理于情不合适啊！”
“哦，这么说的确……”
“而且儿子死了，就算不挂白布，怎么也得在家待着。”
“呃……这……”
“你别告诉我你就光想着睡觉，刘夫人说了什么你就听了个大概！”
武松有些惭愧，但还是硬装出满不在乎的模样。
那人摇摇头道：“你听的时候，就不觉得奇怪么？既然刘夫人姐姐的女儿被那姓刘的害死，怎么阳谷县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刘老爷怎么说？他会放任亲儿子玷污亲闺女？怎么想都与理不合……”
武松听到此处可听明白了：“听琴就是刘夫人的姐姐？”
“是。”
“那……那听琴姑娘明明是被自己亲爹卖掉的，怎么刘夫人说是拐走……”
那人叹道：“若让妹妹知道她爹是个卖亲生闺女的禽兽，她这妹妹又要离家出走了。她也是为了妹妹好……或许，就是这样。”
这回轮到武松不明就里。他回得比武大晚，进屋便倒头就睡，其他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大哥昨晚和刘夫人的姐姐聊过天？那个什么姐姐不是早就死了吗？
正待发问，忽然见武大捂着自己的手掌，面色有异。
“大哥，怎么了？”
“没事，断掌处火烧火燎地疼，过一会就好了……”
武大摊开掌面，断掌处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他生下来右手就是断掌，左手却很正常。有人说断掌的孩子命不好，还会连累亲人，劝武大的父母丢了他，可他爹娘始终没有信那种江湖术士的话。
潘金莲看到那只手掌，愣了愣，然后道：“那个不是断掌，而是一道疤。”然后摊开自己的右手：“看，本座也是。这可是缘分！”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往武大身上盯个不停。
说话间，武大的手不疼了。他回避潘金莲的目光，嘀咕一句：“我收拾碗筷了，二郎你快去衙门！”
不用他说，武松开了门跑得比兔子还快。
都头的职务无非是替知县跑跑腿、查查案、巡巡街、管管事。若这段时间没有公文，又无案可查，都头们就会只干后两件差事。当然，偶尔也会闲下来吹吹牛皮。
武松今日本是要“仔细”探究那刘大官人的案子的，刚进衙门，方县令便迎上来。
“哎呀呀，武都头，昨日是一场误会，本官那表姐说呀，鬼神之事还是有的，她昨日错怪了你家哥嫂，今日托本官来代为道歉。”
“不不不，哪里敢当！”武松连忙摆手。
这时他忽然想到早上潘金莲说的，那刘夫人姐姐的女儿被自己的兄弟给玷污了的事。他想问方县令，但觉得忽然这么唐突可不好，更何况方县令知不知晓还指不定呢……
于是转言道：“方大人，小人此番也是刚做都头，对于阳谷县其实并不了解。不知近几月来是否出过案子，有什么人有前科的，小人可以去认认，好盯紧些。”
他说这话其实也不妥，他自己就有与人当街打架的前科，最该盯紧的该是他自己。
不过方县令却对此大加赞扬：“武都头对工作有很大的热情啊，这很好，本官就与你说一说……”
那边厢，武大站在雪中搓着手，身旁两担饼热在屉笼里。
“如果冷，就别卖饼了。”潘金莲身着女装搂着武大的屁股，看上去面色很严肃，实际内心很下流。
武大笑道：“你与二郎，吃得那么多，我若不卖饼，谁养活你们？”
“既然如此，银子，有的是。”
潘金莲往空中一抓，在摊开手掌，里面是个一两的银子。
武大没想到他大街上就开始做些怪事，惊得只能说一个字：“你！”
“还要么？”
“不要！我一日赚十几文，三个月才能赚到一吊钱，换个一两银子！你……你……”
“不喜欢钱的话，本座再变个戏法。”
他又往空中随便一抓，这回抓到个麻雀。
“可爱么？”
“……”
小鸟惊恐地在他掌心里拼命尖叫扑腾，看上去一点也不可爱。
“麻雀也不喜欢？那么再换个。”
他把麻雀往空中一抛，这回怀里多了个麻色的狸花猫，圆圆滚滚，一双眼睛因为肥胖而眯成了两条线。
“这个呢？”
武大知道潘金莲费心思是为了讨自己高兴，若再不说些什么，就显得自己太矫情了。他说：“哦……好好……”
潘金莲把大肥猫塞到武大的衣襟里，边塞边道：“猫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动物，毛茸茸，很温暖，你要好好爱护它！”
于是，大街上出现了个衣服鼓鼓、衣领处还冒出个猫头的男人。武大哭笑不得地搂住怀里的猫咪，猫儿舒适地打着咕噜，就按着那姿势睡得很香。有人向他打招呼，他只能尴尬地笑笑。
生意很清淡，很多家店铺都关了门。
春天还下那么大的雪，这是百年未曾遇到过的。很多人说，今年是个灾年，粮食要歉收，会有很多人饿死。
下春雪总不是什么好事。
武大想到身边的人，随口问道：“你……是个本领很大的人吧？”
潘金莲听到在夸他，中气十足道：“那是自然！”
“那……你能不能让这雪别下了？”
“这个……不行。”对方很是为难。
武大想，估计那人也就是个游方的术士，会那么些捉鬼的本事，要操纵老天爷还差得远哩！
衣襟里的猫“喵”了一声。
武大抬头，正巧见刘老爷从对面的酒肆走出来。
“听琴，你不要怪我，不要怪我……”
刘老爷已经没了昨日的威风，一双小眼睛东瞧西望，显然做贼心虚。武大听到他在念听琴姑娘的名字，便晓得是什么让刘老爷失魂落魄了。
他怀里的猫打从见着刘老爷开始便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待那刘老爷从武大身边经过时，忽然从衣襟里跳出来，浑身的毛炸起，尾巴变得比之前粗了三倍，恶狠狠地挡住刘老爷的去出！
“啊……啊……你……”
刘老爷本就不经吓，看到猫的异状，连忙跪下来磕头：“大仙饶命！大仙饶命！！！小人不知道是你，小人错了……不不不，是小人的儿子作得孽啊！他已经死了，求求你饶了我吧……”
“刘老爷请起，那只是只猫啊！”武大扶起他，再转头，发现猫儿已经不见了。
“那就是……是……我作的孽……”刘老爷垂头叹息。武大想安慰他一番，他摆摆手，接着蹒跚着走了。
“本座送了他点东西。”潘金莲在一旁望着刘老爷远去的背影，抱着膀子评论道：“人不能犯错，一旦犯了错，就要用其他的错误去弥补。人就是这么愚蠢。”
……
“武都头，我们这县城民风淳朴，一般来说，一年也不会也不会出什么案子。”方知县摊开卷宗，武松一个字都不认得，只得听知县大人讲。
“呐，前年的时候，最大的案子是一个伤人案。因为一点点琐事，钱伯一把年纪了还被一个外乡人当街殴打，怎么说他也是名门之后，所以本官就按照大宋律例判踹他的人受杖责二十，并在牢中蹲几个月。”
“这是去年九月的案子，有个外来的疯子忽然犯病，提着把柴刀当街就砍，被本府衙的都头们擒住。所幸无人受伤。”
“这是十月的……”
武松要听的不是这些，但也只能耐着性子听方知县继续讲下去。可一直讲到了昨天，他仍未提到武松想听之事。
转念一想，武松忍不住问道：“那……最近有没自尽之人？”
“自杀的……嗯……”方知县想了会，才略有所悟道，“是有，是本官那表姐的义女……唉，现在的年轻人可真容易想不开，也不知为了什么事就跳井自杀了，尸体被打捞出来的时候已经泡涨得不成样子……唉，可怜啊！”
看来方知县的确不知内情。那刘老爷是因为重男轻女还是什么原因，果真替儿子瞒了下来。
他又出去略一打听，知道那刘老爷年轻时不仅风流，抛弃的女人也多的是。所谓狡兔三窟，这刘老爷还喜欢老换地方，被他轻薄了的女人更找不着他。也亏刘夫人当年意志坚定，这才在阳谷县寻到了刘老爷的家宅。
看来那刘老爷瞒人的功夫果然一流。
武松只是都头，别人家的家事，更何况是方县令的亲戚的家事，是不好管的。如此说来，菁儿之死只能随着那刘大官人的暴毙而就此被人遗忘了。
此时的刘府内，阴阴惨惨，下人们安安静静不敢说话。
刘老爷与刘夫人对坐于桌前。
刘夫人抿了口茶淡然道：“老爷，都那么多年夫妻了，有什么话，你就直说了吧……”
刘老爷沉默了半天道：“夫人……我对不起菁儿，也对不起儿子……”
“你如今晓得了，菁儿是你女儿？”刘夫人冷笑道，“之前为何不知道？就算不知道，也不能纵容你的儿子糟蹋我的义女！”
刘老爷嚅嗫着：“是报应，是报应！我……昨晚见到听琴……我很害怕……我……我逃了出去……我……”
他抑制不住地颤抖，抖得越来越厉害，抖得桌上的杯子也跟着发出了细微的响动。
“可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呢……为什么不告诉我那孩子是听琴的女儿呢？！”
“我……嫉妒我姐姐……我怕姐姐的孩子，把你的宠爱都从我身上夺走……”刘夫人神色黯然。
又隔了半晌，刘夫人才幽幽道了一句：“我对于老爷，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是有情的。”
这句话，令风流了一辈子的刘老爷流下了一行清泪。这泪水不知是悔恨，还是感动，还是其他的什么……
桌上静静地躺着两只琥珀耳坠，琥珀中分别裹着两朵含苞待放的茉莉。
有香袭来，是茉莉的味道。风过，香气融入漫天的大雪中，再也闻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于是听琴的案子暂且告一段落，明日开始更新的案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