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谷县的雪断断续续落了不少日子，可不知为何都积不起来，只是化成水，街上到处都是湿哒哒的。
武大家屋顶上的瓦片有些年头了，兴许是哪里有了松动，屋里某个地方滴滴答答漏得满地都是。
武松果真住进了衙门。这事几日后，县衙里为武松安排了住宿，他便搬出去了。况且这事就算他在也帮不上忙。
武大本打算请熟悉的邻人来帮个忙，可惜会看的人也挺少，于是潘金莲便自告奋勇怕屋顶上去捉漏。
“捉漏有何难，本座小时候看过有人拿着根棒槌东戳西戳，往漏的地方摸层泥，晾晾干，就好了。这里的屋子都是瓦片铺就的顶，连泥都不用，只要把坏掉的瓦换成好的，不就成了么？”
武大笑道：“你别光嘴上唱得响，这捉漏也是一门本事，若人人都会，便不需要那捉漏的师傅了。”
潘金莲觉得自己被小瞧了，逞能道：“你，等着瞧。”
说完，便真的提着根棒槌上了屋顶，东敲西敲，让武大按声音辨认是不是那个地方漏。
于是，路人便听得武家很是热闹，一个在屋顶上大声问：“是不是这儿啊！”一个在屋里大声回：“再往左边……不对，前面去些……”
王家的茶铺里响起一阵嘻笑。王寡妇的客人议论纷纷。
“武家那婆娘怎么整日都鸡飞狗跳的……”
“听说那武家的娘子，模样么，是还可以，就是性格怪异，十分粗暴，而且懒得要命……唉……摊上个这样的老婆，可够武大受的了！”
“我看武大可享受着哩！有那么个美娇娘，就算是再懒再怪，我也甘愿呀！”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不是你老婆，当然什么都说好了！”
“那是。人家的总是好的。要不怎么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呢？”
“那你倒是偷一个去啊！”
“那你先给我十个胆子，万一还没近那武家娘子的身便被‘咔嚓’一声捏扁了，那可怎么办？”
“这好说，若你被捏扁了，我就替你请郎中，在把你捏圆了不就成了么？”
“呸呸呸，你这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呀，西门官人来了……”
有位模样清秀的男子走入茶铺，此人衣冠鲜亮，一看便是个有财势的人。王婆一见，丢下正磕着的瓜子满脸挂笑地迎上来：“哟，西门大官人，你这次出外办事可真是够久的，老身可是时常记挂着你那！”
所来的人，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
西门庆听王婆那么说，也客气道：“我昨日刚回，这不是今天就来拜会王干娘来了吗？”
王寡妇道：“来来来，请上座……伙计们，有贵客到，还不去沏壶好茶来？！”
这态度与对待旁人截然不同。便又有人要悄悄说闲话：“不愧是财大气粗的西门大官人，这待遇就是不一样，老子要有几个钱，就搬京城去了！”边上人接话道：“那可不同，在京城受那些达官贵人的鸟气，怎比得上在这当个鸡窝里的凤凰啊！”
正说着话，武大家那边又在大呼小叫。王婆不满地出去喊了两声叫他们消停些，再回来谄笑着招待西门庆。
“那边是谁在嚷？”西门庆皱着眉头问。
王婆愤愤道：“是武家的事。不知为何，武家的娘子跑到屋顶上去了，一大清早就吵得我这茶铺不得安生……”
西门庆道：“我刚听人说，那武家的娘子长得不错，是么？”
“这……是倒是……就是性子烈了些……”
“哦？”
见西门庆有兴趣听下去，那王婆便把那潘金莲往日种种怪异行为加油添醋地说了一遍。
“如此说来，的确是个奇怪的妇人。”
“何止奇怪呀！”王婆说话略带夸张，且手舞足蹈，“简直是个粗暴的母老虎，更兼着那武松是个都头，便更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几日前，方大人的表外甥，那个刘大官人死了。听说啊，是那武家的娘子给打了一拳，内伤死的……”
西门庆狐疑道：“咦？我怎么听说是那刘大官人晚上被鬼物缠死的？”
那王婆年轻时便在家门前开店，说些话做些事都比较夸张，一个“听说”就能颠倒事实黑白。
她听西门庆这么问，知道自己说得过头了，连忙给自己打哈哈：“也都是别人说的。这种事儿，市井上流得多了，谁知道是真的假的……”
西门庆却没在听她说话了，自顾自道：“这么个奇怪的娘子，我倒真真有兴趣见识见识呢！”
又聊了几句，他无心吃茶，往家里走去。经过武家时，听得屋顶上有人喧哗，便抬头想看个究竟。
话说，潘金莲好不容易找着了屋顶的漏处，他揭开一看，发现并不是瓦片出了什么问题，而是瓦下铺就的木板裂了条大缝。
“找着啦！板裂了……”
“能修好不？”
潘金莲本以为事情很简单，谁知这么复杂。现下不拆掉这块板是不可能的，但如此一来，整个屋顶就要大动干戈，所有的瓦片都要卸下来，这就很麻烦了。
他自觉失了面子又不愿意就那么承认，大声道：“废话，本座又不是泥瓦匠的出身，这种粗活怎么会干！晚上再说！”接着便在漏处留个记号。
武大听他那么说，知道他肯定没戏，摇摇头道：“既然如此，你就下来吧！”
不等他说，潘金莲已把瓦片放回去了。这年代的屋顶都成两处朝下的斜面，人在上面站着并不稳当，他两只手放瓦片，棒槌搁在一边。本来那棒槌放着也就放着，之前也没什么动静，许是他放瓦片的动作较大，周边瓦片也跟着震了两下，这棒槌自说自话地咕噜噜往下滚去了……
动作太快，潘金莲还未来得及去抓，便听楼底一声惨叫，潘金莲心想坏事了，砸死人了……
被砸的正是那西门大官人。他本仰着脑袋望得起劲，忽见一棒槌从天而降，直直砸到他脑门上！此时他哪里还有什么大官人的样子，捂着眼睛“啊呀啊呀”叫唤个不停。
“喂！你死了么？”潘金莲探着脑袋问。
“你们是怎么回事！楼上砸下个东西是要出人命的！”
潘金莲明显松了口气：“啊，知道了。看你这么活泼，本座就认为你无事了。”
“你说什么！”
西门庆何时受过这种待遇，把手拿开，要用他的眼睛好好看看是谁那么大胆！这一见，他便愣了。
武大的家只有二层，屋顶离地并不高。潘金莲站在屋顶都费劲，此刻只能趴着，在屋檐处冒个脑袋——不过这也足够了。
对西门庆来说，从表面来看，的确是个模样比较特别的妇人，且与他心中所构想的并没有差多远。
潘金莲眼睛眯起来：“你还有事？”
“哦……没事了……”
西门庆眼眶处青了一大块，这话纯属胡扯。
潘金莲可不管这些，对方说没事那便是没事。
她道：“哦，那很好。街坊邻居都听见了，你日后可不能抵赖！”说着便缩回了脑袋。
他下了房顶，武大急切地问：“刚才砸到人了？正巧是东面，没窗我也看不到……”
潘金莲淡定道：“嗯，差不多。对方不打算追究咱们，所以砸了等于没砸……”
“……”
“晚上有客人，你准备好鸡。”
“可人？什么客人？”
“甭管，把死鸡放屋顶上既可。”
武大搞不清这人整天怪里怪气做些什么，但听听也没坏处，便按照他说的往屋顶上搁一只死鸡。此事暂且不提。
可是，待武大卖饼回来，一直到戌时过了，也没见到有什么客人来。潘金莲似又不管了，只管自个上床睡觉，武大也只得跟着睡。
弟弟住到衙门去了，自己那张床空了出来。他如愿睡在自己的床上，晚上终于不用被身后人动手动脚的啦！本以为能睡个好觉，半夜却被屋顶上一阵乒乓之声吵醒。
“金莲……金莲……”他轻轻唤了两声对面那人，“屋顶有贼！”
对面那人翻个身道：“那是客人。客人在帮咱修屋顶，他们的报酬是一只鸡。”
武大这才恍然大悟。
“那客人……要不要请他们进来坐坐……”
“哼！整只鸡都给他们了，再要如何，本座就揍他丫的！”
武大不再提了。
他睡眠并不好，此时再要入睡很难了。半夜醒来，总会听见些奇怪的声音。不仅有屋顶上悉悉索索之声，远处还有更为古怪的声音，像鸟叫，又似狗叫，仔细一听，却仿佛是人的婴儿在啼哭……
声音响过几声就没有了。
武大睡不着，看对面床铺，潘金莲也朝他这边侧身躺着，两只眸子在黑夜里闪闪发亮。
他咽了口唾沫问：“金莲……你不睡么……”
对方回答：“无法睡……”
“哦……”
武大朝天躺着，不敢再看那人的炯炯有神的目光。那目光像一种动物，而不是人。
“金莲，我今日上街卖饼，你没跟着来。我在个小铺歇脚的时候，听到那些人在说夜枭的事情……”
“夜枭？”
“嗯……听说，清河县有人的魂被勾去了。”
“嗯。”
“真的有那种东西么？”
“有。他若叫你，你别搭话就成。”
“唔……”武大应了声。
“那……”武大又问，“那个是真的么？我的八字有问题，邪物会盯着我……”
他这么一说，那边床铺上的人乐了：“啊哈……那个啊……那个是骗你弟弟的嘿嘿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