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哈哈大笑,嫌笑得不过瘾还拍拍床:“啊哈……那个啊……那个是骗你弟弟的嘿嘿嘿……”
“啊?!”武大半抬起身子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那人脸孔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楚表情,但从那口气可推测其上取笑居多。
“唉……你想想,听琴恨的只有刘家,怎么可能找上你?”
又道:“本座若不那么说,你兄弟半夜就不肯起来去刘府替本座将听琴赶回荒坟。这样,本座无法在子时前后令听琴的尸骸与魂魄在一处,又怎么能让她了解怨气呢?更何况心病还需心药医嘛!能听个故事,也不错啊!”
“那你为何不带着听琴的尸体去刘府……”
潘金莲冷笑道:“那怎么可能!想想早上还与刘家人有冲突,若本座当晚便出现在他们家,外行的人不懂法术,只会把本座当成祸害他们儿子的妖人!”
“是这么回事……”
“所以,我说你八字不好是个幌子,其中半真半假,你也不用多信。做人但求无愧于心,其他的,你就甭管了!快睡吧!”
那人总是用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话,真的要问清楚他又要用含糊其辞的态度糊弄过去。
武大并不介意这些。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会有这些那些的小毛病,若要每个毛病都锱铢必较,自己就会活得很累。只记得别人的不好,势必谁都看不惯,那么,在这世上也不会有真正能得以互相坦诚相待的人……
他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很满足了。虽然这辈子恐怕都无法有妻子了,但屋里多个人总是好的。
那人曾说:“你,只是想找个人陪你过日子。不是么?既然如此,是男是女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么?
武大想了想,女人也就那么回事,能生个孩子,会做些家事。他这辈子就这样了,生个孩子指不定会和自己一般有残疾,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别生。反正,武家还有个武二郎,传宗接代的任务,自然是落到了二郎的身上……
话虽如此,他仍然只能把那人当成朋友。要说什么感情的话,应该说友情多一点,亲情少一些,爱情——那种东西会有么?
——不可能吧,对方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个喜欢摸别人屁股的男人!
武大翻个身,但总觉得背后那双眼睛仍盯着,惶惶不安中他竟然还是睡着了……
这一回,梦里没有竹子。
这是个很奇怪的地方,有条干净平坦得不像话的大道.他坐在一间小屋子里,正在那大道上飞驰……
他身边还做着个人,手把着一个圆形的东西,像个简易型的船舵。武大仔细一看,身边那人与之前的梦里一样,脸上光溜溜,五官皆无。
反正也见怪不怪了,武大并不为此而感到惊诧,倒是觉得那人很熟悉……
没脸的人偶尔会转过头来与他说说话,虽然武大一个字都没听清,还是敷衍着点点头。
这个地方不像中原。沿途的风景谈不上多好,两侧没有房子,只有两排树,树后是草地。明明梦里是白昼,也有阳光洒下来,但天空中的太阳掩在重重云雾中,半明半昧,显得十分羞涩。
这是瞎子太阳,老话说,出现瞎子太阳就没什么好事。
——那会跑的房子载着他跑了很长一段路,终于因为速度过快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发出一声巨响……
武大眼前一黑,从梦中醒了。外面的天黑云压阵,昏暗暗的令人难受。武大躺了会儿,见实在睡不着,便不睡了。
他下楼的时候,潘金莲做好的饼已堆得高高的。
那人道:“醒了?这些做好了。拿出去卖吧。”他看看武大,又说:“今日外面太冷,本座就不出去了。”
“哦……”
说来也奇怪。潘金莲偶尔是会帮武大做饼的,但是从没哪次见她揉过面,手和衣服也干干净净,一点不像刚做过饼的样子。
不过,奇怪的事太多,武大懒得问。他不太喜欢昨晚的梦,可又忍不住要想,吃早饭时难得地沉默寡言起来。
屋门被敲了三声,潘金莲去开,引进一只花狸猫。武大定睛一看,正是上次那只。
武大看得出潘金莲喜爱猫:“你若喜欢,便留下来养吧。”
“那可不行!”潘金莲从怀里摸出根羽毛,让那猫叼在嘴里,就放他离开了。
“猫是自由的。”
“自由?”
“是,”他道,“比起被人饲养,他们更喜欢自由的生活。既不想失去温暖的窝,又不想失去自由……说到底,猫和人是一样的。”
潘金莲坐下,拿起块饼子,又开始往上面涂辣椒:“一样的,都得一想二。只是猫活得更纯粹,他们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而人,总是看不清。”
武大低着头闷吃。他觉得潘金莲这番话意有所知,可又感到那不过是那人一时所发的感慨。
这时候,右掌的断章处再次隐隐作疼,他紧紧握住拳头,试图分担一点疼痛感。
饭桌上好一阵沉默,潘金莲发觉不对,看到武大握着拳头就知道他那道疤又开始疼了。
“又疼么?来,把手伸出来。”
武大听他那么说,犹豫了一会,还是把手摊开,伸到那人面前。
却见那人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凑到武大的手掌上哧溜舔了舔……
“啊,你干什么?!”
武大惊得连忙收回手,被人那人一把攥住。
那人笑容猥琐:“本座替你舔一舔,你就不疼了。”
武大惊慌道:“不用你!我……我上点药就好……”
“害羞做什么,那日你在浴桶中洗澡,本座可是早就把你看光了。”
“……”
“现在还疼么?”
武大摸摸手掌,的确不疼了。
“若你还有不适之感,今日就别再上街了。”
那人故技重施,往空中抓来个十两的元宝,递给武大:“要银子,多少都能有的。”
武大推开那银子,义正辞严道:“人要行的正坐的端,要生活,就得学会靠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你昨晚还说过要活的无愧于心,怎么今日还这样呢?!这种不明不白来路不清的钱,我不能要!”
潘金莲慢慢收回手,脸上没有丝毫愧色,只绽出个诡异的笑容。
“果然一如往昔!那么,本座就暂且答应你。”
“‘果然一如往昔!那么,本座就暂且答应你。’他是这么说的。”
武大今日一个人出门卖饼,忽然屁股后头少了个人总觉得不太习惯,幸好身边还有个郓哥陪他说说话。武大没有把潘金莲是男人,还会法术的事告诉郓哥,只说他爱拿来历不明的银子,说到此处免不了摇头叹气一番。
那郓哥却并不如武大那般老实,他听武大说媳妇能随便就拿银子出来,眼睛都瞪直了:“还有这般好事!?若轮到我身上,高兴都来不及呢!我爹的病能治好,我也不用大冷天出来干这买卖了呀!”
天气的确不好,整个大宋都笼罩在一片冰天雪地里,阳谷县这儿算好的哩!武大的生意还不错,他的炊饼热乎乎,好歹还有路人买了捂捂手,那郓哥可就倒霉了。他卖的是梨子,冷冰冰的。这气温,有钱的官人不出门,没钱的更不会去花钱买来吃了!
偏是这心烦意乱的时候,几个小孩儿围住他们又唱又跳:“武大郎三尺长,黑矮驼背又肮脏……”
“去去去!谁教的!”郓哥挥着手把他们赶跑了。
小孩们作鸟兽散,郓哥并不解气。不知是为了武大,还是为了自己,他跺跺脚不高兴道:“都是天杀的!老子活在这世上就是倒霉!”
那边,武大又卖出几个饼,赚了一文钱。郓哥篮里的梨还一个都没动哩!
气恼中,他索性蹲下来,果篮也丢在一边,支着脑袋只顾自己生闷气。
武大觉出了郓哥的异常。他并不是心思细密的人,可也没并非寻常粗汉般没有心思。郓哥生什么气,他是明白的,若这个孩子没有出来卖梨,他家卧病在床的父亲早就饿死了。说来,他也是可怜……
触景生情,武大回忆起自己带着弟弟的艰苦日子,就对郓哥有所同情。他摇摇头叹口气,从屉笼里掏出三个饼,又从怀里摸出些铜钱来,递给郓哥。
“来!这天气做生意不容易,你也别在这杵着了。这饼子还烫的,赶紧给你爹热乎乎地吃下去;这些铜钱你留着,买酒买药随你高兴。你年纪小小就出来做事,实在很不容易……”
这种天气做生意本就不容易,武大还送他饼送他铜钱,使得郓哥此时不好意思起来。自武大来阳谷县后,他便时常受武大些恩惠,明明不是很熟悉,武大却把自己当成亲弟弟一般。
此时他连忙摆手拒绝:“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虽然你家娘子有怪本事能拿银子出来,但是无缘无故,我怎么好意思收你的钱和东西……”
“拿着吧!”武大把饼塞进郓哥手里,把铜钱放入他的果篮中,“谁没个难处呢?”
老实说,从小到大,这郓哥还没谁对他那么好过,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我……”他还想说什么,被武大打断。
武大如往常般好脾气地笑笑:“快去吧!”
郓哥小跑着回了。武大身边又变得空落落的。
他继续挑起担子吆喝:“卖炊饼!”
可无论喊的多大声,还是会觉得孤独。最近,这种孤独的感觉越来越严重了,武大不知道这是因为潘金莲,还是因为天气。
犹如几千年郁积下来的痛苦,一点一点爆发出来……
“卖炊饼!”他更高声地叫,雪不合时宜地落了下来。
又下雪了。
“冷了的心,也是可以暖的……”那人曾这么说。
武大想,他并不明白自己的心有没有冷过,但是暖总比冷的好。
路边有家银器铺,武大思及此,毫不犹豫地走进去。
……
潘金莲在武家打了个呼哨,一只猫儿把头探出他的床底,晃了晃,四顾一下确定没人才大大方方地跳出来。
“苍翎,”潘金莲这么叫他,“打听得如何?”
猫儿舔着爪子漫不经心道:“已经去打听了喵,这地方的十几年前是发生了场瘟疫,死去的人并没被谁渡了,而是都去了黄泉喵。”
“知道了。”潘金莲坐到床上,翘着二郎腿,思索了一番,不一会眉头舒展,似乎知道了什么。
他又问道:“与人境间的冥关怎么样?”
叫做苍翎的猫答道:“这……冥关是没事……不过……灰将军两个月前就不见了,现在镇守冥关的是胖将军喵。”
“知道灰将军怎么会失踪的么?”
听到这个问题,苍翎一双猫儿眼变作纺锤状,神情略显犀利。
“灰将军好酒,一喝酒就醉得一塌糊涂,天塌下来也不会醒,而且不分场合倒地就睡……听说这镇上有人爱吃猫肉壮阳的……啊,本来是没有这说法的,是从南边的南边,就是比江南还要南许多的那个地方传来的习俗……”
潘金莲一听,咬着牙强忍着不发作。
“真可怕,没想到连个幻境也有人吃猫肉!听说这镇上有个叫西门庆的,刚从南方做生意回来,不晓得会不会……”
潘金莲打断它:“外面,几日了?”
“刚过六日喵。”苍翎身子一歪躺倒在地,模样甚是悠哉。
潘金莲沉吟了片刻,低声问道:“他怎么样?”
声音里包含着关切,带着些无奈。有些事做起来力不从心,无计可施时,他就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没有受重伤,本来是应该没啥事了,但不知为何魂魄散了个干净,一半在这里,一半……找不着……现在就剩一具有气儿的身体躺在床上,至今还没醒过来。”苍翎答道。
——这是早料到的。
其实有这样的局面,还算不错了。
潘金莲再问:“我呢?”
“这个……”苍翎不敢说。
潘金莲等得不耐烦,催促道:“别吞吞吐吐的,有屁快放!”
猫儿一闭眼睛横着心回答:“要听就听吧!你脑袋上开了个洞,脑浆和血流得到处都是……而且因为高速撞击产生的挤压,肋骨都断了,内脏破损严重……总之是……是活不了了。”
“……”
——这也是早就料到的,不是么?
猫儿睁开一只眼睛偷瞄了一下,它本以为那人会发火,或者如以往般大骂老天三声,可这回不一样,他只坐着发呆,一声不吭。
“天意如此,你回
吧。”
这话说得疲累不堪,猫儿都听得难受,蹭的一下从窗口跳了出去。
那人双目无神地盯着地板,姿势也不换,坐了良久才喃喃自语一句:“快来不及了……”
——离头七还剩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看不懂了么?嘿嘿嘿,这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