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么,清河县有夜枭。”
“夜枭是什么?”
“这都不知道?是勾魂的鸟!”
走在街上,到处都在谈论这件事。
“听说,清河县有个大户,一家子都被勾走了!”
就算是在银器铺,掌柜和伙计也在讨论这件事。
“虽说那家人不是什么好人,但忽然之间一家子都死了,实在有点可怕。”
武大挑了一支与众不同的银簪,叫伙计包好了。
掌柜的收了武大的银两,心不在焉地记下这笔账,口中嘀咕道:“开不了春,又出夜枭,今年死的人可要多了!灾年哟,灾年哟……大宋快完了……”
武大笑笑,接过话头:“没有什么完不完,就算大宋不行了,日子还要照常过下去的。对于我们这些老百姓,无能为力的事情,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掌柜的摇摇头,不置可否。
大宋的边境一直不太安稳,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此时气象异变,各地都是灾祸,一时间人心惶惶。百姓对国有了疑虑,便会对家也有忧虑,人们的脸上没了笑模样,这条住了许久的紫石街变得陌生了。
武大想打破这种窒闷的气氛,多嘴问了句:“那家被勾走魂的人家,姓什么?在清河县的,兴许我认得。”
伙计道:“好像是姓张,清河县最有钱的那个张大户。”
武大愣住了。
王家的茶铺也在谈论这件事。
西门庆边喝茶边听一帮过路的谈论这事。
“那个最有钱的张大户,正是把潘金莲嫁给武大的那户。如此说来,那里还是潘金莲的娘家哩!”
“啧啧,娘家就这么没了。”
“不过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再恶的人也比妖物好!”
人总是这样,觉得恶人虽恶,但也是人,与妖物比起来,人们宁愿亲近恶人,也不愿意接受惩罚恶人的妖物。
西门庆只听,不搭话。听到“潘金莲”三个字,禁不住摸摸自己的青肿的眼眶。正是昨日被潘金莲的棒槌砸的。
“哎哟,我说西门大官人啊,你谁不好惹去碰那个凶婆娘……哎呀,瞧瞧这伤,啧啧……看大夫了没?我认得一个有名的郎中,专治跌打损伤。他家的药绝对有用,我上次从梯子上摔下来……”
西门庆怕她说个不停又要把牛皮吹到天上去,连忙阻止她道:“王干娘!我已经请了最好的大夫上过药了,大夫说无甚大碍的,就是这几日破相,难看了些。待再过几日,就好了。”
王婆识时务地把嘴闭上。
西门庆把话一转:“我刚听说,潘金莲的娘家没了?”
王婆往他身边一坐:“哪有的事,那婆娘的娘家天晓得在哪儿,我只听说……哎哎,那也是她男人说的,说她家欠债就把她卖给了张大户。可她在张大户家境遇并不好,后来又被那姓张的送给了武大郎做老婆……哎哟,这做女人啊,和男人就是不一样,命好命歹都是凭男人,像我家那死鬼……”
她看西门庆蹙起眉脸色不好,忙改口:“算了算了,不提了,又扯远了。”
“这么说来,她虽嫁作人妇,但对姓武的矮子没意思?”西门庆问。
王婆愤愤不平道:“天晓得有没意思,大郎对她可好了,千依百顺,要啥给啥……唉,大官人你,难道……”
她压低了嗓门:“难道你对那婆娘……有意思?”
西门庆晃了晃脑袋:“指不定呢。”
所有人都晓得,紫石街上有两个人最风流。
一个是方大人的表姐夫刘老爷,一个就是这西门大官人。
刘老爷还算好的,外面野花遍地,却一个都不带回去,在家只对刘夫人一心一意;而那西门大官人,有了妻室还不够,从各种地方把女人一个一个带回家做小妾,所以不到几年,他家大娘子就抑郁而死了。
每次只要西门庆说“指不定呢”,就说明他又看上了谁家的闺女了。
王婆咧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西门庆,心想这男人还真是重口味,怎么什么女人都喜欢。
为了说话方便,王婆把西门庆迎道楼上单间详谈。
西门庆刚一入座,便道:“柔弱的女子我见多了,为了迎合我故弄姿态的女人我也碰了不少,只是像她那样的胭脂虎,我没试过。”
王婆只“哎哎”地应承。
“那日我见到她了,这伤……”他摸摸眼眶,“就是她砸的。”
“啊?”王婆瞪大了眼珠子。
“我那日见她,虽只看到个脑袋,但也能看出她的姿色与一般女子绝不相同,是个……嗯……是个什么,我也形容不出来,总之很特别。”
西门庆陷入回忆,看他那样子似乎被砸得还挺意犹未尽的。
“所以,我想请王干娘帮个忙。”他咂口茶,“若能得到她,银子,是不会少你的。”
银子?!
王婆本对这事有些忌讳。一来潘金莲不是个省油的灯,二来西门庆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这两盏“灯”若碰到一块,可要够她喝一壶的……
但一听“银子”二字,她便如听到了亲儿子的消息,激动得浑身都颤抖起来。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她一个人撑着王家,为了什么呀?还不是为了儿子!若能给儿子留笔钱让他好好娶个媳妇,给自己生个大胖孙子,她就算死也瞑目了!
“是是是,既然大官人喜欢,老身啊,就替你跑一趟!”
……
潘金莲正坐在床上唉声叹气,楼下大门忽然碰碰作响。听声音不像是武大回来了,倒像哪个煞神要冲进来干一架……
“谁啊!”她冲下去没好气地打开门,就大着嗓门吼了一句。
王婆被吓得倒退三步,捂着心脏道:“小娘子,你可吓死我了。”
潘金莲对她上下扫了几眼:“干嘛的,你。”
王婆看那人一开始就面相不善,怕坏了自己的好事,赶紧讨好地递上一只鸡:“今日自家院中被那只黄皮子咬死了一只,本想留着自己吃,想想毕竟是自己养的,有些感情,实在是吃不下去。这不,我听大郎说,娘子爱吃鸡,顿顿要吃鸡,便送来给娘子吃。”
潘金莲把鸡毛扒开瞄了眼鸡脖子,上面有个平整的创面小口,冷笑道:“本座还从没见过哪只黄皮子能咬出这么平整的伤口呢!”
王婆先听潘金莲居然自称“本座”,又听她识破了自己的雕虫小技,笑容僵着,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潘金莲倒还给她的面子下:“不过,既然你把鸡送来了,必然是有求于本座。有什么话就进门谈吧。”
直话直说,反倒令王婆不知所措。进了屋,想说什么,也都忘光了。
潘金莲心情本就不畅快,见王婆磨蹭了半天话没在点子上,不禁催促道:“有屁快放,何事?!”
“哦……是……是……”
王婆本想找让这女人帮她做终衣的借口,令她跟自己回茶坊,可看来看去这潘金莲也不像是个会做衣服的人啊……
“不知,小娘子会不会做衣服……”
话还未问完,潘金莲答得飞快:“女红之类一概不会。”
“哎……这……那敢问小娘子会些什么?”
“算账数钱,替人做消灾的买卖——这些略懂皮毛。”
“哦……”
王婆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有人托你来的?”潘金莲明知故问道。
王婆苦着脸笑笑,看来这娘子是个明白人,比自己还明白。
“哼,有趣!”那人道,“若真心想请本座,就要有诚意。你们以为,一只鸡就能把本座请去么?”
王婆以为她误会了什么,解释道:“不是不是,只是我老了,做不动女红了……你看,我这么把年纪,日后总要进棺材,身边总要有个女儿替我做衣服,思来想去,街坊中也就与小娘子你稍微熟识些……”
潘金莲摆摆手:“不敢当。”
王婆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所以啊,这不就来摆脱娘子你么?既然娘子不会女红的话,我也不敢勉强,我……”
潘金莲等得不耐烦:“西门庆最近吃过猫么?”
“啊?”
王婆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糊涂了。
“哼,问你白问,本座亲自去看。他还在你店里不?”
……
西门庆正急切地从窗户看向武家,想知道王婆的事办得如何了。忽然,肩头上重重一拍,他人猝不及防,趴在了地上。
“啊呀!”他惊叫一声,回过头来,正对上潘金莲的脸。
那人抱着膀子幸灾乐祸:“西门……大官人是不?你刚才姿势很好很好,怎么不继续保持,嗯?”
“你……”西门庆整整衣衫,装作正经模样。
此刻,王婆气喘吁吁地从门外跑进来,边跑边抱怨潘金莲脚头快得吓死人。
如此看来,事情是办好了。
西门庆愕然,他绝想不到王婆的效率这么高。
潘金莲凑到西门庆的脸上左右嗅了嗅,自言自语答道:“没吃。”
“咦?”西门庆不解。
“没吃猫肉。本座告辞。”
那人说完,扭头便走。
西门庆再次愕然,这小娘子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而且说的话令他根本听不懂。
那人走了两步又停住,他舔了舔嘴唇,感到饥饿难当,便又回过头来问西门庆:“你,愿意供养本座么?只要回答,是,或,不是。”
那双眸子阴森森,西门庆被她搞得思绪混乱,此刻也不晓得该怎么说话了,忙一叠声地回答“是是是”。
“是便好,你自己记住今日的话,本座日后会再找你的。”
接着那人便再不回头地走了。
王婆与西门庆互相对望了一眼,他们到此还不知道自己惹上了大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提示:食人精气的潘金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