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正在巡街,远远望见武大低着头从银器铺里走出来。
“哥哥!”他叫了一声。
武大没有听见,挑起担子便往前走了。
“大哥!”
他又叫了一声,疾走几步,一拍武大的后背,武大抖了抖,这才回头。
“谁……二郎?”武大脸色不太好,他看见是自家兄弟,长吁口气,“你想吓死我,莫要再这么冒失了。”
武松挠挠头,不知哪里冒失了。他看见兄长的面色挺差,愁眉不展魂不守舍,疑惑地问:“大哥,你怎么了?”
他想起武大是从银器铺里出来,便自以为是道:“难不成是那银器铺占你的便宜,多算你钱!你和兄弟说,兄弟现在可是都头,谁敢欺负哥哥,兄弟替哥哥出头!”
“没有没有……”武大听武松这么说,脸色略好些,“都是街里街坊的,大家都相处得挺好,谁会来欺负我。唉……”
武松问:“那哥哥为何叹气?”
武大犹豫一阵道:“二郎啊,清河县是不是有个姓张的大户,一夜间家里人都死光了?”
“是有,早上刚听说,怎么了?”
“那张大户好歹也算你嫂嫂的娘家,忽然就那么死了,人生真是难测……”
他们边走边说话。
武松听武大长吁短叹,知道哥哥的老毛病又犯了。别看武大是个出来卖炊饼的粗人,实际上脑子并不笨。他上过一段时间的私塾,夫子常常一篇文章还没教,他已经能背出来了。当然,这些也都是武松从小听周边人说的,武大从不提这些往事。
就算小时聪明又如何呢?小时候还能希望去考个功名,父母过世后,武大落了一身残疾,还有个拖油瓶的弟弟,他就再没指望过什么了。以前学到的四书五经,反而成了武大平日里感叹生活无常的最佳题材。
武松可不想听那些感慨,他听了几十年,耳朵早就出茧子了,于是连忙打断哥哥道:“是有那么回事,但兄弟听说那家人平日里不好好做生意,挤压同行,哄抬物价,欺骗客人……若不是上头有人,早被拿下了。所以,哥哥也不用太在意这些。”
现下为了令他心情好些,也只能这么说。
武松晓得哥哥宅心仁厚,是个很善良的人。张大户虽然对别人不好,但塞给哥哥那么个漂亮的妻子,也算是对哥哥有恩的。
武大笑道:“是是是,二郎说得有理,哥哥不去想了。”话头一转:“你中午回去吃饭不?”
武松找借口道:“我……还有点事,那个……那个……”
这几日来,武松都不曾回家,武大几次三番请他回去他也不回去,只敬职地巡街。这举动倒令方大人对他的评价更上一层楼,连声说下月要提他做捕头。
武大一语道破:“你还见不惯你那嫂嫂么?”
武松不吱声了。他也不是看不惯,而是想到之前那些诡异的事情,让他每次看到潘金莲都像看到自己打死的那大虫诈了尸,有一晚还梦到她恶狠狠地盯着自己,那血盆大口一张,吓得他陡的醒了——这还真是生平头一糟。
武大觉得有必要和武松说一说潘金莲的身份。但他不知该怎么说,便先试探一下:“二……二郎,你觉不觉得你嫂嫂……像男人?”
岂知武松并未多加惊讶,他一跺脚道:“像,何止像!简直就是个男人!俺从没见过那么粗俗的女子,整日‘本座’‘本座’,自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大人物,听着就烦!”
武大放松了口吻:“那……如果他真的是男人……”
“哥哥……”武松忍不住傻笑道,“原来你也会开玩笑了……呵哈哈……”
武大摇摇头:“这……我只是说如果……”
“如果他是男人,洒家就把他揍出去!哥,你兄弟现在是都头了,想替哥哥找个亲事会难到哪里去?正常的女人多得是,也不缺那一个人啊!”
武松讲得唾沫横飞,几乎把他那都头的形象讲得比一品大员还本事。
武大道:“二郎!我不是那个意思……”
武松住了嘴。
“其实你嫂嫂,是个好人。”
“好人……”
武松撇撇嘴,一脸不屑。
武大见着叔“嫂”恐怕是没法谈和了,便从兜里掏出刚买的银簪,递给武松。
“来,拿着。”
“大哥,这……是……”武松一时没缓过神,没敢接。
武大道:“我买给你嫂嫂的,贵着呢,可别弄丢了。你们俩整日说不到一块,这簪子,就由你替我送给他。”
武松把手摆个不停:“可……可是哥哥,我和她不熟,我我我……”
武大将簪子硬塞到他手里:“别‘我我我’的,我还有些饼没卖完,先不回去了。你替我把簪子给他,顺便看着他,就怕他一个人待在家里闲着无聊闯出什么祸。”
……
距离武大说完最后那句话,已经过了一刻了。
武松挪着缓慢的步子在街上又游荡了几处,才慢悠悠地荡到武家的门口。
他对着大门开始思考该怎么和潘金莲说第一句话。
他掏出银簪。
“嫂嫂,这是我哥叫我给你的,你好好收着……”他想这么说,觉得有点不妥。哥哥是叫他回来吃午饭的,这个家同样是自己家,凭啥这么客气?!
武松这么一想,便有了底气:“老子回来吃个午饭,你快做好了等我哥回来一起吃!这簪子甩给你了,可放好了啊!是我哥买给你的知道不?敢弄丢揍死你!”
忽地一声话在背后响起,低沉如惊雷:“杵着作甚?”
武松从头到脚打了个寒颤,刚才想好说的话全忘啦!身后那人与他一般高,目光如炬,不怒自威——正是潘金莲。武松干咳两声把银簪给他道:“嫂嫂,这是我哥买给你的,你好好收着……”
潘金莲接过簪子,冷笑道:“嗯,你回来就为说这句话?”
又看了看那银簪,是仿前朝的样式,与他曾戴的那支紫兰色玉簪有异曲同工之妙,仔细看又大不相同,而且做工粗糙,一看便知是民间手艺人自个倒腾出来的。
“他又送我发簪,这是第二支了,还弄个差不多的,哼。”
他那一声“哼”极轻,口气并非是嫌弃,倒还有些高兴。
大街上,一男一女站着,王婆那茶铺就在隔壁,几个茶客又开始瞎扯淡。
“瞧瞧,小叔子送那潘金莲一支银簪,那女人正当街高兴哩!貌美的女人果然就是不守妇道……”
“那武大与弟弟比,可一点不威武。这么来,叔叔嫂嫂正好凑一对!”
“我听说,那武家小娘子刚上过楼了,你可知楼上什么人?嘻嘻嘻……”
“啧啧啧,真不要脸。”
闲言碎语把武松窘得面红耳赤,他催促潘金莲道:“快开门!”
潘金莲盯着簪子道:“你怕什么?行的正坐得端,被人说两句又何妨。”
话音一落,他往茶客的方向瞥了一眼,风忽然转了方向,直直撞向茶坊,把那些碎嘴的家伙吹得灰头土脸……
一个人揉着眼睛道:“哎呀哎呀,大宋真的要完了!尽刮怪风!”
“呸呸,嘴里都是沙子!”
不一会风止了,一人突然朝他人大喊:“啊!你的头发!”
身体发肤受诸父母,汉人向来珍惜自己的头发,一辈子也不会剃,可此时,那些被高高束起的发髻都被剔个干净,每个人头顶上光秃秃,像是被刚才那阵风刮的……
“有妖风!有妖风!”一伙人乱糟糟地大喊了一阵,钱都没给就跑了。直气得王婆和他家的伙计在后面边追边骂。
再看那武松和潘金莲,两人早就进武家去了。
门碰地关上,同样像是被风刮的。
……
头顶上有悽厉的尖叫拖着长调响了两声,空中降下两根黑漆漆的羽毛。
武大在街上走了一阵,不仅一个炊饼都卖不出去,街上的人还越变越少了。
本来,因为天气的关系,人少是正常的,可现在他面对着空荡荡的大街,真不知该怎么好了。
一个人都没有。
不仅街上没人,大小铺子,只要是开着的,里面全都一个人都没有。武大试着喊道:“有人么?”
无人回应。
一条陌生的紫石街铺在他面前,走也不是退也不是。天阴沉得厉害,又有雪洋洋洒洒地落下来。
举目,茫茫无边的雪。
依稀记得,他曾在这样的雪中牵着一个小孩的手,要去一个地方。小孩问他:“你记得么?”
他记不得了,什么都记不得。甚至记不清那孩童到底是他弟弟,还是别的什么人。
有人在他背后唤了声:“武植,来。”
他答应了一声,转过身去。
这名字许久没人叫过了。在外头奔波,人人都因他是家中长子而叫他武大郎,后来连郎字都去了,就叫他武大。偶尔也有混熟了的,叫他大郎。
“武植,你来。”
那人的身形越来越清晰,裹了身绣有梅花的褙子,那些红色的花朵在白雪中显得格外灵动,活泼却并不缺素雅。
武大又应了一声。
他知道那人不是潘金莲,潘金莲从进了门就只会叫他“喂”。那个人从不温柔,做出来的事全都令人匪夷所思,可就是这么个怪人,武大没法抗拒他。
“你来呀!”第三声。
武大惊愕地发觉,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喉中呼噜一声,终于无法抑制地出声应和。
“阿澈。”
陌生的名字。
那人笑了,精致的眉眼里透着满满的恶意,他的笑声越来越尖利,一张嘴以不可思议的大小咧开,伸出长长的舌头,和白惨惨的牙齿。
“我听说,清河县有夜枭。”
“是吃人的鸟啊。”
“如果被他叫了三声有所回应的话,就会被带走了。”
“带到山上去啊,烂成骨头。”
“张大户家,不就是这么死光的么?”
两个路人从紫石街走过,他们谈着最近的怪事,并没有注意到搁置在角落的炊饼担子。
雪越下越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各位知道文章一开始很多嘲笑武大的纨绔子弟被鬼剃了头,是谁干的了吧啊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