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推开窗,阳光普照,是个好天气。
潘金莲已经早早把水盆给武大端好,此刻,她正忙着做家事。
武大洗洗脸,到楼下的时候,潘金莲正在和面。她见武大下来了,笑得温和:“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
他刚起来,脑子还有点迟钝,呆了半天才想到回应:“我,好像有什么事要做。”
潘金莲擦擦额角的香汗,边道:“除了卖饼,你还有什么事好做?对了,隔壁张大户的几个下人定了十块炊饼,你快些送去,莫让人等急了。”
“是,我……这就送去……”
他挑起潘金莲装好饼的担子就要出门,转头想起来了什么:“金莲,你几时学会和面了?”
潘金莲甚是疑惑,抬头问:“难道不该么?”
不该么?不合常理么?哪里不对劲么?
武大觉得哪里不对,他又指不出是哪里。掌心里猛的一疼,他握紧拳头才觉得好些。
他出了门,外面太阳很好,街上人来人往,看上去很热闹,可就是静悄悄的没有声音。不要说人声,连鸟叫也听不到。明明有那么多人,脸上都堆着笑,那种笑容却并不好看。
武大缩了缩脖子,往张大户家走去,一路上谁见着他都要点点头,害得他以为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
张家近在眼前,他扣扣门,等了半天才有人出来,是张家的儿子应的门。
“这不是武家大郎么?”
张家的公子笑容可掬,开了门就要把他迎进去:“来来,快请进……”
武大惶恐地摆摆手:“哪敢哪敢……我只是来送饼,等会还要去街上卖饼呢!”
“卖什么饼啊,你揭开担子瞧瞧?”
张家公子这么说,自个动手将担子揭开:“瞧,什么也没有。”
武大一愣,刚才明明不是这样的。
掌心又是一阵尖锐的疼痛,武大咬着牙把这痛楚忍了回去。
他向张公子抱拳道:“对不住,张大官人,我好像记错了,我……回去拿……”
那姓张的却拦住他:“不用了,既然来了,就留着吧,一会金莲也要来的。这里好歹也算她的娘家,你们夫妻俩过日子辛苦着呢,我们作为娘家人也过意不去……来来来,你进来……”
武大扭他不过,只得跟着他进了张家。
张家进门就是个院子。一株巨大的槐树占了整块地方,枯干的枝桠四向伸展。他在阴翳的树影里沿着长廊走了半刻有余,张公子领着他进了正堂。
张家老爷夫人都在正位上端坐得好好的,身边站着几个家丁,众人面上的表情与张公子如出一辙。
“是稀客啊!”张老爷道。
“真是贵客!”张夫人道。
他们与那些路人一般朝武大点点头,笑容又浓了几分。
……
武松和潘金莲大眼瞪着小眼,互有戒备地相对而坐。
时值正午,武松的肚子饿得一声长一声短,可等到现在还没等到哥哥,令他不禁后悔答应回家吃饭这件事。
他饿得实在受不住了,对潘金莲催促道::“我哥马上要回来了。你最好快去做饭。”
潘金莲捧出一叠炊饼:“要填肚子,干粮这里有的是。”
接着便自己倒了碗茶慢悠悠地喝两口,对武松理也不理。
武松被凉着,心中光顾生闷气,捡起个凉饼子噶哒咬一口。这时,对面那人却干咳一声,武松一惊,一口饼噎得他直捶胸口。
“清河县,是不是死人了?”
武松大灌一口茶终于把那口饼吞下去:
“是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潘金莲咧着嘴冷笑道:“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是人。人只要有了那么点东西,就要忘乎所以。”
武松根据之前的经验,觉得这个人可能知道些什么,就等着那人说。
潘金莲果然继续道:“那张大户是个找死的货色,他自己种下的恶果把他自个吃了,怨不得别人!”
“自己种下的恶果?”武松不解。
“你们不是说,清河县有夜枭么?”
武松想起早上在衙门里听来的奇闻轶事,他只知道出了命案,至于那命案怎么出的,他可不怎么清楚。
“夜枭是什么?”武松问。
潘金莲嘲嘲讽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还当什么都头!夜枭是种鸟,性残忍,能勾魂。不过,清河县的那个东西,不管是不是夜枭,名字无所谓——你只要知道:那东西是张大户家养的——就成了。”
“养的?”武松觉得不可思议,“谁会去养那种邪物啊!”
“有啊,闲得发慌的,有钱没处使的……还有那些,活腻歪了的!”
……
武大被人摆弄来去,一会在正堂,一会又到了饭桌前。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一看便知是等着人来吃的。
张老爷张夫人齐声道:“不用客气,金莲有你这样的好人做丈夫,是她的福气,我们是该招待你的。”
只见这家人,从老爷到家丁,统统就围着这一张桌子吃了。人人都吃得兴高采烈,举箸夹菜,却无一丝碗筷敲击之声。又见家丁间杯盏相碰,同样毫无声息。
不一会,潘金莲果然到了,她着一身艳丽的桃粉衣衫,一颦一笑都有着大家闺秀的素养。张夫人招呼她坐下,又叫家丁给她倒茶添饭,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才是主人。
她欠身道:“金莲来得晚了。”
“不晚不晚。”众人道。
女子瞥了眼筵席,坐到武大身边。武大掌心疼得直冒冷汗,哪里还能动什么筷子,桌上的食物再美味他也不看一眼。
“武大,怎么不吃?”金莲缠上来,夹了只螃蟹给他。
“我……”武大刚要搭话,掌心又是一拨锐利的疼痛。他把手掌翻过来看,那道断纹好似宽了许多,纹路平整,像一个……一个疤……
曾有人说:“那个不是断掌,而是一道疤。”
——那个人是谁呢?
想不起来了……
“大郎,你在想什么?从刚才就不看着奴家……”金莲委屈道,“奴家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莫不是你心里想着别人?”
“没有……的事……”武大挤出一丝笑容安慰道。
“那么,是不是你嫌弃奴家?”
“怎么会……”
“是啊,你真不该嫌弃了呢!”那潘金莲掏出帕子抹抹眼角,“你啊,不就是想找个温柔的女人做老婆的么?”
……
“几年前,张家的老爷在外跑生意。那时候他的生意并没有到现在如日中天的地步,可也并不差。有日他带回来一株小树,说那是发财树,就栽在他家的院子里。”
“树怎么来的已经没人知道了。刚开始,张老爷的父亲是极力反对的,因为那棵树是棵槐木。槐木性阴,一般人家都认为不吉利,不会种在家中院子里。张老太爷叫张老爷把树砍了,后者不听,老太爷气得亲自动手,结果,才拿起斧子人便倒下了。”
武松嚼着饼的嘴巴停了,他问:“为啥?”
未等潘金莲说话,武家的门外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武松高兴道:“哥哥回来了。”
他站起身去开门,门外哪里来的武大,只有只身上落满雪的胖狸花猫。猫嘴里叼着什么,见了潘金莲就扬扬脑袋,要那人拿它口中的东西。那人拾起一看,是两片黑色的羽毛。
那人的神色微寒,一双凤眼眯了起来。他对猫儿道:“它是这个意思?”
猫儿抖抖身上的雪,惬意地往武松脚边一躺。
屋外在下大雪,每片雪如鹅毛般大小,密集的雪随着疾风漫飞飘舞,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估计再过不久,地上就要铺起来了。
“本座出去办点事。你想跟着便跟来好了。”
那人说完这话便冲进白茫茫的飞雪中。武松略一思虑,也跟着冲了出去。
……
“大郎啊,你怎么了?”潘金莲倚着武大的肩头,细声细气的,每吐一个字,武大都觉得空气颤了颤。
手心里的疼痛蔓延到整条胳膊,他的右臂已经疼得麻木,抬不起来了。
一桌子的人,都有古怪,明明是不一样的脸,却是同一张表情!
“大郎啊,是你的手受伤了么?让我瞧瞧。”潘金莲又凑近些,唇抚过武大的面颊。
“不……不……”
武大忽然站起身,他退了两步,屋里的人便向他多走两步。
他们挂着一样的笑容问不同的话,乱七八糟的杂音窜进武大的耳中。
“怎么了?”
“饭菜不合胃口么?”
“这样的妻子不好么?”
“你想要什么?”
“大郎……”
慌乱中,他按着记忆往大门方向跑去,那里却只有一堵墙。
没错,正堂,一间大屋子,没有门窗,只有四方墙壁——分明是个坟墓!
“大郎,你已经死了啊……”
那些人并未变化,他们站成一排,等着武大放弃希望。
“你已经死了,所以才会在这里……”
“不对……不对!”武大喊道,“我没死!我还活着!”
“潘金莲”嗤笑一声:“你若活着,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是了,他想起来了,张家大户全家三十二口人一夜间都死了,就在刚才,他还与死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呢!
“我……死了?”他喃喃自语着又退了两步,下一刻,头顶上响过一个炸雷,眼前一闪,再睁开时,周围哪里有什么死人和没有门窗的屋子?
是树,密密麻麻的槐树枝放肆地展开,遮天蔽日。他被交错的树枝缠在其中一棵上,无法动弹分毫。
抬头看去,枝头立满了乌鸦,所有的乌鸦都只看向自己,一双双血红的鸟眼里掩不住贪婪和兴奋。
那边,有人来了。
乌鸦同一时刻呱呱叫着,盘旋而起,然后又落回来,等着恭迎贵客。
武大身边转出一名男子。他一身黑色的装束,站在树影里,若不察觉,很难发觉他是早已站在那里的。
“鄙人恭候多时。”男人作揖道。
迎来的人,穿着白底绘有墨竹的直裾,发髻用一根紫蓝色的簪子绾得随便又简单。脸孔看不清,因为大半个脸都被一张青铜面具遮住了。
那人抬手道:“毋用多礼,本座可受不起。”
脸孔上唯一露出的那张嘴勾起唇角,是个恶毒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请大家帮我捉虫,因为事情多,有一半是手机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