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人面朝武大的方向顿一顿,随即把脸转开。
“在人境,你我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你叫我入遗世录中监视这方寸之地,如今,已过了几百年了。”
黑衣男子感慨一番,拂袖之际,从地上变出石桌石凳,其上酒壶杯盏一应俱全。
白衣男子也不客套,踏着满地的枯枝腐叶,走到石凳前坐下。
黑衣男子斟酒:“外面,如何?”
那人接过酒杯,一口饮尽。
“朝代变迁,汉人的天下几度被外族侵占。现今,中龙龙脉气数堪忧。虽表面上还能维持,可实际上已经一塌糊涂了。”
他放下杯盏问黑衣男子:“巫涯,你想出世么?”
名为巫涯的男子摇摇头:“要出世,鄙人是随时都可以的……”
“嗯。”
“可惜,鄙人有所记挂。”
“是么。”
他们一唱一和,说着旁人不懂的东西。、
武大的身子被树枝缠得死紧,胸口憋闷说不出话,再加上手掌疼得厉害,就在那俩人说话的档口,几次三番差点厥过去。
白衣人又往武大这边瞟了眼。
“本座也有记挂之人。”他指着武大,“其实,那是本座的小奴。”
——小奴?
武大闻此,定定地望着那白衣人,面上的表情五味陈杂,那人却并不看他。
巫涯闻言并未过于惊讶,饮了口酒水不语。
紧缠的树枝略微松开,武大这才能喘口气。
那人继续道:“本座还要留他在家端茶送水,所以,你不能动他。”
如此说辞,并不像在说一个能让他记挂的人,倒像是在说身边普通的杂役。
果然,巫涯冷笑道:“能端茶送水的人可多得是,少了他一个,又有何妨呢?”
男人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武大跟前,背向巫涯,右手伸向错综缠绕的槐树枝。
“本座已经习惯他在身边了,若是换了别人,恐怕没有他那样合心意。更何况,他的魂魄只剩这一半,其余的连本座都找不着,你就算吃了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将他还回来。”
手捏指诀,一道青光而过,槐木纷纷折断。武大被束缚已久,身子早就麻了,他一个没站稳,跌到那人怀里。
那人搂着他,回过身对巫涯道:“你以为要记挂一个人需得多深刻的过往?平日里能心甘情愿不辞劳苦地为自己端茶送水、扫地抹桌的人,就已经极少了。他是个人,没有通天的本事。就算有……要像人般生活,平平淡淡地,哪里需要什么钻天彻地的能力呢?”
巫涯并没有反驳,他望着满地的断木,脸色不大好看。
“几十年前,鄙人遇见了怀音的时候,她只是一棵矮树。”
他自斟自饮,不再管那俩人。
“那时候,张家并没有今日的成就,充其量不过是个略有小钱的富户罢了。有一回,那时还年轻的张老爷南下收货,听说了一种方术。”
“有方士称,只要将长在达官贵人坟头上的槐木种到自家院子里,日日用特殊的方法给他喂□气,那么,树每增长一分,家中的财势便大一分。张老爷按着那方法,把怀音种在自家院子里,每过几年,果然就有了不小的成就……”
空气里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武大掌心里又一阵抽痛。不过,刚才他已痛得麻木,也就无所谓这一点点痛楚了。
巫涯继续道:“槐木喜阴,实际上,张家上下在用自己的寿命与树换财富。真是可悲……人为了一点点东西,损人不利己,这件事中,谁也没有得到好处。因为槐木本身,也是在用自己修为了多年的元神换来一点点可怜的愿望……”
周围的乌鸦声音嘈杂,脚底下树根兀自扭曲,如几千几万条粗壮无比的蚯蚓在土下蠕动。
巫涯哂笑道:“怀音他啊,想要做一个能走会跑的人类,但最后,他成了怪物!”
话音一落,土下的树根陡地暴起,铺天盖地的树根和树枝交错织成一张黑色的网,就这么朝着那两人压了下来。
武大的掌心处又是一波尖锐的疼痛,忽然间,周围安静下来了。
……
他走在茫茫的雪中,左手牵着一个孩子。
小孩仰着脖子问:“你要去哪里?”
他无法回答。
那孩子自顾自回答:“不说也无妨。你去哪,本座就跟去哪,我们可是有十世之缘啊!”
那孩子的右目下有颗小痣,一笑起来,带着几分狡猾。
孩子挠挠头,开始说些不吉利的话:“本座每一世都活不过二十五,所以要从现在开始就跟着你。万一什么时候死了,你就替本座收尸,好不好?”
他停下,望着那个孩子。
那孩子慌了。
“你不要不说话啊!”
“你不要这种表情呀!”
“本座送你一柄剑,好不好?”
“这可是把好剑啊……剑的名字是……”
……
“白……虹……”他喃喃自语,右手平伸妄图抓住些什么。一道毫光由掌心断纹处射出,嘈杂的鸦鸣皆由这道光而止,一柄通体银白的古剑静静地横陈与身前,等着由谁来掌控。
……
“本座送你一柄好剑,名为‘白虹’。”
……
“白虹!”他握住剑,凭着本能往空中一挥,黑压压的树网片刻间便支离破碎。举目四望,只有一棵槐树的树干还好端端地立着,其余的部分都散在地下再也没法动弹了。停于枝头的乌鸦飞上天空,在空中绕成环久久盘旋不止。
这么一击,武大的力气已经用完了。他喘着气,用剑支着身体,耳边是两人的交谈。
“他到底是谁?”说话的是巫涯。
“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回话的人,是一身男装的潘金莲。
但闻兵刃交接,叮当作响。
那人架住巫涯一击:“巫涯,你变了。为了一只树妖居然放下几百年的交情!”
巫涯抽回剑道:“你若有心相交,就不该以铜面示人!”
“你那怀音,是个贪字;你不辨好坏就去帮他,是个痴字;你们俩做了那么多孽还不晓得悔改,是个嗔字。三字俱全,还有谁敢与你推心置腹?”
“狡辩!”
“巫涯!你别忘了,这个名字还是本座与你起的!”
巫涯略一迟疑,手中兵器被那人击飞。那人握着一柄青铜古剑,剑身上落了两片雪不曾化开,风一吹,雪重又飞走了。
剑指着巫涯,巫涯输了。
他坐在地上神色变幻,沉默了一阵笑道:“罢了罢了,你当年说我是个乌鸦,所以给我起名为‘巫涯’。我是头一次被别人起名字,没想到一直用到了现在……”
两人相视而笑,武大插不上嘴,只能在一边干站着。
那人问:“到底怎么回事?”
巫涯叹道:“我在张家待了几十年,亲眼见怀音被当作‘发财树’栽下,也是亲眼见张太爷成为第一个牺牲品。槐树喜阴,性阴,本来又是长在坟上的,张太爷年纪大,自然第一个丢了性命。”
巫涯低下头:“其实……怀音是我带进遗世录的一粒种子……”
几百年的光景,一粒种子已经长得那么大了……
“我把他种在某处的荒坟上,因为风水的关系,本来他是长不大的。这么多年都是他与我相依相伴,直到出了那个道士……”
“你不阻止么?”
“怀音说,他除了荒坟哪儿都没见过,他想见见外面的世界,想多看看人,我就随他去了。”
“……”
“到了张家,怀音吸了人气越长越大,我就住在槐树上,每日看看人怎么过活,其实一直那样也不错……”巫涯望望天,“可惜,怀音长得太大了,整个院子都被他的树冠遮住,如此一来张家的院子显得拥挤不堪。张老爷早就过了相信那种东西的年纪,又因为财大势大再不会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他觉得他能有这份家业都是自己的功劳,和怀音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怀音的枝桠眼看都要戳进屋子了,那么大个院子就那么被占走实在可惜,他就动了砍树的念头……”
“我想过靠装神弄鬼来让张老爷改变主意,可他宁愿招来道士对付我,也不曾打消念头。我是可以随时走的,可怀音不行,他是棵树,要杀要剐只能听凭主人一句话!”
巫涯看向那段直立的孤零零的树干:“张老爷也就和家里人商量过这回事,其实他们家人还是舍不得的,这事拖了段时间……大概一年吧,这期间怀音有了自己的主意,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槐木的树根扎入土里越伸越长。就在清河县不远的山上,已经长满了槐树。他用一年的时间,成为了会“走”的树,为了能得到更多的精气,长得更大,巫涯成了帮凶。
“为了不引人注意,我把人引到山上,叫怀音吃了,好满足他的愿望。可后来,他的胃口越来越大,甚至已经把枝干伸到了阳谷县。直至前几日,张家全家三十八口人,被我引去做了饵……”
那人未说话,武大已忍不住忿然道:“你是在助纣为虐!”
他站在旁边听到现在,撇开听不懂的,管对方是妖是人,就这杀人的事情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是啊,那又如何?”巫涯嗤笑一声,“不然的话,怀音就要被砍掉了。你们人能活多久?不过几十年而已!而怀音已经有了上百年的修为,他还年轻!你是因为张家死了那么多人而不忍心,我又何曾忍心看怀音因为人的一点私欲被断送一切!”
想想这话也对,武大想不出该怎么反驳。
“只是,怀音的胃口越来越大。”巫涯叹道,“最后,我也成了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