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槐树林的庇护,雪开始肆无忌惮地飞洒到人的身上。很快,无论是地上的枯枝烂叶还是站着的那么几个人,统统被盖了一层白色的雪。
风雪中,盘旋于高空的鸦群在白色的幕布下只是无数黑色的小点,这些小点尖叫着,喧嚣着,意图替他们的主人挽回什么。不过,鸟终归是鸟,在白色的天地间,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我成了饵之后,怀音就无所顾忌了。我有无数的信使,他们替我办事,怀音的‘手足’又多了些……”
所谓的信使,就是那些红眼睛的乌鸦。
“不过,我是自愿的!”巫涯急急地又要替槐木辩护,“我是不了解树的想法,但是,要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呆着,什么也见不到,那种滋味,想想都可怕……”
他是一只鸟,有翅膀,可以飞,到哪儿都行,比人还要自由。也正是如此,他什么都见过,对任何事情都腻味了。怀音或许就是那么多腻味的事情中不腻味的一件,他们两个遇上了,对彼此的好奇,促成了现在的境况。
这种理由,不如说是两个孤独的人正好遇上了,不仅没有解除孤独,反而陷得更深……
那人把指着巫涯的剑收回袖中,反手一把握住武大的手,死死不放开。
“所以我啊,怎么也得满足怀音的愿望不是?我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也就无所谓了。”
——真的无所谓么?
巫涯坐在雪中,两手反撑着身子,好让自己不躺下。
“你的样子不对。”那人注意到了什么,皱着某头对巫涯道,“怎么才打两下,你就瘫地上了?”
“鄙人今日叫你来,不是为了打架,”巫涯指指武大,“用他把你引来,鄙人在此说声抱歉。”
武大惭愧地低下头,因为他一个不小心,就成了他人的累赘。
巫涯继续道:“我是想,把怀音托付给你……”
那人打断道:“你是打算死了么?”
巫涯笑笑:“我的内丹被怀音拿走,已经有段时间了。方才白虹剑出鞘,怀音受了重伤,若不是有我的内丹,刚才一击,他就死了……”
他仍坐在地上,很累似的,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喘一喘。不消一刻,他的容貌便苍老了许多。
“我成了饵”的意思,就是这个。
那人不忍再看:“你这是何苦!那混帐东西偷你的丹,本座替你拿回来!”
说着一撸袖子就要找那槐树胖揍一顿。
巫涯叫住他,只是一刹那,他的头发全白了。
“你去……也无济于事,你看我……这个样子……”巫涯苦笑道,“怀音已经把我的内丹吞干净了……这件事,其实我早就知道……我与他一命同生,他的伤有多重,我就有多重……好在,他的内丹并未受损,所以,死的只有我……”
——这就是报应。
若想飞腾,就得先长出羽翼。
若想生存,就得先面对死亡。
若想快乐,就得先体味悲伤。
若想自由,就得先学会忍耐……
知道界限这个东西么?
“贪”字为何——无非是忘了自己的本分,想要逾越界限得到不该尝试的东西罢了。
这世上,一物换一物,没有什么是无需代价就能获得的。凡事,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巫涯的报应来了,他对一棵树过分的溺爱,不仅赔上了无数无辜凡人的性命,还将导致自己的灭亡。若说不甘心,他倒也没什么不甘心,只是要留下许多遗憾,令他叹一声。
“唉……”
他是在叹自己的失败么?
“我活了九百八十三年,还差十七年就能修满千年的道行。可我想想,其实修与不修是一样的。就算有那么多道行又如何?最后当个地仙,身边世事变迁,留下的人,一个也没有……”
武大听巫涯如此说,知道这只妖是相当寂寞的。因为寂寞,所以想要有个伴——虽然并不是个好伴。
拔去羽翼、不再忍耐,宁愿死去也不想再面对九百多年的寂寞。
——是么?
“后悔么?”那人问。
巫涯坦然道:“我这辈子没后悔过。”
如果是男人,就不能轻言后悔。既然已经犯下错误,那么只有有所担当,才是大丈夫所为。
“下辈子做个人,活个一世也就够了。”
巫涯应道:“是啊,有三两好友,喝喝酒,谈论天下,够了。”
“你还觉得我不可相交么?”那人问。
“呵呵,我至今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不过,有你这样的怪友也挺有趣。”
已经失去力气的巫涯不要他人的搀扶,自己费了好大功夫才慢慢站起来。
他孤身一人朝那棵槐树干走去。此时正值傍晚,积蓄已久的云层本来就遮挡住了阳光,黯淡的天空白惨惨一片,混着地上铺就一层厚厚的白雪,四处都都是白的,黑乎乎的树矗立其中,简直不值一提。
苍老的巫涯半跪在树旁,他伸出手抚着槐树,可惜,树始终是树,冷冰冰,不似动物那么有感情。
几百年前,有只鸟从北方的山脉中捡到了一粒种子。
本来是平凡无奇的种子,那只鸟偏偏从遍地的同类中把它找了出来。未曾想,这粒种子有那么点灵性,当鸟把它捡起来时,种子说话了。
“请别吃我。”种子说。
鸟并不缺食物,他只是好奇,一粒才那么丁点大的种子,居然也会有灵气,不愧是生在昆仑龙脉中。
他带着兴趣听那种子一声声哀求别吃它,自然不会吃它,还把他揣着,四处游历。
没过多久,鸟儿认识了一个人,那人有一本书,书里另有一番天地,鸟儿觉得那很有趣,就进到书中,把种子也带进去,种在书里。
鸟儿头一次养别的小生物,这个生物太小了,他怕它烂在地里,就把它种在土地最肥沃的荒坟中,一日日,一月月,直到那种子长成了一棵矮树。
一个是什么都见得腻味的鸟儿,一个是什么都觉得好奇的种子。就是这样的差异,令他们数百年的生活不再无聊。
“怀音啊……你也那么大了……”巫涯的额头抵在树干上,光那么半跪着就已经很吃力了。
纷飞的雪中,巫涯的身形很淡,仿佛一触即碎。再上前去看,哪里还有他的影子,树旁的雪中,躺着一只黑色的硕大的死鸟。
那人捧起鸟:“巫涯,是一种黑燕。”
诗经有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其中的“玄鸟”所指的就是这种黑燕。
玄鸟是吉利的鸟,不是什么夜枭。可是,他的确又做些夜枭的所为。是夜枭还是玄鸟,都在一念之间,一行之隔。
破开鸟的胸膛,里面的心脏还是温热的,那人做个手势,心就开始重新跳动了。他把心脏挖出来,手一挥,鸟的心脏跃入树中。
从几时起,树和鸟的关系变了呢?
或许一开始由种子说第一句话就变得不一样了。食物是不该说话的……
后来,鸟儿带着种子走了很多地方,可种子只是在小气地惶恐着鸟儿会不会把他吃掉。所以它将“不要吃我”改为“把我种下”。
“把我种下吧!我要成为一棵树!”
它每日都那么哀求,鸟儿便真的把它种下了。
它长得挺好,很快就成了一棵矮树。但他的理想是长得更大,成为苍天的巨树,为人所欣赏,而不是光守着一只呆鸟。所以,当有人说要带它走时,他一口就答应了。
于是,他在张家的院子里的确长得很大。
接着,他又有了新的希望……
贪念一旦开了闸门,就如湍流涌动般一发不可收拾。不光人是这样,树也是这样:他想要如人一样有手有脚,会跑会跳,他向往更广阔的天地,不再局限于张家!
但是,树是没脚的。这就是界限。
鸟没有其他地方好住,就住在树上。
树现在觉得,自己才是主人,鸟的存在不过是在为其装饰树冠而已。所以他找了个借口要走了鸟的内丹……
这是个很蹩脚的借口,蹩脚到他自己都忘了。然而,鸟儿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把内丹给了他,一句质疑都不曾有过。
那只鸟……
现在想起来了,为它浇水的是那只鸟;陪他聊天的是那只鸟;清早起来第一眼瞥见的,也是那只鸟……
那只一天到晚“鄙人鄙人”,没什么心眼,发觉自己长大了一点就欣喜万分的鸟……
——没有了。
它忽然惊恐地发现,这世上,能与它相伴的那只鸟,已经不在了。
逆着风雪盘旋的鸦群悲鸣着散去,没有一只留下。
武大眼睛一花,枯朽的树干化为一名小童。小童流下两颗泪珠,低头拜伏。
“你是没有心的树,没有心,体会不到人间冷暖,就算能走遍天下看尽世间,又有何用?所以,本座现在赐你一颗心。”
——然后,你将替他活下去,去做满千年孤独的树!
作者有话要说:请大家勇敢地发言吧!如果不留言,俺不知道自己哪里写错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