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贪念,就是这样,只有‘得不到’,没有‘应珍惜’。”
空荡荡的山上只剩下漫无边际的雪,枯朽的树干和两个站着的人。
“本座第一次遇见巫涯的时候,他化作原形窝在一堆乌鸦里,长得也那么黑,本座就把他当作乌鸦,取谐音给他起了那个名字。本来是句戏言,亏得他还记得……”
那人慢慢摘下青铜面具,武大头一回在他身着男装时看清楚他的真面目。风雪中,那人几缕未绾好的黑发随着风雪张狂地飞扬,无论白雪如何飘飞,也无法遮挡这一点乌色。
“故人,一个一个,都走了啊!”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唇角弯成一个弧度,明明好似在笑,可他的眼睛里全是悲伤;明明是种悲伤,他却没有一滴泪,连眼眶都未曾红一下。
“你有想贪图的东西么?”他问。
武大想,他是有的。比如,他情不自禁地就要在梦里想拥有那样一个温婉的妻子,哪怕那个妻子心怀不忿,抱着恶意也好……
或者,得到他人的肯定,而不是一直被人叫成一个矮子……他只是比镇上大多数人矮半个头,又只会靠做炊饼为营生,才招来无数的白眼……
……这样的愿望……
——每个人都有的吧?
只要是人,就会有所贪图。
——因为是俗人,活在俗世里。
想要过得更好,想要得到自己所没有的东西……
“所以说,本座喜欢纯粹的人。”那人抚着武大的脸,那双凤眼半眯着,之前的什么悲伤全都看不见了。
“越是纯粹的人,越是能看清自己想要什么。”
——因为看得清,所以拿得起,也放得下。有所考量,才不会走上绝路。
武大偏头躲过那人的手掌,出声问道:“不……我所贪图的,不如说是希望……”
“希望?”
“正因为有所希望,才能活得下去……”
——因为活在俗世里,俗世中,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
“没有希望的生活,才是最悲惨的……”
武大说着话,盯着手里的剑。这把剑不知从何而来,就握在了他的手心里。
那人凑过来接过剑,叮地敲一下。
“这是把好剑啊,”他赞许道,“长三尺,精钢制成,通体银白,可斩世间不能斩之物。是三国时,吴国孙权命人所铸的六把名剑之一。其他五把:青冥、紫电、流呈、百里,以及辟邪。”
武大觉得“辟邪”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那人继续道:“这把剑,叫白虹。”
……
“本座,把白虹送给你。”
……
两句话相互重叠,分不清哪个才是现实。
武大握着剑站在雪中,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像是千年前就曾如此般相遇,然后,擦身而过。本应该停留在记忆里的,那错过的瞬间,仔细回忆……却想不起来了。
“把剑收好啊!”那人郑重其事地将剑塞回给武大,“下山去吧。”
说完抬脚欲走,却在武大面前硬生生载个跟头,在雪地里摔成个大大的“人”字。
“你怎么了?!”武大赶紧把他扶起来。
那人有气无力道:“老子肚子饿,中午没吃饭,刚才……力气用光了……”
“……”
趁着说话的档口,太阳已经有一半落在山后头,只有天边一圈光亮,顶头的天空黑压压的全是云。武大从中午开始都是在山上,午饭没吃他也没觉得怎么没力气,可这人只能趴在地上,多走一步也不成了。
他二话不说,把那人背起来,用剑探路,就那么下山了。
下山的小道间铺满了雪,两侧的树被雪压得弯了腰,时不时有大块的积雪从树上掉下来,砸在两人的头上。
武大忧虑道:“今年果然是个大灾年。从没有这个时节还下那么大雪的,再这么下去,恐怕地里要颗粒无收,大宋要闹饥荒了……”
本是为了打破气氛随口一说,那人趴在武大的背上却应道:“这雪,不会停了。”
这话说得胸有成竹,好像那人本身就是老天爷一样。
武大好奇道:“你怎么晓得?”
“当然,直到清明节前,都不会停了。”
武大以为那人又开玩笑:“瞎说什么呢?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那人冷哼一声,便闭目养神。
武大知道他心情并不好。掂了掂背上的人,明明长得比他高半个头,却轻得好似没分量。看他平日里也没少吃东西啊……
又有雪砸在头上。
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武大转身看看,背后留着一串脚印。
那人趴在武大肩头拍拍武大的脑袋:“走路的时候别转身往回看!”
“不……只是……”
“啊?”那人口气很不耐烦,看来心情还是很差。
“留下足迹了……”武大嘀咕道。
“足迹?”
武大道:“你那个叫巫涯的朋友,至少争取过了,若什么都不做的话,什么都留不住。如果做些什么的话,好歹还能留下些痕迹。所以,他的选择,对他来说或许是正确的。”
那人沉默一阵,随后道:“雪化掉后,足迹就会消失的。”
武大回道:“但的确是存在过的,不是么?”
俩人开始有一茬没一茬地说话。
那人道:“存在也会被抹去的。就算历史中发生过,如果所有的文献都被后人篡改,做过的事情也会变成没做过,不是么?”
他这么说,武大就不知怎么回答了。
“如果说一个人,容貌、声音、记忆、名字,全部都改变了,那么,那个人是还活着,还是死了呢?过去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重新过着另一种生活,那么,那个人的过去算什么呢?”
“算……什么呢?”武大略一思索,“但他毕竟是还活着的吧?”
那人低声骂了一句:“活个屁!”
武大的脾气好,对那人的粗话并不在意,他笑笑说道:“所以,死去的只是身份,但是,人还是那个人,这是不会变的。”
“切,说得简单。”
“只要那个人还在,就不会变成另一个人。只要还活着,就能有所挽回——哪怕是一点点。”
挽回啊……
那人深深吸口气,抬头望望黑乎乎的天空,自言自语般问了一句:“还能有所挽回么?”
“是啊。”
这是个肯定的答案,可那人听了仍然心中有所介怀。
“那样的话,就太好了。”
……
“……我们有十世之约啊!”
“十世之后,若我俩之间有一人忘了对方,就算缘尽了……此后,我不找你,你不找我,大家落个清静!”
……
——缘尽之后,会怎么样呢?
那人想,他恐怕要反悔了。
他也有想贪图的东西,他的执念,可是比巫涯更甚,比槐木更重!所以犯下的过错,他会担当,就像巫涯那样……
下山的路很长,走了很久也没个头。那人趴在这个冠着“武大”名字的男人的背上,其实是很暖和的。那人十分地怕冷,一到冬天就必须围着火盆打转,无论过了多久都是这毛病。
所以,在这样的境况下,还真是……希望路再长一点……
武大考虑了很久终于出声问道:“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是谁。你的真名,不是‘潘金莲’吧?”
“嗯,暂时是,以后就不是了。”
那人闭上眼睛,脑袋贴着武大的脸颊,后者觉得脸有些发烫。
“以后就不是了?”
“我嘛……你不是说,只要活着,就能有所挽回么?”
武大问:“有关系么?”
“有,等你哪天想起来的话……”
对话戛然而止。
武松的叫喊不失时机地响起:“大哥——!”
他跟着潘金莲走了几十里路,走到山脚不知为啥开始兜圈子,转来转去都往山下跑,人也跟丢了,只得留在原地。这会儿,他老远就看到哥哥背着个比哥哥高大的人从山里走出来了,立刻迎了上去。
他上下左右将潘金莲扫了一遍:“你怎么能让我哥背你呢?!不对……你怎么换了身衣服……不对,你这么打扮怎么看怎么像个男的……不对……喂!快点从我哥背上滚下来!”
武大打断他:“二郎,他救了我,我背他一会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哥,我身体好,如果这个人真的要人背着,不如让我背……”
“闭嘴,本座现在钦点这个人背,你有背人的闲工夫,不如找几个人到山上那一棵最大的槐树边挖挖看,最近不仅张家,清河县,甚至周边的县城,都有无数旅人失踪。从那颗槐树开始,沿着山脉往清河县挖,能挖出多少尸体,都算你的功劳……你与方大人说……就说……山上有妖物作祟……是你……除了妖物……本座也算……还你人情了……”
抓着武大的手臂无力地瘫了下来。
“真是个麻烦的小子……”
武大听得背上的人嘟囔了一声,就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这个人竟然趴在别人的背上饿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