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何时,王家的茶摊都不差闲话。
有人说,看见武大背着潘金莲从山上下来,后面跟着武松,这叔叔嫂嫂不会是在山上那个,然后被武大捉奸了吧?
有人说,那真是瞎说,武家二郎不仅会打虎还会法术,他上山是为了破案,这案子可大哩,这回被方县令提拔,下个月就要当捕头了……
……要说是什么案子的话……
……听说阳谷县衙所有的都头都出动了,山上埋了好多死人,沿着山脉一路铺到清河县,尽头就是张大户的那间大宅,真是可怕……
“天有异变,雪下不完,最近又死了那么多人,大宋要完了……”
他们谈到这点,倒是异口同声。几个茶客纷纷说起晚上做的同一个梦境,他们梦见有外族打进来了,尸殍遍地,血流成河,自己也被杀死了……
“幸好是个梦啊!”
“打仗倒霉的都是老百姓!”
“就是就是!”
国之将亡,百姓就会对任何事忧心忡忡。
那人靠坐在武家二楼的窗台上,盯着底下来来往往的人,左手提着一壶老酒,右手拎一整只烧鸡,正左右开弓吃得不亦乐乎。
武大在楼下喊:“金莲!你要不要再吃个炊饼?”
那人回答:“好!你拿上来!”
这人跟个二大爷似的,一动也不动,就等着别人伺候他。楼下的路人有抬眼看一看的,都被那妇人的坐相吃相惊得目瞪口呆。
武大不一会端着一叠炊饼上来,每一块饼都已经涂好了辣酱。
他晓得这个“潘金莲”喜欢吃辣椒。
他看到那人虽身着女装,一条腿却搁在窗台上,坐相丑陋。他是早就习惯了,可楼下一阵一阵的哄笑令他忍不住提醒道:“你坐成这个样子,都被底下的别人看到了,这样不太好……”
那人对着鸡大啃一口,大剌剌道:“什么不太好,本座是在思考。”
武大摇摇头笑道:“对着一条大街什么好思考的……”
那人严肃道:“我在听人言,人言可畏。”
“既然人言可畏,去听做什么?”
“正因为人言可畏,所以才要听,然后做出下一步的判断。”
这个人一直如此,整天说些高深莫测的话,实际上连叠个被子都不会,做什么家事都会犯懒,偶尔会大清早做个饼,但是从没见他亲手动过,武大宁愿相信那是他用法术变出来的。
武大现在已经接受了事实,无论那人再做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认识什么稀奇古怪的人,他觉得自己都不会再觉得奇怪了。
所以他打断那人道:“唉,别再说些有的没的了,隔壁的王干娘听说你爱吃辣酱,送了我不少,你快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那人接过炊饼嗅嗅上面的辣酱,瞥了武大一眼:“你拿她东西做什么?那老太婆……啧啧……”
武大皱眉道:“你就是对人有成见。你上回偷她家的鸡,她也没说什么啊……”
那人用鸡腿指指自家院子的方向理直气壮:“本座不是偷,鸡自己飞进来的,算得上偷么?”
“是是是,你啊,一肚子歪理,我说不过你。”武大连饼带盘子搁在那人抬手能够得着的地方,“我以前也觉得她有些吝啬,最近接触下来,觉得她人还是不错的,上回我被那刘大官人刁难,也是她替我解的围。最近她又送来不少东西,弄得我都不好意思……”
那人咧咧嘴:“哼,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武大辩解道:“你不要老把人往坏处想……”
“就像你那样老把人往好处想,才会活得这般不自在!若是本座,把剑一挥,谁还他妈敢横!”
说着那人抬起油乎乎的手就要把剑抽出来。
武大赶紧拿个饼塞进他嘴里阻止道:“你是大仙,供不起,我们这样的小民,能凑活过日子就行了。”
听闻这话,那人沉默一阵。
“这样的日子也快到头了……”
他把嘴里的饼拿在手里,忽然向着天感慨了一句。
“什么?”武大没听清。
“没事。”那人回答。
自从山上的事后,那人本来一天只吃一只鸡,现在顿顿要吃两只,武大没有办法,存下的钱都买了鸡,只得做双倍的炊饼拿出去卖,好在因为大雪封路,米也不怎么买得到了,也就武大家的炊饼还有得卖,所以他的饼很快就能卖光。
赚钱的事,能不高兴么?这么一高兴,就不会在意为什么盛面粉的大缸里,那些面粉怎么总取不完。
武大有个存钱的罐子,他做的是小本生意,一枚枚攒下的铜钱就搁在里面,日子久了拿出来数数,存成一吊钱就去换个一两的银子。他是有些奇怪,为什么罐子里的钱最近好像多了好几倍,可因为生意忽然好转,也就顾不得这些了。
这会儿,他挑着担子又出门做生意,那人把手里的啃得干干净净的鸡壳子一丢,尾随其后也出了门。
腹中的饥饿感并未消失,这不是因为肚子饿而产生的饥饿感,而是魂魄深处对“食物”的渴望。
那人望了一眼隔壁王婆的茶摊。
——所谓“食物”,就是蠢人的性命。
王婆正坐在自家店里嗑瓜子,猛一抬头就见潘金莲出了武家的大门正在东张西望,她忙起身迎过去。
“哟,小娘子出来透透气啊!”
一张褶子老脸皱了吧唧,堆着极其不自然的笑容。
那人翻翻白眼:“嗯,本座肚子饿。”
一听这话王婆真乐了:“哟,肚子饿还不简单,我家店里备好了火锅,还没开灶哩,小娘子若不嫌弃,可以到我家呀!想吃什么吃什么,绝对管饱……”
那人不跟她客气:“好,本座就看你能拿出什么吃的来!”
便跟着王婆上了楼。
几个茶客一看到潘金莲来了,纷纷捂住脑袋,互相窃窃私语。
“那个妖女,上回看了我一眼,我的头发就没了!”
“我也是!不晓得会什么妖法!大郎娶了那种老婆可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他们一律戴着帽子,只为遮住头顶那片“空地”。
那人回头瞪了他们一眼,那些碎嘴的男人便不敢吭声了。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虽然每回都想坚持三千字,但是,最近要考试,请各位见谅!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