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谷县的雪停了几日，街上来往的人又多了起来。可是积着的雪迟迟不化，人们都说，那是在“作雪道”，地上的雪等着天上的雪下来作伴，雪还有得落哩！
雪不下了，王婆店里的生意也清闲了不少。其实哪有那么多闲着没事干的人光在她那喝茶呢，都是走街串巷的小贩暂时坐在她店里避避风雪，喝口热茶罢了，雪一停，这些人自然忙着赚钱去了。
对于茶坊的生意，她是不在乎的，反正有个大金主、大靠山，闲着反而省事。
一个大清早，店里迎来个“不速之客”。
“王干娘！”
王婆正在搬条凳，偏过头看看是武大，应了一声：“是武大啊。”再转回来继续摆弄那堆木头疙瘩。
武大不以为意，陪着笑脸道：“干娘大清早的就这么勤快。”
“勤快有个什么用，瞧瞧，一个客人都没有，清闲得很呢！”
武大以为是王婆没有生意所以才心情不好，想她一个寡妇，把这一个铺子撑那么大，的确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生意总是会来的。我前些日子生意也不怎么样，这几日忽地好了。现在大宋哪里的境况都不怎么好，真不知今后会怎么样，只求顾得了一时也就知足了。”
王婆头也不回，往别处去把条凳从桌上卸下来。
在王婆的心里，西门庆和潘金莲的线已经牵好了，之前送给武大的东西还算没白送，不然她可得找个机会要回来的。如今那俩男女已经搭上了，她还理那武大干嘛？
她是极看不起这矮子的。莫说是她，就是全阳谷县，也很少有人能把武大放在眼里。倒不是因为他长得怎么不济——仔细瞧瞧，那眉眼间是有股子英气的，偏偏他长得矮了些，更重要的是平日里滥好人一个，别人说什么都说好，吃亏也说好，都没怎么见过他生气的样子……
所以啊，人就是不能做好人。一旦做了好人，而周围的人都是恶的，这个好人就要被埋没了、糟蹋了。被当成异类了。以后恶人当道，哪里还能有好人生存的余地呢？
王婆不理他，武大站着有些尴尬，等了片刻王婆还在弄那些条凳，武大只好道：“干娘，不好意思要麻烦你，我托你个事。”
那老婆子听到这话可就高兴了。
凡是人说“托你个事”，就是好处要来了。所谓的“托”，只是个客套，这世上当然没有空手套白狼的买卖。你有钱，我就帮你办得漂亮，你无钱，我就办得马马虎虎，你要说不公平——嘿，哪里有那么多公平的事！
待王婆再转过身来，武大惊奇地看到一张之前还冷漠如冰霜，忽然就笑得比较谄媚的脸了。
“哎哟，武大，你这是……”王婆回头望一眼，见他拎着一篮子炊饼，那张谄笑的脸又黑了下去。
“你要干嘛，直说吧！”
武大就晓得，她是嫌他给的礼不太够。
“王干娘，这只是点小意思，日后事儿若办成了，我定大大酬谢干娘！”
武大说得很诚恳，王婆这回上下仔细打量了武大两三回。那矮子今日穿的衣服，虽是最常见的裋褐，可料子是上好的棉布料子。式样很朴素，是中规中矩的颜色，一色的底一色的衣缘——与武大这个人很相衬。
“哟，武大，你这身衣服好啊，哪儿得来的？”
武大道：“我家……那个……娘子……咳咳，他不知道上哪儿给我买来的。”
王婆赞叹道：“这衣服应该挺贵，啧啧。有时间我找你家娘子问问，等我儿子回来啦，我也替他去买一身回来。”
这么聊着，话题就跑远了。
武大急急道：“干娘，我今日来是有些事……”
王婆热情地挥挥手：“好啦好啦，知道啦，是啥事？干娘定帮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佛要金装，人，果然也是要衣装的。
武大这才道：“干娘，你也知道我家二弟年纪不小了，他这次回来上衙门里当差，又有个‘打虎英雄’的好名头，我想，是时候该给他说门亲事。虽说男儿志在四方，可有个媳妇在身边给收收心，能给他拾掇拾掇，我这做哥哥的也就省心了。”
王婆摇头叹息道：“武二郎能有你这么个处处替他操办的哥哥真是他的福气。”
武大把那篮炊饼搁在她桌上：“哪里哪里。我二弟个性有些冲动，最好是找个贤良淑德的……不一定非要在阳谷县找，阳谷县若寻不到，劳干娘走远些，务必找个好些的……”
刚说完，蓦地一阵胸闷气短，捂着嘴咳了好一会，才能缓一缓。
“武大，你没事吧？”王婆假装好心道，“这种天气怪得很，极容易患上风寒，你可得小心些……”
武大笑道：“没事没事，是旧疾。自从小时候生过一场病后，一旦天气恶劣就会发作，等天儿好了，病也就好了。”
两人又聊了会儿，武大言语间总是咳嗽，不多时便走了。
王婆望着那矮子远去的背影，咧咧嘴，把那篮炊饼丢进了角落。
……
“我最近做梦，总梦到自己在某个地方杀外族。梦很长，很清晰，可是不多久就梦见自己战死了……”
武松靠着火盆喝着酒，难得地一脸沉思。
“我说，”他问潘金莲，“这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发生了一些事后，他没办法不把潘金莲当成什么巫婆之类的人。
“没有。”潘金莲呷一口酒，斩钉截铁道。
“真没有？”武松又问。
“没有。”潘金莲肯定道。
“没有就好！”武松拍拍大腿，“不过梦境如此清晰，我也不得不有所怀疑。那个地方……我在梦里看到了界碑，上面好像写的是苦竹隘……”
“噗——”
潘金莲一口酒水全喷到火盆里，火窜了一尺来高，把武松吓了一跳。
“你干嘛啊！”
“没事没事，你继续……”
看那人的神情不像没事，倒像是在隐瞒些什么。
“有事！我看你那样子就像有事，你那表情和我在街上抓到的僖桓鲅樱 ?
潘金莲瞪着他道：“你丫的是不是当捕头当傻啦？！怎么看谁都是贼！我像贼嘛？话说你今日怎么有闲情在屋里喝酒，不用巡街了？！”
武松脸一红：“我……我是因为新任了捕头，方大人说放我一天假，过些时日我还要上京城替他办事呢！”
潘金莲一挑眉，嬉皮笑脸道：“哟，恭喜恭喜，日后咱家可就全仰仗武捕头你啦！”
“客气客气……不对，你是我嫂嫂，我跟你客气做什么？来，喝酒！”
“好！干！”
两人的酒碗用力一碰，接着各自把酒灌下去。
武松品评道：“话说这花雕酒可比我以前喝到的都要好，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嘿，有个二百五送的。”
“二百五？”
武松想这世上还有人比眼前的潘金莲更二百五么？
“是啊，他被我砸了一棒锤还送酒送钱，不是二百五是什么？”
“咦？！还真有那种人，”武松的好奇心被激起，“那人是谁？我认识么？”
大门一开，冷风灌进屋子，潘金莲不自觉就冷得整个人要往火盆上扑，被武松一把揪住。
武大咳着从外头走进来了。
“你们喝酒么？”他话音有些虚弱。
潘金莲招呼道：“哦，是啊，你要来一口么？这可是上好的花雕？”
“不用了，我胸口不太舒服，想上去躺一会。”
武大往楼上去，门未来得及关上时，缝里钻进个胖猫儿。猫嘴里叼着一块灰色的衣料，走到潘金莲脚边让他拿。那人摸摸猫儿的脑袋拿起衣料看了看，接着便站起来。
“这么说来，我也要出去一趟。”
武松问：“又要出去干什么？”
那人神秘地笑笑：“这个嘛，办点事。”
作者有话要说：裋褐是汉服的一种款式。
我文中出现的褙子啊直裾啊，都是汉服的款式的正统叫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