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的儿子今年二十有四,随便往那儿一站,便好似从头到脚写满了“我是泼皮无赖”六个大字。
他原本与方县令的表外甥是死对头,在阳谷县两人各据一方,一个城东一个城西,有人尊他们为阳谷双煞,此人对此不以为然也就罢了,还自鸣得意,四处向他人炫耀。
那姓刘的,相比之下其实还算好的,平日里虽打打杀杀,真看见死人也是要后退三分的。而王潮不是,越是见血就越眼红,也因为这一点,后来惹了祸事……
去年十一月,他的一个打手在姓刘的地盘上打了姓刘的手下。
这俩人本井水不犯河水,互相收着自个地盘的管事钱,而这回是头一次出现了冲突。
——一山不能容二虎,一旦有了冲突,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姓刘的瞧对方都打到头上了,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叫了一帮人冲进王婆的茶坊里把东西砸了个稀巴烂;王潮也不是省油的等啊,他够义气,一个人单枪匹马冲进人堆里就捅死了个人。
其实,死的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是姓刘的打手,另一个小混混罢了。不过只要出了人命官司,是谁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按照大宋律例,那本该是被砍头的!
姓刘的揪准了这点,把王潮告上衙门,明眼的都知道是为了抢地盘。
可是,虽说是方大人的外甥,不知那王婆子有什么通天的本事,就算方大人也得看她三分薄面:就说死者是自个撞到刀尖上而死,关王潮几个月也就罢了。
王家为此赔了一大笔钱,那几日王婆心情可不太好,谁见她都得绕着走。
但毕竟是上头有人,这才没几个月呢,又给放出来了!
“还以为姓刘的死了就没人敢拿老子怎么地了,最近老有只胖得要命的猫围着老子惹麻烦!他妈的!连猫都找老子的麻烦!下回再见它就宰掉吃了!”
他口中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王婆出来,将西门庆那屋的门仔细掩上,揪住儿子的耳朵把他拎到另一侧的屋里。
“你这小王八蛋,说话轻点声!不是说西门大官人在么?还那么大声作死啊!”
“哎唷哎唷,娘,你……你才轻点!”王潮揉揉被捏得通红的耳朵,“耳朵都要掉了!”
“掉了就掉了,你身上那块肉不是老娘生的!”王婆白了儿子一眼,“小王八羔子!知不知道老娘为了你花了多少银子!要不是有西门大官人这位大贵人,你娘啊,就算有钱也没有——你现在还得在牢里蹲着哩!”
“知道知道……”
王潮寻了个凳子坐下道:“我这不是闷得慌,才偶尔出出门么?那想得每次出门都碰到些怪事。上回在百里坡就不该捡那只猫吃,自从那次后,全天下的猫都跟我有了仇似的,见我就撵……”
“什么猫啊狗的?!你以后别到处乱跑替我惹祸,我就谢天谢地谢谢你那死鬼老爹了!你在这坐着不许乱跑,听到没有?!老娘要去招呼西门大官人,大官人说了,这次的生意只要谈成了,能得的银子够我们这茶坊开十年……”
王潮看他老娘说得眉飞色舞,挥挥手打断道:“晓得晓得,快去快去!”
西门庆等了片刻,又见王婆扭着屁股进来了。他皱着眉头问:“你问过了么?”
他以为王婆出去是去查问潘金莲的事。
王婆尴尬道:“这……这,还没问,是我儿子回来了……”
“你儿子干我什么事?我只要武家的小娘子来伺候我!上次你不是拍着胸脯说,就算武大在家那小娘子也得乖乖来的么?怎么这会儿不行了?你以为我每次跑来真都是为了喝茶啊!”
西门庆很不高兴,王婆有些慌,她一慌就会给自己瞎辩护:“哎呀西门大官人,不是我不去,而是那小娘子不在家我都见不着她人影,我怎么带她来啊?您稍等等,我再去问问,若回来了,我就叫她赶紧来见你……”
西门庆不耐烦地挥挥手:“快去快去!”
这话与王潮如出一辙。
王婆想自己真是可怜。都一大把年纪了,又要被儿子撵又要被西门庆撵,整日跑动跑西,还不是为了看钱的薄面?若西门庆是个屁都没有的穷酸书生,她才懒得理他!
想归想,西门庆仍然是腰缠万贯的大金主,他的事儿还是要办的。
她下了楼等了半晌,搓着手不知往哪儿走,远远望见潘金莲抱着只猫迎面过来。
“喵!”
潘金莲还未说话,先打招呼的是他怀里的猫。
她一把扯住对方,一张老脸乐得开了花:“哟,是小娘子!快来快来!好事正等着你哩!”
潘金莲怀里的猫儿乘势跳出他怀里,跑到角落不见了。
潘金莲一脸阴沉,随着那老妇进了茶坊。他们刚上楼梯,正巧撞见王潮下楼。
那王潮哪里是个肯在家窝着的主,一有个什么事就像往外面跑。他本打算去逛逛窑子,刚一下楼,却见一个美妇人被他老娘领着上了楼,一个愣神,口水哗哗地就下了。
“娘,这位是……”
王婆给他是了个眼色:“你别多事!”
不过,这王潮大概是眼神不好,仍一个劲儿朝潘金莲瞧个不停。
“你儿子?”潘金莲问。
王婆眼睛眨巴得更厉害了:“是啊,王潮,见了人也不打招呼。”
“见过……小娘子……”
王潮作揖,一个弯腰仍不忘把目光盯潘金莲的身上。
潘金莲看也不看他,抬手道:“免礼,本座可受不起。”
王婆把儿子推开,领着潘金莲上了二楼的主屋,西门庆等了不少时间了,若他发起脾气,王婆可消受不起。
待那俩人在屋中调情,将做未做那苟且之事,王婆退了出来,一把将儿子又揪到隔壁的屋里。
“你疯啦!那可是西门大官人的人,你也敢动脑筋,作死啊!”
王潮手势比个二:“娘,你今日已经说了两次‘作死’了!”
“你老娘还不是为了你好!辛苦那么多年,为了谁?把大把的银子撒出去,为了谁?你个小王八蛋要有点良心就找个正事,养养你娘才对!”
“知道了!可那小娘子长得着实销魂,我也是情不自禁啊!”
王潮又回味了一下那妇人,那双丹凤眼媚得很,只是半眯着就要把他的魂儿都给勾走了。
“什么情不自禁?!”王婆一脸不屑道,“不过就是个出来卖的‘女表子’,我见得多了,哪个不是半推半就,最后从了的!”
“可是……”王潮还欲辩解。
“可是什么?你难道还要捡西门大官人吃剩下的不成?那种女人多得是,你老娘手上有一大把,有哪个是介绍给你的?你也不想想,这些都是人家不要了的,平日里下贝戋惯了的骚狐狸,你能找这种女人吗?你要好的,看得上眼的,我上别处给你寻去。正经的姑娘,贤良淑德,温婉贤惠,个个都比这样的强!你怎么就偏偏不长眼呢?!”
王潮只得悻悻道:“娘,我知道了……”
不多时,西门庆那屋子就算完事了。王婆晓得大官人做了那事要躺一会才起得来,便过去服侍他好生歇着。潘金莲整整衣襟,无人管他,自然是一走了之。
下到楼梯口,路被王潮堵住。那王潮哪是个肯听他娘话的人。
“小娘子,你回去啊!”
“废话,本座不回去,难道还呆在这里干瞪眼?!”
“不,不是。我是想夸小娘子几句……”
王潮腆着脸凑上来嗅嗅潘金莲的脖子,他本以为会有什么胭脂香味,结果啥气味都没有。
但是,他不以为意。
那人不避,由着他乱来,一张俏脸似笑非笑:“夸本座?”
王潮欲摸他的手,被后者一缩,没摸成。
他感叹:“小娘子真是好啊!”
那人笑道:“觉得本座好?那么,好在哪里?”
“从头到脚都好看!”
“光好看么?”
王潮想想再答:“心也好!”
“何以见得?”
他又想想:“因为你长得好!”
那人摇摇头,觉得此子已无可救药。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可大多数男人宁愿头上悬着刀也不肯对美色退后半分。
“若能有娘子相陪,我是做什么都甘愿啊!”那人终于说了此话。
既然话到这份上了,那人也就不打算继续装模作样了。
“你知不知道方县令有个表外甥。”
王潮听到那姓刘的,又咬牙切齿道:“知道!那混账,幸好死得早,不然就轮到老子灭了他!”
“他说过和你相似的话。”
“啥?”
那人慢悠悠地说:“‘若能有娘子相陪,我是做什么都甘愿啊!’”
他咧开红唇,露出一口白惨惨的牙,这情景却让天不怕地不怕的王潮不知为何凭空打了个寒颤。
不过,这种感觉一闪而逝。事到临头,他还在吹:“那……那只能说明姓刘的眼光还不错!”
那人不慌不忙地笑道:“是么?但他说完这话,几日后就死了。”
“人都有点子背的时候,我不在乎这种事。”
“是么?”
“是!”王潮斩钉截铁道。
“好好好!”潘金莲连道三声好字,抚掌大笑道,“你记住此刻所说的。本座不仅要你的供养,其他连皮带骨头一点不留,全部都要了!”
王潮顿时心花怒放:“小娘子说什么我就做着什么,别说连皮带骨头,就算是让我把三魂六魄给你也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