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一晚上都在惴惴不安。他本有个胞弟,是他带大的。从小到大他自己一直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也总教育弟弟不可惹是生非。可这弟弟偏偏耐不住性子,动辄与人打架,害得武大早年攒下的钱都赔给了官家。后来有一日他又训斥弟弟,倒是好,那小子一气之下跑得没影了,这许多年也从未得见,更不知道是生还是死。
他这辈子,谈不上是什么英雄豪杰,但从不愿与人有争端,想想人一辈子这么短,能本本分分活着实属不易,未曾想自家媳妇会和弟弟一样是个惹事胚。王姓的邻人不是好惹的,他们一家三口原籍也是清河县,早年前就搬到阳谷县住。前几年王家当家的去世了,便由王家的婆娘管事,在门口开了个茶坊,兼做些媒婆、接生婆的事情。光是这个婆娘就不得了,只要她的嗓门传出去,整条街都听得见,更别提她那宝贝儿子,因为偷鸡摸狗的勾当进过好几次衙门了。武大不愿得罪人,遇见他们家总是很客气的,但这回……
武大想,以前有人多喝了王婆一杯茶她都要斤斤计较好几个月,逢人都要说一说;如今,她的鸡跑到自己家里来,还被自己和媳妇不小心吃了,她万一以为是自己偷的,闹得街坊邻居都知道,那可是说理也说不清啊!
“你慌什么?”潘金莲冷声道,“不就吃了一只鸡,还能让哪个都头把你给逮了。”她裹了两层棉被,只伸出一双手拢着火盆取暖。
“那银子呢?!”
“银子没名没姓,你说是你攒下来的也没人会觉得有甚不对。”
“可是……”
“你就当这是天赐的银子,用着也不会遭天谴。”
武大无其他办法可想,只得洗洗睡觉。
他与潘金莲同房却不同床,只因为茶摊上的人曾说有个疯妇把自家男人的脑袋当西瓜劈了。他从潘金莲进门开始就不敢与她同床共枕。万一此女半夜醒来,与那疯妇一样脑子不清醒,拿起西瓜刀就把自个劈了可怎么办啊?
潘金莲等了一会,看对面床上的武大翻来覆去,晓得他睡不着,也就只能等。待好不容易那边没了动静,她才敢轻手轻脚地起床。
枕下藏了一套夜行衣,潘金莲麻利地换上,才敢凑到武大床前。
她仔细端详了一遍,见对方的确睡死了。可即便是睡着,他的眉头仍微微皱着。大概有什么东西,令他入梦也不得安宁,时不时从口中溢出几丝呻吟。
武大的脸孔当然不是那种美少年的阴柔谄媚相,可也不难看——很平常的一张操劳的贤惠的大叔的脸。但他的眼睛很漂亮,也不是说他有什么“长长的睫毛”,只是觉得他眼神很温和,看了让人觉得很舒服。可惜他十一二岁时生了一场病,落得个残疾,一辈子也就长这么高了。
潘金莲呆看了一阵,便从窗子钻了出去。
……
武大被楼下的乒乓之声吵醒,看看天色居然有些亮堂了,他惊得慌忙起身,今日的生意要做得晚了!
他匆忙下楼,却见潘金莲早已做好一大叠炊饼,她自个口中叼了一块,算作早饭。
“哦,醒了。”她打了声招呼,身上还是那套破烂的衣裳,头发略理了理,好歹没有蓬头垢面的狼狈模样了。
“你做的饼?”
“嗯。”
武大闻言,立刻想到那锅红通通的鸡汤,浑身打了个寒颤。不过尝了下味道,貌似和他平时做的一样,没什么奇怪的感觉。
潘金莲望向窗外:“今天天气好。”
武大敞开大门看看天,郁积了整个冬季的云层终于消散了,天空碧蓝如洗,阳光洒在武大家的院子里,一片白花花的亮。
他挑起担子,发觉潘金莲还看着外边,面似憧憬,犹豫了一阵还是说:“金莲,你想出去逛逛么?”但刚说出口就后悔了。
潘金莲一愣,她刚见男人望着天失神,正觉得那表情很是可爱,忽然有听到他邀自己一同出去,心中很是欢喜,忍不住道:“把刚才的话说二遍?”
“额……我说……你想出去逛逛么?”
“再说一遍。”
“……”
阳谷县的大街上,人人都在看稀奇,一个矮子挑着炊饼走在前头,他身后跟着个美妇人……不,说是美妇人只是因为长得略好,但走路的样子跟个爷们似的大摇大摆,时不时还抠抠鼻屎,一路上都在东张西望。
“哟,大郎!”人们打招呼,眼珠子却瞪在那妇人身上,“你媳妇?”
武大笑笑,刚想绕过去,潘金莲一个箭步冲上前把刚才说话的捉住领子提起来:“钱!”
那人是个男人,可怎么也掰不开潘金莲的手,不一会就告饶:“好汉饶命,小人身上分文没有!”
“这是什么?”潘金莲摸出他腰间五文钱,甩给武大二文,其他丢在那人脸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一个月前欠他……咳,欠大郎,六个饼钱,这两文抵了,正好,滚吧!”
武大在旁目瞪口呆。先不说他完全不知道原来潘金莲力大如牛,其次她从不出门怎的知道那李家的小子欠他饼钱了?
又有几个本地的泼皮无赖大清早的来收管事钱(保护费),左一个被潘金莲双掌打翻在地——其名曰降龙十八掌;右一个被她高举于空中转了两转飞了老远——其名为乾坤大挪移。围观群众纷纷叫好,不知情者路过,远远看去还以为是哪个卖艺的正在玩抛人……
种种疑问暂且搁一边。杀鸡儆猴,莫过如此。
那些以前“不给钱的”、“忘了给的”,见了这阵势,纷纷把以前所欠的饼钱交代出来。武大数了数,大概有三四人,合计十几枚铜钱。他想,有个媳妇还是好的,只是别人的媳妇都在家洗衣做饭,他的媳妇上街打人,感觉很奇怪。
他忍不住又要开始叮嘱:“这……以后还是莫要打人了。”
“嗯。”
“我们从清河县搬到这里,就是为了不想惹事。人活着,就是要本本分分地过日子的。”
“嗯。”
“你……在听么?”
不知为何,武大对这个女人总是有点怕。不是怕她打人,而是别的什么,他也说不清。
“嗯,在听。”潘金莲垂着眼跟在他身后,依旧是一副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
武大叹口气,知道说了也白搭。
“以后,还是换身衣服出来吧。”索性换了个话题,“入冬前我叫裁缝铺给你做过好几件新衣,你一个冬天都窝在楼上,那些好衣服都压了箱底。”
武大又看看潘金莲现在身上的衣服,只觉哭笑不得:“你看你,却捡了我娘生前最破的衣服穿,处处是补丁,旁人还当我虐待你。”
“那就让旁人说去,凡夫俗子懂个屁!”
这回终于摆脱了一两个字的回答,不过“出口成章”,屁字挂嘴边总归不是很好听。
武大正想再教育她一番,挑饼的担子却撞上了一个人。
武大刚说声对不住,抬头一看,五六个黑壮的汉子挡在眼跟前,个个模样凶神恶煞。被撞着的汉子似乎是这群人中的头领,他身后另一个男人正在跟他悉悉索索说着如此这般。武大定睛一看,心中好不郁闷,这不就刚刚来收钱被金莲打的小混混嘛?!
“就是这娘们!”那男人说。
为首的汉子啪地一声反手就是给那人一巴掌:“饭桶!连个矮子的婆娘都打不过,老子还用你们做甚?!”
转头来对武大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瞧瞧潘金莲,笑道:“瞧你个*样,长得真跟个炊饼似的,这娘们跟了你真真的羊肉进了狗嘴里——还不如让给我们兄弟!”
周围一片哄笑声。
武大涨红了脸,对那群人吼道:“矮又怎么地!八尺男儿要靠偷抢扒拿来生活才是笑话!”
他本就是为了避事才离开了清河县,没想到走到哪都有人这么说!他父母亡故前也让他读过一两年私塾,肚子里的墨水虽比不上那些文人雅士,但字是认得几个的。他亦有些自尊,对那些家里有钱却整日游手好闲的子弟最是看不起。平日里要钱的,他给便是,只要能本本分分做生意也就忍了;但今日的话太难听,媳妇又在身边杵着,作为一个男人,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而那头领是县令的远亲,此人虽长得高大却实在没什么本事,就会靠着表舅的威风横行霸道。武大的话戳到了他的痛处,他爹妈在家也是这么教训他的,没想到上了外面还要被个矮子教训!此人刚要发作,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不由分说往后飞去……
正是潘金莲,默不作声朝他面门就是一拳。
作者有话要说:
几个烧饼酿成的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