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躺了二日，觉得胸口的气闷好得差不多了，便起身要多做些炊饼，好隔天去卖，把空闲的二日赚回来。
武松巡了一天的街，回家看到的就是兄长忙碌的身影。
“大哥！你怎么又忙开了，那家伙不是说你不能劳累，只能在床上躺着的么？！”
“那家伙”指的是潘金莲。
说来，武松也有些佩服那人，不知哪里搞来的方子，武大只服了几帖便好得差不多了。若是放到以前，每年的冬天武大都需花一个月的时间才能令这老毛病稍微好转。
不过，佩服归佩服，那人从不晓得替武大分担些家事，能煎个药就算不错啦！这两日，一家子跟着他喝焦粥，一到饭点武松胃里就泛酸水，只能上外头吃。今晚回家看看，果然，那人什么都没做，一大锅没吃完的焦粥还被搁那等着进人肚子呢！
“我不做些事，心里不舒服。而且不做家事，晚上吃什么。”
饼做得差不多了，武大将焦粥给倒掉，重新烧饭弄菜。
武松见哥哥如此劳累，出口抱怨道：“那家伙也是，什么都不干，天天一大早就不见人影，最近也不晓得在做些什么……”
忽地想起来什么，武松看看武大，犹豫了一阵才道：“大哥，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
武大眼神坦荡，武松一愣，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没什么。大哥。”他尴尬道，“只是觉得，那家伙老是跑出去，是不是也得盯紧点？”
武大笑道：“人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你管别人做什么？对了，最近方县令找你找得勤，听金莲说，你要上京办事？”
“哦，是啊！”武松说到这话题来了精神，“其实我明天就要走，今晚来是和哥哥辞行的……”
“这么快？”武大回过头，“我还以为还要几日……”
“是要几日，但刚刚收到信，大雪把沿途的路都堵了，为了不耽搁时辰，还是早出发为妙。”
“这日的雪是大得不像话，”武大忧心忡忡道，“你路上可得当心点，宁愿挑那平稳的大道也莫要为了赶时间抄近道！前几日还听说有个人驾着马翻过山的时候不慎滑倒掉到悬崖下，幸好山下雪厚接个正着，他人没怎么地，可一车子的货物全散了，只能找回来一半……”
这种话武松听都听烦了，他不耐烦地打断道：“知道啦！大哥你就会瞎操心！这里到京城不过一个月的功夫，我走得慢点，两个月总能到了吧？更何况方大人结交的那位大人，生辰是在三个月后，我怎么走都走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咳咳……”
事情做得多了，他就要咳两声。
一桌子的饭菜都做好了，夜已深，等了许久那人还未回来，武大和武松只得自己先动了筷子。
今日的菜都是素的，武大没力气跑去买菜，只得用日前留好的蔬菜。武松从白菜吃到青菜，再吃到土豆，最后吃到芋艿，就有些演不下去了。
其实他这个人是很馋的，一天内要是吃不着肉就浑身不舒坦。今日中午他忙得很，随便在哪个酒馆扒了两口就去做事了，现在又是吃素的，这可让他坐不住了。
武松翘起二郎腿，从左腿换到右腿，悉悉索索忙得很。
武大看在眼里，晓得他嘴上是不会说什么，其实心里肯定憋屈着呢，便从地窖里拿坛酒来，给武松斟上：“兄弟明日要上京，我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这酒是金莲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你尝尝看……”
才倒一杯，武松闻得酒香扑鼻，赞叹道：“真是好酒！”
入口，醇香四溢，又赞：“真是好酒！”
如此连赞三声，外头进来个人，不屑的声音由远及近道：“真是没见过世面，这种酒也就马马虎虎，还能被你如此赞叹！”
那人坐下：“这种酒叫西凤。你是没吃过真正好的西凤酒啊！”
武松满不在乎道：“难不成你吃过？！”
“废话，本座喝过人世间百种美酒。”
说完，他似陷入回忆，回味了一阵，咂咂嘴道：“西凤算不上是最好的，可却是本座最喜欢的。”
“为什么？”武松问。
“不告诉你。”那人转头向武大，把手中提着的一袋东西给他，“来，把这肉炖了，不用炖得多好，熟了既可。”
布袋滴着血，显然肉是新鲜的。
武松问：“哪里来的肉？”
“不告诉你。”
武大捕头不依不挠地盘问：“那么，这是什么肉？”
“猪肉牛肉羊肉，随你怎么想。”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武松的牛脾气犯了，拍着桌子大声道：“什么都不说，本捕怀疑你的肉来得有问题！”
武大见那俩人又要吵起来，过来劝架，那人抬手阻止道：“武大捕头好大的架子！不过，本座不仅不说，而且这肉你们还吃不得。”
他叮嘱武大：“你把肉炖了，就别碰，等会有贵客到，本座是要招呼他们的！”
“什么贵客？”武松忍不住还问。
“不告诉你。”又这种回答。
“那贵客几时到你总得告诉我吧？”
“不告诉你。因为本座也不晓得贵客几时到。”
三个人闷声吃饭，锅里的肉越炖越香，武松吃着吃着就停了。不是他嫌弃他哥的手艺，而是他实在没法闻着肉香吃素菜。眼睛瞟着瞟着，就瞟到了厨房，脚也不听使唤，随着眼睛走，往肉的地方勇往直前！
揭开锅盖，肉香更浓厚，武松咽了口唾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欲夹起块肉往嘴里送……
半当中横进来另一双筷子，架住武松的筷子，肉进不了嘴，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啊，浪费！”武松大嚷，恶狠狠地瞪着潘金莲，“你干嘛？！”
那人夹在武松的筷子淡定自若：“这是招呼贵客的，你吃了，少一块，本座不好交代。”
“你那贵客难道还数好了肉不成？我吃一块他们也会知道啊！”
“正是如此，他们数好了肉，少一块都不行。”
武松看向锅里，共八块四方的肉，加上掉在地上的，一共九块。这肉的确奇怪，切得四四方方，一点骨头都不带，而且异香扑鼻——他从没有闻到过那种肉是这么香的！
武松本来就有些憋屈，回来辞行连个肉都没得吃也就罢了，现在有肉还不让他吃！
他打定了主意今日一定要尝一尝：“闪开！”
对方道：“没门！”
武松抽回筷子，再往锅中夹去，那人一挡一格，筷子扑了个空。武松再探，这回以翻江倒海之势欲拿下锅中之肉，一锅肉汤被搅得浑浊，那人却笃定，瞅准那一刻，将自个的筷子插入武松两根筷子中间，一转，武松夹起的肉又掉回了锅中。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武大在一边见两双筷子上下翻飞，心里就觉得好笑：都那么大俩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争肉吃？
争了半天武松争不过，他恨恨道：“你！”
那人笑笑：“承让！”
武松又把哥哥抬出来：“这肉怎么就吃不得了！我哥身体不好，正需要补身子，你把肉让给他！”
“少作借口，是你想吃还是你哥想吃？更何况，身体不好的人，更碰不得了。”
“凭什么？难不成这肉是人肉。”
那人笑笑，不置可否。
武松似想到了什么：“今日隔壁的王婆上县衙报案，说她儿子好端端地半夜三更出了门，就此不见了。”
“哦，那又如何？”
武松乘其不备，也不怕烫，抄起那锅就往外闯……
“住手！”
那人一急，死死扒住锅沿，往地上那么一带……
——一锅子的好肉都喂了土地公。
“啊！”
武松深深为此惋惜，指着潘金莲：“你你你！太浪费了！而且你不是说贵客要吃么？现在怎么吃？！做事太不计较后果了你！”
“本座的贵客，不需要吃干净的东西，而且这肉本身就不干净。”
话音刚落，门外有响动，好像什么东西在挠门。
那人把肉块拾回锅中，端着去开门。
门外哪里有什么人，只有呼呼的风声。
武松带着讥讽幸灾乐祸道：“你的贵客呢？”
“往地上看。”
地下蹲着九只狸猫，排成一排，个个端着张猫脸，十分严肃。
那人把锅子放到地下，任由猫儿们各自叼一块肉。所谓的贵客，就是说这些猫。
“有劳各位！”那人向猫作揖。
武大早已见怪不怪，他只觉得事有蹊跷，但不当问的他就不问；而武松可不同了。就在他眼皮子地下，那九只叼了肉块的猫儿居然纷纷用后腿撑着，上半身如人一般竖起，两只前爪搭在一块，做出个作揖的姿势向那人回礼。
然后便排着队离去。
“这是什么肉？”他问。
如果刚才说那是人肉不过是他一时心急口快开的玩笑，那么现在就不是玩笑了。
“是鬼的肉。”那人答道。
武大问：“鬼也有肉？”
“生在人中，见不得鬼，自然认为鬼无肉；但若生在鬼中，身边处处是鬼，鬼自然就有肉。”
武大略有所悟，武松却不明其意。
“什么意思？”武松问。
那人冷冷地解释道：“你是人，你就不会觉得鬼有肉；你是鬼，还是个连自己死了都不知道的鬼，当然觉得自己还活着，身上有肉有什么好奇怪的。”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本来是想把偷猫贼削成人棍往泡菜坛子腌一腌，放个几天在拿出来剁了的，想想太残忍太血腥了，还是就这么简单描述吧，不然会被投诉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