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片唇相贴的那刻,武大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并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唇上一紧,便被那人暂时夺走了呼吸的权利。那人的唇温热而柔软,唇齿相交间,武大浑身如过电般激灵了一下……
——这种感觉,以前有过。
——在哪里?
——他不记得了。
他想要记住那种似是而非的感觉,下一刻,牙关被撬开,口中多了个东西……
“你做什么!”他推开他,赶紧用袖子擦嘴,“怎么……什么……伸进来了……”
那人嬉皮笑脸道:“夫妻间接个吻,舌头伸进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你们说是不是啊!”
众青年哄笑不已,武大面低头:“你又未曾说我们是夫妻,你不是说我是你的……什么小奴么?”
一个青年凑上来笑道:“那种事是开玩笑的啦,老大是为了揩……”
嘴巴被那为首的青年死死捂住,拖到一边。
那人理直气壮道:“你整日替本座端茶送水,虽服侍周到,却不愿行夫妻之事,不是小奴是什么?”又贴近武大的耳畔低语:“不然,回去之后我们……?”
那个老实头登时面红耳赤,还未来得及搭话,几个青年簇拥着他坐到桃树下,嘻嘻哈哈地讲些笑话打岔。
为首的青年蹲在那人身边,脑袋上支棱出两个猫耳朵。
“老大,揩到油了喵?”他问。
那人道:“揩到了!”
“我有奖励喵?”
那人拍拍青年的头,把那两只猫耳朵揉下去:“有,待出去再说。”
青年惶恐道:“等等,待出去了,他若记得这回事,你我都要倒霉了喵。”
“只是亲他一回,又不是那个,你别多嘴提醒他就成……”
那边,几人围在桃树下喝酒,往这边招呼他们快来。那人便过去,坐在武大身边。
月色皎洁,桃花葱茏,顶头没有云,云在地下。
武大端着酒杯,深觉此时如梦如梦,实在是不可思议。
有花飘落,贴着武大的鼻尖而过,武大的目光顺着那花而去,却见一肥胖的青年坐在花林的一个角落里兀自吃东西。
“不叫他过来么?”武大指指那边的胖子,“他也是你们的朋友吧?”
那人道:“别去理他,那胖子遇到些事情,只有拼命吃东西才不会过于伤心。”
“他怎么了?”
“不……没什么。”那人喝口酒道,“本座说个故事好了。”
青年们围聚着玩他们喜欢的游戏,那人说的故事,只有武大听。
“你知道么?猫的记忆是很短暂的。通常,一只母猫若失去了孩子,长则半月,短则七日,就会忘记后另结新欢。”那人呷口酒,继续道,“但也有例外,有猫被人遗弃,历经一年的颠沛流离,最后还是找回家来了。”
“曾经有两只小猫,从小一起长大,一只好酒,一只贪食。本来猫的生命和他们的记忆一样短暂,能活上十年的猫就算是百岁老人了。而那两只猫,相伴了十年、二十年、一百年……等他们有所察觉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已经不再是普通的猫了。因为某种机缘巧合,他们得到了点化,有了一点点神通。有神通的猫不再是猫,而是怪物,两个怪物只有彼此相伴,才能走过百年啊!”
“这就是他们的故事。”
青年们的喧闹已经听不太清了,武大的耳中,只有那人的声音,将这个故事娓娓道来。
“你知道两只猫相伴百年有多困难么?猫是对领地十分敏感的东旭,这两只猫都是公的,却一同窝在一个地方,一日日,就是这么过来的。”
“不过最近,好酒的那只,因为某种差错,死了。”
“怎么会……”武大惋惜道。
那人慨叹道:“这是个错误,从一开始就不该让好酒的猫担当大任……这也是本座的失职……”
武大不明白那人怎么会扯到自己的身上,只待他继续述说。
“本座不是说了么?猫的记忆很短暂,但也可以很长。其实,人与猫是一样的,有情义的,记忆就长,无情义的,自然就短了……”
“贪食的猫深知自己的这个弱点,他怕自己有一日会把好酒的给忘记,所以,他开始追寻杀死好友的凶手,饿了也只吃一点点东西,用这样的饥饿感来加深对好友的记忆。他算过了,头七日,他没忘,下个七日,他还是没忘……三个月过去了,他还能把老友的样子记得很清……”
那人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为此情而祭!”
杯中之酒洒入土中。
武大已经猜出几分。对于那人身边有几个妖怪好友,他已有所习惯了。他看看角落里的胖子,问:“那么,凶手找到了么?”
“前日找到了,也算是替他的好友报了仇。不过,死去的东西不可能再活回来,本座就罚他吃东西。有些事,该忘就忘,记得时间长,也于事无补。”
武大点点头。
那个肥胖的身影背对着他们,身子一动一动,好像在不停地吃,又好似在不停地抽噎。
“不过,有些事,不该忘的就绝不能忘!”那人搁下酒杯,“你还记得么?本座说过,曾喜欢过一个人。”
武大是记得的。那时候听着觉得无甚所谓,现在听这句话,却不自觉地有些刺耳。
那人并不继续,而是又问:“你知道遗世录是什么吗?”
武大细想起来,似乎听那人与巫涯谈到过这个词。
“遗世录是由一位高人所写的书。名字,取自苏东坡的词句“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中的遗世二字。此书可将冤魂收录其中,令其过上常人的生活,忘记自己曾经的死因。待在书中过个几万年,怨气散了,冤魂会自行出世,重新做人。本座所喜欢的,就是那位高人。”
“那么,本座就与你说,”他直直地盯着武大,“那个高人就是你。”
他看到武大的瞳孔忽地放大,只是神色还算平静。
连日来的梦已经足以给武大提示,他老实,他是个矮子,可他毕竟不是傻子。很多事他心里清楚得很,只是不愿多说——可这却也成了他的缺点。
正因为他什么都不说,要猜出他的心事,反而让那人感到为难了。
那人决定说下去:“你身体不好不是因为什么老毛病……其实你能染上瘟疫也是有原因的。其他人怎么死本座管不着,但是你,是因为魂魄不全,这点,本座一清二楚。”
“魂魄不全?”
“人有三魂七魄,你的魂魄只有一半——当然,这也是我的过错。”
“金莲——我已经不知道该叫你什么好了——不过,我要告诉你,”武大深吸一口气,“我不是你口中所述的高人。就算是,我也完全不记得了。我现在,不过是紫石街上一个卖炊饼的矮子!”
“矮些无妨,本座看的是人心。你可知妖物所爱的是什么?也是人心,但,是龌龊的人心。越是龌龊,味道越好,所以奸佞小人往往易被妖物盯上。”
武大将眼睛转向别处:“那……我的心如何……”
那人笑道:“味同炊饼,不值一提。”
他喜欢温和而纯粹的人。这样的人心,白如纸,淡如水,偏偏却是他最喜欢的。
或许是自己一身戾气积蓄已久,如果身边没有好人提醒,再往前一步,就要堕入万劫不复之地……
武大晓得那人在等着自己回复。可他不敢。
长久以来的孤独造成了他的这种个性,他不会说肉麻的话,祈求的东西也很平常普通。他从未期盼过高不可攀的东西降临在身边,因为他害怕是梦,梦醒了,就散了。
所以,他宁愿从一开始就未曾得到过,让他糊里糊涂过一辈子也好。
但这一回,他想回复。
因为缘分,是会在长久的时间里被慢慢磨掉的。他是凡人,也想抓住些什么。
于是他道:“你曾问我,如果我‘二弟’犯了事,我该不该原谅,是不是?”
“是。”
“那么,我也讲个故事。”
武大饮干酒杯,同样搁下。
“春秋时,孔子游历各国,有一次,途经楚国叶邑。当时有位沈氏名诸梁的良将,因被封到叶邑为尹,后便被称为叶公。这位叶公接待了孔子,并向他诉说本地有个人的父亲偷了羊,他不仅不包庇父亲,还指证自己父亲的罪过。然而,孔子是这么说的……”
“孔子曰: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这句话的意思,只有四个字:亲亲相隐。”
武大垂下眼帘解释道:“因为人是没有办法回避自己的感情的。”
为了捍卫大义而舍去感情,这样的人并不能说是真正的义士,他们所捍卫的,也并非是真正的大义,仅仅是满足一小撮人理想中的私欲。
他看向那人,认真道:“若是你犯了事,我会‘亲亲相隐’。”
那人愣怔地望着武大。
他等了几千年,终于等来了这句话。其实这种话根本不需说,可是他还是想听。
他终于把他看作是“亲人”,而不是哪里路过的野狗,因为可怜才留在身边好生照顾。
他想说什么,武大却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花海深处。
“这世间真的有桃花源……”他赞叹道。
“有!”那人倏然长叹,“不过,莫贪恋。”
桃花开得正旺,阵阵花香入鼻、入口、入心。
花瓣飘零,随风走了很远。
我思花落处,
正当月明时。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其实他们活着的时候互相虐(心不是身)得很惨
另外,俺本周六要考试,本周更新无保证,下周此文完结写结局,请捧场的多多关注,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