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上回来后,武大的身体就不太好了。
他的心肺本就不太好,许是在天上受了些风寒,回来后病情加重,咳嗽不止。那人弄来的药方已经没什么效果,只得每日观察,按照脉相的变化更改方子里应配的药材。
可就算如此,那人日日出门,有时出去一次要至下午才能回来,武大饿了渴了还得自己起身做事。
云上的对话,早已被他抛诸脑后了。自从回来后,那人提也不提。
每当武大一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些话来。他会宁愿那是一场梦,可又不希望是梦。那人虽粗鲁,相较他人而言,对他是极好的。不过,那人一会冷一会热的态度,也令武大对他有所回避。
比如今日早上,那人端了碗药给武大喝下。那人并不会做家事,烧出来的粥总是焦的,可煎药却从未马虎过。
他看武大喝下了药才定心。
武大把空了的药碗递还给他,那人杵着站了一会,还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呢,那人皱着眉头道:“本座出去一会。”
好似“出去”这回事很麻烦,可又不得不去,否则更麻烦。
武大晓得楼下的药材堆了半个屋子,不用煎药就能闻到浓烈的药香,他这出去不是为了买药,而是为了别的事情。
他觉得,他是有所在意的。所以,他担忧地问道:“这回是什么事,你日日出去,半个多月了还没弄好?”
武大本是随口一问,他是以为那人去降妖伏魔的。
哪知那人理直气壮道:“去吃东西!”
当然,那人一向理直气壮。
“吃什么东西……咳咳……要吃半个月?”
“这个你就不需要知道了。”
武大不得不想到那人之前给他说的什么“二弟”犯事了杀人了,问自己怎么做——说白了就是那人肯定是做了些什么,所以才一定要自己原谅的。
“你如果犯了事……”武大犹疑地盯着那人。
“本座不会犯事,你放心!”
说完便急匆匆地跑了。
于是,那人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卖梨的郓哥午后倒是来看过一回,他见武大睡在床上许久,连模样都有些变了,忍不住哭了起来。
“哭什么……咳咳……”
武大勉强直起身子,要去给那郓哥倒茶,后者赶紧制止他,跑去厨房里倒了一碗来给武大喝。
武大过意不去:“劳烦你了,咳咳……你是客,反倒要来服侍我……”
那郓哥抽抽噎噎道:“哪……哪儿的话,你平日里照顾我也不是一回两回……大家都那么熟了,还客气个啥?”转而骂到:“都怪那个淫妇,日日在外鬼混!你瞧你,嘴唇都干成了这样,她却把你丢在家中,连口水都不给你喝……”
说到这儿,郓哥又哭了。
“你莫要怪他,他有自己的事要做……咳咳……”
“能有什么事?”郓哥气愤地大嚷,“自个的男人不好生伺候着,却非要到那王家的铺子里伺候别个男人!能有什么事?偷汉子的事!”
他毕竟是年纪不大,不明白清官难断家务事的道理,只是单纯为武大而气愤,有什么便说什么。
“偷……偷什么?偷汉子?呵呵……咳咳……”武大被这话逗得又笑又咳,“他跑去王家茶坊偷汉子?哪来的汉子……难不成……”
武大想,难不成那王婆子年纪一大把还四处抛媚眼,把那人给迷住了?若真是,那人的眼光也太差了!
郓哥以为他气糊涂了,忙解释道:“你躺着的这半个月里,紫石街上都传遍了!药材铺的西门大官人,天天在王婆子的铺子里守着,就等着你家的那谁去伺候呢!”
“你看!”他把从厨房里随便拣来的一把药草拿给武大看,“这些,你家堆了一大堆的药材,就是西门大官人送的!”
武大摇摇头不信。若那人真是个女的,他倒要仔细想一想了,可那人是个男的,男人和男人怎么“伺候”?
他突然忆起那人在云上贴在他耳边说的猥琐话:“不然,回去之后我们……?”
武大的脸刷地红到了耳朵根。
那郓哥看武大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因为他信了,心里难受,便掏出两个梨来塞到武大的怀里:“大郎,你可千万别想不开,那淫妇若回来了,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须知最毒妇人心,你现在病得连路都走不稳,还不如待养好了身子再收拾她!”
武大有苦难言,他不好跟这小孩说自己娶的其实是个男人,便只得收了郓哥的梨,又客套一番把他打发走了。
待郓哥一走,武大一个人躺在床上无事可做,寂寞得很,反倒要想东想西。
窗外日暮西沉,那人还没回来。
武大在床上翻了个身。他听说过“龙阳之癖”、“断袖分桃”,也曾读过佞幸列传,知道男人和男人并非不可能,只是具体怎么做,倒是不清楚。
或许那人故弄玄虚?
或许那人只是个喜欢男人的风流公子哥儿?
或许,自己对他来说不过是那位写书高人的替代品,待新鲜劲儿一过,就扔了?
胡思乱想之际,有人摸了摸他的额头。
“嗯,不热。”
那人不知几时早已回来,连药都已煎好。他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递过来:“喝。”
武大被扶起来,并不急着接药,而是试探着问道:“你……出去做什么了?”
“什么?”
“嗯……那个……”武大有些说不出口,“听说,你能偷汉子?”
偷汉子便偷汉子,前面加了个“能”字,一层意思为不信他会偷汉子,二层意思为偷不了汉子,三层意思为没能耐偷汉子。
那人动作一滞:“你在说什么啊!”
“没……没什么……”
武大一边盯着那人,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药喝完。
“平日里不要胡思乱想,想得多了,脑袋会掉毛。毛掉得多了就成了个秃子,本座生平最讨厌秃子,所以不希望你成为一个秃子!”
一句话里带了三个“秃子”,可见那人对“秃”深恶痛绝。
他向着周围嗅了嗅:“下午有人来过?”
武大瞒不住,只得招了:“是卖梨的郓哥。”
“那小子说了什么?嗯?”
“没什么……”
“哼,猜也猜的出,说本座偷汉子!偷他娘,”那人说这话咬牙切齿,只差把那只碗给扔到地上去,“别人说说也就罢了,你最了解本座,你会信么?”
什么叫信?什么叫不信?男人和男人怎么做那事,武大是不知道的。但是想想就可怕。想来,自己也不过是要找个伴,至于这个伴会不会上别人的床,其实无关紧要——不是么?他自己是没法和男人上床的。
可是,一想到那人或许转头就上了别人的床,心里怎么都不舒服。这一不舒服,他又咳得昏天黑地,那人给他顺背了好长时间,才略好些。
他叹了一声,为那人宽心,也是为了给自己宽心,半晌才缓缓道:“你要找什么人,做什么事,我是管不了……”
换句话说,他在外面和谁上床都成,只是回来别让他晓得。
——当然,也别上他的床!
那人耷拉着眼皮,蔫了一半,不满道:“那就憋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