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刚上楼,床沿还没坐热,郓哥又在楼下喊开门,只得再下楼去开。
郓哥人很直,冲着武大的面门就大叫一声:“大郎不好啦!”
“咳咳……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武大招呼他坐下,给他倒杯水让他慢慢说。郓哥并不领情,只站着说话。
“你家媳妇偷汉子!”他又喊。
武大喃喃道:“他是刚出去……”
郓哥为他不平道:“他倒好!在外面快活,可苦了你,只能在家躺着!大郎,咱去捉奸,抓个现成,让那对狗男女一辈子在这阳谷县抬不起头来!”
武大想起王婆叫那人为“小娘子”,可见郓哥口中的那个“汉子”并不知道自己整日面对的是个男人。上了床,还能不知道对方的性别,要么那西门庆是个傻子,要么就是那人做了什么手脚……
那人说,他去吃东西……
——他会吃什么呢?
武大摇摇头不再多想。他反过来劝道:“这件事有蹊跷,你最好莫管。”
郓哥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你都知道?”
这被戴绿帽子的还没旁人着急,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郓哥年纪小,血气方刚的一小娃儿,听了此话气得半死,指着武大骂道:“大郎,武大郎!我生平头一回看不起你!人家都骑到你头上去了,你居然就当个没事人?等三两月后娃娃生下来,还叫你养活,你也乐意?”
武大淡然道:“他能有什么娃娃……”
他的戏谑之言在郓哥耳朵里十分刺耳:“你说什么?我要不是平日里受你照顾得多了,我会管这闲事?!”他说的也在理,家外边,也就这孩子对他最真诚了。武大有些过意不去,想拉着他坐会,聊些有的没的,火气自然就消下去了。
可那郓哥并不吃这一套:“好!你不去,我去!我去捉奸!”
说完甩手冲向门外。
“你这孩子……快回来!咳咳……”
武大霍地起身,追着他出门已经来不及了。毕竟大病未愈,跟不上健康年轻的小孩,出了门口,郓哥的人影都不见了。
只听隔壁王婆的茶铺里一阵鸡飞狗跳……
“你这老猪狗!不要脸的臭老婆娘!把潘金莲那贝戋人交出来!”
骂人的正是郓哥。
“来人呐!给我把这野杂种轰出去!”
这大嗓门是王婆的。
“你骂谁杂种!你骂谁呢!”
两人杠上了,茶坊里丢出些物什,武大紧走几步,却见那娃儿年龄虽小,可蛮力十足,动起手来王婆的伙计们一时半会还奈何不了他。可惜年纪还是小了点,几个伙计合力把他制住,王婆子抽出个鸡毛掸子就往他身上招呼。
“你哥小兔崽子也不看看老娘是谁!反了你了啊!”
“他只是个孩子,你打他作甚!”
武大鼓足力道推开王婆,挡在郓哥前面。那孩子的额头已被打出血,王婆下手也忒狠了!
王婆并不停手,连着武大一起用鸡毛掸子抽:“武大郎?啊?你倒是帮着这小子了,有长进了啊?你算哪根葱啊!要不是有老娘罩着你,你还能在这紫石街做生意?我呸!就一卖炊饼的矮子,也配讨那样的老婆!老娘第一个瞧不起你!”
武大耳中嗡嗡声起,王婆子还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了。
“白虹……”
他的心中只有这两个字,无限地放大……
白虹,白虹!
“啊呀!”
王婆和伙计们同时住了手往后退。一柄通体银白的古剑不知从何而来忽地横在半空,将武大与那些恶人隔开。剑锋锐利,王婆脸上挂了彩,一摸红的,都是血。
剑浮在武大跟前,似等着他去拿。武大抬手,指尖触到剑柄,剑身嗡嗡发出了悲鸣,直至被他一把握住才不再作响。
王婆才反应过来:“武大杀人啦!”她嗓门贼大,整个紫石街都要被她震一震,更别提楼上那俩人了。
她本心虚,更是生平头一糟老脸上挂花,这回吓得不轻,径直往楼上逃,边逃边喊:“武大来啦!来杀人啦!武大来啦!”
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郓哥奋力挡住茶坊的一票伙计回头叫道:“大郎!她都跑去通风报信了,你还不快去追啊!”
真是鬼使神差,武大也不知怎么地,昨日还说好了不管,这会儿两条腿自个就带着人往楼上去了。那王婆子拍拍一扇门,叫了两声“大官人”,门里无人应对,两扇门却“吱呀——”一声就开了。
屋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王婆目光呆滞,也不晓得她看到了什么骇人的东西,但见她哀嚎一声:“妖怪啊——!”便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武大觉得自己又要咳嗽了,他拼命忍住,听得自己心如擂鼓,狂跳个不停……
屋里哪里有什么狗男女,只有西门庆一人躺在床上人事不知,一条巨大的白蛇盘成一团占了半个屋子,嘴对着西门庆的脑门吮吸一股股的白气哩!
那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西门大官人,随着白气一缕缕离身,脸色变得一阵紫一阵青,活脱脱一个干瘪了许久的僵尸模样……
那条蛇听得响动,不吸了,转过头来盯着武大。
啊……那不是蛇,武大想。头上顶着一对犄角,有眉有发,白鳞金须,四肢五指大张的——不该是条龙么?
郓哥担心武大,从茶坊外面闯进来:“大郎,我来对付那老猪狗!”
却不料,楼上的门砰地关上,武大进了屋,找到个门闩将门锁死了,任凭郓哥在外面如何拍门也不打开。
武大颤着声叮嘱屋外:“暂时……不要进屋!”
龙脸贴着他,鼻翼抽动着嗅嗅,似乎有些不认识他了。喉中有阵阵龙吟,虽已十分轻微,可对武打来说还是跟远方的惊雷没啥两样。两只龙眼,同仁是个纺锤状,眸子里流转着一种深浓的紫色,眉宇间显得十分凶险;龙嘴咧开,两排利齿如锯刀一般,被咬上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
它舔了舔武大的脖子,两派尖利的犬齿朝那咬咬,意识到不对又赶紧缩回来。武大的脖子上便留下了一滩口水和几个牙印。
在那些传说里,龙的眼神不太好,眼对着眼都分不清谁是谁,只能靠气味和声音来分辨。武大现在明白为何那人每次进屋都要乱闻一通,辨认药材也不靠眼睛,而是靠鼻子……
龙闻着闻着就不对劲了,大脑袋得劲地往武大的衣襟里钻,边钻边嗅,还要蹭两下以示关怀。一只龙爪揽着武大的腰,另一只抚摸着他的屁股……
看来,那人无论变作个什么样子,都是猥琐不堪。
他捋一捋龙的须发,轻拍了拍:“你该化作个人了吧!”
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他,化得小些钻到地上的一堆衣服里,不消许久,衣服自己站起来,再一晃,衣服里已站着个青年了!
它裤子没穿,衣摆间的空隙处可清楚看到他下面□摇来晃去。
“穿……穿好裤子……”
那人再找个裤子穿好,站到武大跟前。
他眼睛里的紫色还没来得及全部退去,唇外露着两个犬齿的尖尖,模样有些狰狞。
“把牙齿缩回去……”
那人再依言把牙给整好了,眼仁过了许久才恢复为凡人的黑色。
这时,那人才清了清嗓子不缓不慢地解释道:“本座是妖。”
——他是妖,他是堕天的龙。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到这里了~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