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动物,就是这样的:生性淡漠,对俗世的理解与人大相径庭,做出来的事自然也与众不同。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像个人,武大对“他是个妖”这种事一点也不吃惊。
他吃惊的是那人居然是龙。
而且这条龙很得意地告诉他:“本座是只妖!”
龙道:“两千多年前本座为你而堕天,从此发誓再不回天境,只做凡间的一只妖!”
他又道:“本座辗转十世,每次都找你找得很辛苦,这回可千万别再错过了……”
武大瞟一眼西门庆,那位公子哥儿的额头不再冒白烟,所以脸色已恢复如常。
他道:“你吃人的精气?”
那人笑笑:“你知不知道本座原来是吃什么的?”
“吃什么?”
“人的魂魄,”龙拍拍肚子,“这里,装着五千二百八十七条人命!本座只食死人的精气。”
武大指着西门庆难以置信地朝那人道:“但他还活着!”
“你觉得他是个活人么?”
西门庆动了动,但尚未恢复知觉,只在梦里呻吟一声,并未清醒。他看上去无恙了,无论如何都不像个死人啊!
“他不活着,难道还是死了?!”
那人避开话头:“你怕本座么?不,应该说,你厌恶我么?”
“我……”
“你答应了本座要‘亲亲相隐’,怎么现在又要多加指责,嗯?莫不成,你说的是谎话?”
“是,我是答应过你。”武大深吸口气,“我并不厌恶你。”
“嗯。”那人等着他说下去。
“所以请你不要再有下次了。”
“嗯。”
“我不想看你闹出人命!”
此话掷地有声,说完后武大胸口憋闷,猛咳了一阵。那边,西门庆却被醒了,他摸了摸脑门半支起身,惊愕地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那人正跟潘金莲面面相觑。
“啊!金莲,那是何人?!”接着便慌了神地满地找东西,“我的衣服呢,我的裤子呢?王婆子干什么去了!也不通个话就随便让人进来!”
这个在情场十分风流的西门大官人,也会怕偷情被捉奸的一天。不过,他并不认识武大郎,他以为那只是王家茶坊新来的伙计,不懂规矩乱闯进来的哩!
——他一个药材铺的大老板,何曾对那街边一个买炊饼的矮子有所理会!
他找好了衣服随便披了一披,着急着去撵武大:“去去去,你是什么人就这么跑进来了!王婆子怎么做事的,教出你这么个伙计!她没告诉过你二楼不能随便进么?!”
“你这么急着赶他做什么,”那人悠悠道,“他就是武大郎。”
西门庆的手伸到一半立马缩了回去。
“不仅如此,”那人执过武大手中的白虹,一剑指向西门庆的喉咙道,“他还要用此剑杀你呢!”
西门庆推开剑尖:“金莲,金莲,你莫要开玩笑……剑……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人冷冷道:“好!既然如此,今日就说个明白。清明将至,本座今日后就不会再来了。叫你那老鸨子莫要来找本座,否则来一次揍一次,连着你一块,明白了么?”
西门庆搞不明白了。怎么武大抚着椅子不说什么,这个潘金莲却振振有词,好似她才是来捉奸的!
他还是想挽回这段关系:“金莲,有话好好说。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与你做了那么多日‘夫妻’,难不成你一点也不在乎?”
武大闻此又咳了两声。
“当然不在乎。”那人一侧唇角勾起,笑道,“本座又未曾与你如何,什么‘夫妻’,我与此人才是‘夫妻’!”
“那……我与你……”他还想说什么。
那人打断道:“莫把春梦当乐境。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真的么?”
他走向门处,打开门闩,外面守着一大群人。有对武大关切之人,如郓哥;有把此事当笑话的,如那些个茶客;有掐着王婆人中不明所以的,如茶坊里的伙计……
这些人,眼睛里的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只是停留在幻梦中,一旦梦境烟消云散,他们的表情会变成什么样呢?
“狗男女!”郓哥第一个冲上去要打那人,被后者一只手就挡了下来。
那人讥讽道:“你倒对他挺好,本座替他谢谢你!不过日后再惹事,休怪本座请你吃拳头!”
看客们呵呵大笑,笑那郓哥连个娘们都打不过。更有甚者窃窃私语,说那武大进去大半天,都没个声响,难不成和那西门庆就在门里做了襟兄弟?
那人又指着他们:“你们的头发掉得不够,下次掉的是舌头。”
说话者都是些秃着脑袋戴着帽子的货色,听此一言联想到之前怪异的遭遇,纷纷闭紧嘴巴,将手捂住口。
武大被那人扶着走出来。这回,他很规矩,没有再摸武大的屁股,仅仅揽着他的腰走路罢了。
店里一片肃穆,不像是来捉奸看热闹的,而是像在恭送两个不相识的大人物。
……
回了武家,灶头里空空如也,焦掉的粥早被武大倒了。他本想自己烧些饭,如此一来就被耽搁了。
“咳咳……我去烧些饭菜,你等会……”
“不用!”那人打了个呼哨,“小的们,开工了!”
不到片刻的功夫,便从屋中的各个角落钻出大大小小的猫儿。
“这……这……”武大从未被如此多的猫儿围在中间,而且,猫儿们并不理他。它们也并不吵闹,只像人一样用后肢立着,舀水的舀水,和面的和面,忙得不亦乐乎……
那人却很清闲,由着猫儿们忙活,他自个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好不悠闲。
“你……让猫做饭?”
“当然。本座五指不沾阳春水,对俗世之物不能碰。”
武大略有所悟。那人是条龙,龙是该和凡物不太一样的。
他道:“那么,你以前那些炊饼……都是猫做的?!”
“当然!”
——幸好街坊们没吃坏肚子!
“那屋顶……?”
“也是猫修的。”
“粥?”
“猫烧的。啧啧,可惜他们工作未到家,都焦了。”
武大瞪了他一眼:“那什么事是你自己做的?!”
“药是我煎的!”那人拍拍胸膛,只这一件,就好似做了很伟大的事。
武大哭笑不得:“除此之外呢?”
“没了。”
“你要我‘亲亲相隐’,这就是你的坦诚以待?”武大咳了两声,“你做的,恐怕不止西门庆这一件吧!”
“这个么……”那人摸摸鼻子,“刘大官人的死,是与本座有点关系的……”
他见武大神色发沉便不敢多说下去,等了许久,武大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好!”那人接着道,“其实,听琴本是进不了刘家的。刘家请高人给他们布了个阵,让听琴进不去……然后,本座有晚进屋吸食刘大官人的精气,顺道破了那阵。之后虽然没怎么去过,却给听琴钻了空子。后来那刘大官人就被变作本座模样的听琴,给整死了……”
武大只得沉默以对。传说中,龙是圣物,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看来传说之类,都是骗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 =
考砸了,希望老天一个雷劈死我。快劈死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