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间,不大的阳谷县里多了三件大事。
头一个传闻是,武家的媳妇偷汉子。这一件嘛,近一个月来就有各种风声传出,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这第二件,是紫石街所有药材铺的大掌柜——赫赫有名的西门大官人——病倒了。这也不算稀奇,毕竟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这位西门大官人常常逛窑子,这个姑娘也好,那个姑娘也好,早晚会惹上些什么不干净的毛病的。
第三件才叫稀奇。
——王家茶坊的那个老太婆,居然发疯了。
她以前只是泼了些,嗓门忒大了点,为人还是精明的。但现在,一整日对着个桌腿喃喃自语,有人来喊她,就大叫别人是妖怪,连来茶坊的常客都认不清了!
王家茶坊里的伙计们本就不是些良善之辈,平日见到凶巴巴的老板娘哪个敢吱声?现在见她发了疯,明里还在替她看店算账做生意,私底下纷纷偷拿些财物,反正也没人管了不是?
当然也有那心地好的,还晓得照顾她。虽然私底下拿些银两,但那了银子就离开的人还是很少的。
有人说,她儿子怎么还不回来?若回来见了老娘变得如此,定要让武家吃吃苦头!
又有人说,她儿子仇家那么多,大概死在外面什么地方了。更何况她儿子也不是什么孝顺的人,回来就光晓得拿钱,老娘疯了,他指不定还会高兴哩!
横了半辈子的王婆子,也有了今日。
她平日里嚣张跋扈,此时除了她家的伙计,还真就没几个人同情了。
谁也不知道她在二楼的屋子里看见了什么,就算的确里面有什么东西,那武大郎怎么好端端走出来了?那西门庆在屋子里那么久,也没见缺胳膊断腿啊!
人都是如此的,事情不临到自己的头上,就不知道害怕和痛苦。人都是爱听说别人的坏话,和说自己的好话的。
这种茶余饭后的谈资,未隔几日便消失在人们的口舌里。
临近清明,雪居然还没下完。这时候的雪下不大了,混合着雨水降到地面便只化开,并不积起来。
这就是春天!
在雪中,感受着温暖的清风拂面,该是多么奇怪的事情……
不过,就算“清明时节雪纷纷”再怎么奇怪,清明也是要过的。祖宗不能不祭拜。
武大问那人:“你们那儿是怎么过清明的?”
那人咂咂嘴:“我以前住在南方,过清明节要吃青团子……啊,好像是用青菜的汁做出来的糯米团子,裹着豆沙的馅……”
清明前几日,武大的身体略好些了。他去问了人,当真做了一些青团子。
他向那人纠正道:“青团子不是用青菜的汁做的,是用茼蒿菜的汁做的。”
他手艺好,一个个团子油光水润,似那泡在泉水中多年的玉石。吃进口中,香喷喷,甜而不腻,比那人以前在店里买的都好吃。
武大坚持要给王婆送几个。待回来后唏嘘道:“王干娘还是不怎么清醒,居然拉着我喊她儿子的乳名,店里的人一个都不认识,成日傻笑说众人都是鬼……”
那人闻此回道:“傻子未必比常人不清醒。”
武大语重心长道:“她是被你吓疯的!”
那人挑挑眉不屑道:“本座倒觉得她那样很好。人生在世固执市侩,光想着拿别人的钱做龌龊的事,有意思么?还不如当个疯子更纯粹些!”
“……我说不过你。”
他是懒得争辩。人和龙看事物的方法并不相同,再怎么争,王婆也就那样了,还能多说什么呢?
清明节前三日的晚上,多日遮蔽着天空的云层,终于豁开了一道口子,由着月亮露出半边脸。
武大有些不安:“三日后,就是正清明。”
那人应了声:“嗯。”
“雪停了。”
“嗯。”
隔壁疯掉的王婆咿咿呀呀唱起哪里的民谣,别看她长得一脸横肉,嗓子却很好。歌词翻来覆去只有两句:“缘之未生,何往于曾。缘之既生,与子相逢。”
随着月光渐明,歌声拔高,便戛然而止。
武大披着衣服站在院子里看月亮。
那人道:“进去吧,你魂魄不全,清明前后三日的晚上都不要出来,免得被秽物盯上。”
武大侧过头道:“很难得在地上看到月亮,已经几个月没出现了。”
那人沉默了一阵,问:“你喜欢么?”
武大摇摇头:“也不叫喜欢。”
“那么,就是留恋了。”
那人将一粒种子种在院子里。
是梨的种子。
郓哥给的梨子被吃了,梨籽还能用。
“本座替你变个戏法。”那人用宽大的袖子掩住武大的眼睛,再移开时,一棵井口粗的梨树已拔地而起,繁密的树叶间冒出了一个个白色的花骨朵……
武大眼前,那些花苞争先恐后地绽放出来,这么一树洁白的梨花,瞬息间便开满了枝头,在月色下熠熠生辉。
“本座再给你变个戏法!”
他拍拍手,一树的繁花以喷薄之势落尽,留下一根枯木和满地的破碎的花瓣。
“所谓的遗世录,就是这样的东西,给人个梦境。”那人问他,“你一直都希望做个普通人,那么,对这个地方留恋么?”
他没有回答。
清明前二日,武大带着那人去给爹娘上坟。
清河县与阳谷县距离还是较远的,得走个半日左右,才刚进城,再走一个时辰,才到武家村。
自几十年前的瘟疫后,武家村已成了个废村,只有偶尔来祭拜的人在坟头前点一股青烟,算是活人进来了。村内四处散着纸钱,大概是先前来的人撒的。
武大在村后一个坟头前停住,他抓起一把纸钱,撒向空中,又抓起一把,点燃后放在父母的坟前,半跪着用布擦擦墓碑。
远处的树叶哗啦作响,春风到了这里也要显出萧杀之气。阴风卷着纸钱,打着旋儿绕武大转圈,那人跺脚一喝“去”,打着旋儿的风便转到别处去了。
他道:“你爹娘不在此地了,这武家村被别的孤魂野鬼占了地,村民的魂魄早就去别处了。”
“我知道。”武大起身,他放眼四周,一个个坟墩头,控诉着对生的不舍,和对死的概叹。他不禁觉得:活着真好。
或许,这就是死者的责任。
提醒生者对生命的珍惜,莫要贪恋些不切实际的东西。生者祭拜死者,并不完全是为了祈求托梦或保佑,而是为了得到心灵的慰籍与达成先人的嘱托……
——于此,传承不息!
他感慨道:“有生有死,天理循环。不死不灭,不再是人,而是怪物。”
很久以前他就说过这话,以前忘了,现在想了起来。这几日,他想起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只有那个人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那人道:“那是钥匙,要到适当的时机才能开启。”
“什么样的时机呢?”
“天机不可泄露。”
“若开启了,我会去到何地呢?”
“去我去的地方,随着我……你的眼里只要有我就够了。”
那人扳正他的脸,认真道:“只要你活着,记得我,就够了。”
——这就是一念之隔的差距。
所谓人,所谓妖,清明或混沌,正确或错误——皆由情所系。
这种感情,无关美丑,无关贵贱,无关男女之别,无关生死之隔……
是欲念,抑或是执念啊……
——看不破,也不想看破!
“贪、嗔、痴,本座还真想把这三字都占了!”
一念之隔,凡事想十全十美,必会失去些什么,这就是塞翁失马的道理。
“但本座不敢,因为……因为一旦那么做,就是跨越了界限。有人教导过本座,世间万物都是有界限的,那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那人说话间有些哽咽,最后终于问道:“你对这个地方,留恋么?”
——对于做普通人这件事,留恋么?
“武大”低下头。
那人终于忍不住点破:“大宋早在书外的八百多年前,就亡了啊!”
遗世录,本是为了抚慰沿途所见的冤魂所著,直至后来蒙古人侵我中原时屠我汉族将士、百姓无数,死人无法瞑目,此书才是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其表面只是在写宋时人土风貌,实则是为了告慰英灵。书中另有一番天地,冤魂可在此如活人一般生老病死、繁衍生息,他们过的是另外一种人生……
但,时间却只能滞于崇宁二年。
他在这个地方活了几十年,实际上,他只是在一本书里过了几十年的“崇宁二年”。
——这不是真实的。
书是他写的,他的魂魄入了这本书,按照他的意志改换了书的格局……
阳谷县,或者说整个大宋内的人,都是活在这么一种虚幻里。然而,这本书撑了八百年,终于到了行将就木的时候……如眼前的枯木一般朽烂。
雪下了不少时日,书的最后一点力量也要殆尽了。
明日,便是正清明。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俺一直以为青团子是用青菜做的!好吧,其实这也能突出小潘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懒蛋,因此就由武大来提醒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