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领连翻两个跟头才刹牢。武大只听“格拉”一声脆响,就见潘金莲的手掌垂在腕上晃晃悠悠,感情是打的力度太大,脱臼了。
小混混们看得一愣一愣,半天才想到把自个老大扶起来。围观的又开始起哄:“小娘子还学打人?就那小身板,还是算了吧!”
潘金莲仍旧不说话,她想这周围的人真是吵死,阳谷县的大老爷们整日吃饱了撑的不干活,就为看笑话而生的嘛?
她冷笑一声,一边狠狠向周围扫一眼,一边把手腕扭了两扭,又“咔”一声接上了。
这下,围观的不敢说话了。
武大瞅瞅她的手,再瞅瞅她的脸,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被那混混的头目打断:“姓武的,算你老婆有种……”
那厮正边说话边被一帮小弟搀起来,几个小弟听了这话,想那女人能有什么种,一时忍不住吭哧笑了出来。那头目更是尴尬万分。想他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何时吃过这样的大亏?!
“笑什么?!笑个屁!”他左右开弓赏了几个窃笑的小弟几巴掌,又指着武大道,“你给老子等着,你……你老婆打伤了老子,医药费是免不了了,你敢不给我就叫表舅差人拿你!”
武大有些慌神,他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了。以前有个惹祸的弟弟是如此,现在多了个惹祸的婆娘还是如此!他心中有点责怪金莲,但仔细一想媳妇也就是冲动了点,真正的罪魁祸首还是眼前这个家伙。见几个小混混摩拳擦掌想要对金莲动手,连忙挡在中间,恭手道:“小人的婆娘不懂事,还请刘大官人见谅……小人平日里奉送的管事钱也不少,这一回……”
为首那姓刘的男人拍拍衣服道:“可以啊,不给银子就饶了你也行啊……”他说这话慢慢悠悠,歪着脑袋满面猥琐,一手指着潘金莲:“你家的胭脂马,烈是烈了点,可模样么……还不错……”
几个手下嘻嘻呵呵,武大出了身冷汗。
“让她陪老子过个几日,如何?”
武大看见潘金莲的凤眼眯了起来,每次她这么眯着眼睛就准没在想好事。
“可以啊,但就怕你无福消受了……”
开口却是这么一句。
武大拉住她,怕她接下来做什么惊人的动作……
——可是没有,她换了一副媚相,唇角勾起,似笑非笑。
都说男人不能引,一引就往沟里栽,这还真没错。姓刘的心里想什么全流露在表面了,一张黑胖的丑脸笑得更是猥琐不堪。他以为潘金莲说的是打人的事,随口就接道:“小娘子若肯相陪,我刘某就算无福也愿意消受呀!”
潘金莲心中啐了一声,骂道此人厚颜无耻,居然当街就调戏他人的妻子,实在死不足惜!
如此想来,她笑得更妖媚了:“那么,你想供养我么?”
“咦?”那人一时没听明白。
“你,想供养奴家,是还是不是?”
姓刘的忙不迭接口:“是是是!”
只要得到回复就好。
潘金莲一听此人说是,满脸的笑容收得干净:“大郎,走人了。”
武大完全不明白潘金莲的用心,恍恍惚惚地被她拉扯走了。那姓刘的还在后面喊些什么不干不净的话,武大一句都听不见,也不想听。
阳谷县其实也就那么大,一条大道通到底,两边是各种铺子,铺子后面十几条小巷通向各个人家。这条大道,叫做紫石街,不大点地方,却很热闹。夕阳西下,街上仍然有很多人,只是各自忙碌着,收摊的收摊,回家的回家,再过片刻的功夫,街上就会没几个人了。
武大的饼卖得并不好,他心里不是滋味,对饼的事也就无甚所谓了。不过是少赚一天的银子,日子总能过得下去的。
潘金莲进屋点了盏灯,屋子里亮堂了一些。
两个人相对坐在八仙桌的两端,晚膳是今日卖不动的炊饼。
“你……”武大看看潘金莲,想到早上的事,又不知该说什么。潘金莲正把一块炊饼切开,往里面涂辣椒,据她所说要这么吃才咽得下去。窗户没关,桌上的烛火被窗外的风吹得摇曳,照得武大桌对面人的脸有些狰狞。
潘金莲的右手断过,做起事来有点不方便。
武大忍不住问道:“你的手,没事吧?”
“嗯,这身子用得不方便,弱不禁风的,才打一下就断了。”
武大柔声道:“妇道人家,为什么与人打架呢?”
“呵,”潘金莲咧咧嘴,“妇道人家?”
“不对么?”
“哼。”她边嚼着辣椒炊饼边含糊不清地说,“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就这个?”
“嗯……”
“嗯个屁,本座被调戏了,你该表示愤怒!”
“金莲,那是你自找的。”
潘金莲抬眼,对上的那双眸子,很正直,很坚定,这双眼睛的主人以前就是这样,从不可能畏惧过她,经常对她说教,说得她很烦。
但现在,这双眼睛只与她对了一会就很没勇气地垂了下去。
“金莲……”
“嗯。”
“以后不要打架了,人活着就是图个安稳的,咱们不要跟别人争,平平静静地过,不好么?”
“平静?你知道,我不是那种性格。”
“我不知道……金莲,你连你家人都从没告诉过我,对你,我一无所知,”武大苦笑道,“你从没跟我说起你自己过,你的性格,我真的不明白。”
“哦,那么,你想知道什么?”她又拿了块炊饼,“你从来不跟我同床,你说你要我跟你说什么?你都不把我当你‘娘子’了,我干嘛把你当我‘夫君’?嗯?”
“我……”
潘金莲把手里的炊饼丢下,突然厉声道:“你到底在怕我什么啊?!”
“不知道……”这个老实人很老实地回答。
“不知道?”
沉默了一阵,潘金莲开口轻声道:“我从以前就喜欢一个人。”
武大以为她会讲下去。
“算了。我肚子饿。”她却接着这么说,“你这些东西,根本没法供养我。”
她指着炊饼无奈地咂咂嘴:“我要吃的东西,你是没法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