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大门，又是一天。
天气不好，顶头乌云堆得厚实——只觉得寒气能透过厚厚的棉袄钻入人的骨子里。
“要作雪呢。”潘金莲说。
武大盯了他一会，眼睛垂了下去。
一大早睁眼，就看到那人，畅快地打着鼾，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腰上，一只脚跨过自己的腿，睡得心满意足……
直到刚才，这人还在若无其事地问武松要饼吃。
“那个谁，你既然是他的二弟，那么本座今日就送你一样东西。你们当都头的，什么都会碰到，日后总会用得上。”
“多谢嫂嫂……”武松如此搭话，心想这婆娘会不会送自己一把臭咸菜之类的什么怪东西。
这人倒些茶水在左掌中，揉和揉和用右手食指沾一些，对武松道：“把左手摊开。”
武松依言，却见他在自己掌中似是写了个字。武大一瞧，是个“止”字。
“这什么字？”武松疑惑道。
潘金莲轻蔑道：“哼，连字都不认得还当什么都头？小子，记着，这个字念‘止’，日后若有牛鬼蛇神对你不利，你便把手掌摊开朝那种玩意大喊一声‘止’，它便无法对你如何了。”
武大估摸着潘金莲又要开始扯淡个没完，忙吩咐武松：“二郎，县衙事务众多，你今日又是第一天上任，还不快去见知县大人？”
“哦，好！”武松这次回来极是听兄长的话，他囫囵吞下半块炊饼，匆匆地走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潘金莲半歪着脑袋一脸痞气：“你今日不做生意么？现在很晚了，人人都吃了早饭，谁还吃你的炊饼？枉费本座做了那么多饼……”
武大打断他：“你到底是谁……”
“哦，问这个？”
武大想到昨晚的事，脸蹭得发红，他不好意思开口，只能支支吾吾道：“你……你……你其实……”
“嗯？”
“你是男人？！”
他终于大着胆子直视潘金莲的眼睛——那个人的凤眼眯起，内中的眸子贼亮贼亮的，指不定打着什么歪主意。不过那人并不回答，只是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武大倏然没了顾忌，怒气越发无法掩藏：“张大户从一开始就在骗我！真正的潘金莲在哪里？你又为何冒充她……你，究竟有何居心！”
哪知那人哧笑一声道：“哟，成亲数月，‘夫君’，这才发现么？”
武大目瞪口呆，未想得那人居然就这么厚颜无耻地承认了。一下把话说开，武大反而又变得支支吾吾：“那，昨晚，昨晚……你……”
他不好说昨夜有个热乎乎的棒子在他屁股后面蹭了一晚；还有只下流的手替他做了那事，害他早上起来对着床上的污迹不知所措。
“哦？昨晚如何？”那人咧着嘴笑得龌龊，“昨晚是否十分舒畅？”
“住嘴！无耻！”武大已经微红的脸涨得更红，他想不出该怎么骂人，就只会一个劲儿说对方下流。
“各取所需而已，大叔你急什么。”那人拍拍条凳道，“老站着多累，坐一会，慢慢说。”
末了补一句：“反正你也与本座‘睡过’了，本座自然会好好待你，有什么要问的，本座都一一回答。”
“你！”武大被气得说不出话，想到自己这辈子命运实在不济，心中悲戚，连恍惚间连什么时候被那人拉着坐下都不晓得。
那人给他倒杯茶等他说，武大则抿着唇直盯着地面不知想什么。那人以为他要骂人，可又等了一阵，还是没有。
如此沉默良久，男人置于膝盖上那握紧的拳头渐渐放松了。然后，他叹了口气，居然笑了。
“咳……我十一岁那年……武家村发生了一场了一场瘟疫。”
“嗯。”那人很认真地听。
“其实，我是头一批患上瘟疫的，只是不知为何，没有死……”
“……”
“后来我想，我就那么死掉就好了……”
武大眼神黯淡，看来回忆那段过往真的很让他很难受。
“本来，家中患病的只有我一人，父母身体很好，我兄弟的身体，你也看到了，他能打死老虎呢，我父母能差么？”
“嗯，差不了。”那人很认真地回答。
“可是……父母为了照顾我，染上病了。而且……居然先我而去……”
“哦……”那人皱起眉头。
“你知道我怎么活下来的么？”武大忽然将目光抬起，灼灼地望着那人，“那时候正是夏天，屋里摆着两个病死的人，发烂发臭，根本没人会来管我们！我躺在床上病得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二郎那时才四五岁，饿得坐在地上直哭，我到现在都还能记得他那张小脸，沾满了草灰哭得脏兮兮的——他矮，够不着灶台，是在灶炉里蹭的！”
“我那时想，如果我不活下去，我这个弟弟也就没有了，我一家子要就此死绝了！我可不敢保证会有什么人会来救他，街上别说人声，连狗叫都听不见了，狗都病死了。晚上只能听见呼呼的夜风，跟鬼嚎般凄惨。”
“所以，我死命爬起来，把最后一点米分成好几份，用其中一份煮了碗粥，大部分让弟弟吃下去，剩下我吃……”
“就这样，我们居然熬了过来，我也痊愈了，只是造成了残疾。后来我才知道，官兵早已封了那块地方，一个村的人，差不多都死绝了，只剩下几个人。”
“再后来，我带着弟弟讨生活，一直到了县城，才略为安定下来。每次我觉得要累得活不下去了，我就想想弟弟，我得把他拉扯大啊！”
“可那时虽艰难，也还没难到实在过不下去。人人都是这样的，小时候多么可爱也好，长大了都不愿意听长辈的话，我的话他也总听不进去，不然就阳奉阴违，老与人打架。我每日提心吊胆，不是怕他被官府抓了拉去集市砍头，就是怕他被人当街一刀捅死。”
武大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一圈。
“我这辈子，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做炊饼的手艺——可炊饼，你也老说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那种便宜货，会有几个人喜欢呢？”
武大说得情难自禁，并不晓得边上那人心中波涛汹涌。武大说什么他听进去了一半，另一半都在想那双好看的眼睛红了红了……真可爱……
“我知道我这容貌，是不会有那个女人喜欢的。我拉扯大兄弟，花了二十年；一个人过，也过了好几年。家里有人是这么回事，没人也是这么回事，我是习惯了的。”
武大的眼眶又红了些，那人目不转睛，咽了口唾沫，心想道：“哦，快哭了快哭了。”
“所以，若你讨厌我，就走吧。别……把我当成猴子戏耍，我是个人！”
武大说得很诚恳，再那人眼中则是一副将哭未哭的样子，显得楚楚可怜。
那人连忙安慰道：“本座说炊饼不好吃，并不是因为有多难下咽，而是吃多了发腻。会有人吃米饭吃得吐么？顶多是想换换花样找个别的什么吃吃。”
那张一向不怎么正经的面孔难得严肃起来：“是人都有自己的底限，有多少能耐就做多少事。本座喜欢清楚自己能耐的人。”
“你很清楚自己的底限，是个明白人。但过了度可不好，你把自己想得那么差做什么呢？”
那人把脸贴过去，正色道：“本座就觉得，你很好。”
武大一惊。虽然他知道那是个男人，可一张俏丽的面容，加上穿了女装，梳了女式的发髻，若不仔细分辨，真的很难辨出是雌是雄。那张脸凑得很近，说话间鼻息拂过武大的脸，令他忽然想到昨晚的事——低声的耳语，被吮吸的耳垂——他脸刷得又红了……
那人又坐正身子道：“你，只是想找个人陪你过日子。不是么？”
“啊？嗯……”
“既然如此，是男是女有什么区别？”
“可是……”
“可是什么？你说你一个人是这么过，两个人是这么过……可有人陪你不好么？整日在街上吆喝‘卖炊饼’，怎么也比不上回家与人聊聊天吧？”
一番话说得他哑口无言，一方面是他口才太差，另一方面，说到底还是他太寂寞了。
“本座并未骗你，本座暂时就是潘金莲，家中老父老母一双，这张面皮，他们也认得的，你可以去查去问。”
顿了顿又道：“当然，你若实在无法接受，也可实话实说，本座自然会离开。”
“没有……我……没那么想。”
“你可以考虑。”
那人不再看他，指着武大面前的茶水：“凉了。”
“凉了的水，只要这样，”他把杯子握在掌中，不知比划了什么名堂，片刻后，那本应没有动静的凉水冒出了丝丝白气，“这样，就能暖了。”
——人心是一样的。冷了的心，只要愿意去接纳别人，还是能再热起来。
“四季交替，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只看你愿不愿意打破长久的禁锢，愿不愿意接受而已。”
他走过去，推开窗，光亮伴着寒风钻进了屋子，一两片白的小东西飘在他的肩头：“你看，下雪了。”
作了许久的雪，终于在立春后一个月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小潘节操掉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