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君玘被强制扎营养针的五天後,苏南亲自带著那份财产转让书再度来到了萧九的住处。
其实才五天而已,但这其中的纠结和难熬,对於这纠缠其中的三个人而言,都仿佛经过了一个漫长而无止境的煎熬……
那百分之八十的财产转让条件,苏南最终还是同意了,像君玘这样令他牵肠挂肚撕心裂肺的人,他怕错过了,就没有第二个。
可苏家到底还不是他说了算,所以其从下决定到让渡财产的整个过程必定是十分惨烈的,只是这其中的一切抗争都是苏家内部的事情,外人无从得知罢了。
但是最後的结果,是苏南赢了。
不管是对家庭的抗争,还是跟萧九离之间的抢夺。他舍得下,抛得开,凭著年轻人特有的对爱情的执著和孤注一掷,用了太多的方法,付出了太大的代价,终於如愿以偿。
萧九不是出尔反尔的人。当他接过那份财产让渡书的时候,就知道,一切其实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他亲手把他屋里这个陪伴了自己十多年的人交给了别人,就像之前一声不响地忽然失踪的时候一样,从始至终,没有问过君玘一句肯不肯,愿不愿意。
其实是很舍不得的。但是他比君玘理智,比君玘看得透彻,他知道在君玘心里苏南的比重已经多过他的,君玘还这样坚持地留在他的身边,是因为习惯的依附和服从。而潜意识里从没放弃过的对苏南的思念,才是单纯的依恋和感情。
依附和依恋,一字之差,却已经把亲疏远近分得明明白白。
萧九离这样的人,没有办法忍受一个本应该全然属於他的人,心里塞进了别人的影子,并且,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逐步取代他对君玘造成的影响。
他那麽骄傲而冷定,甚至连自己的情绪也被理智说控制,取舍得失,举手之间,干净利落。
──哪怕他自己对於这样的决定也感到痛苦。
他曾经告诉自己,不管怎样的结果他也绝不放手。但是如今的情况,如果君玘继续留在他身边,这样水米不进只是依靠输液维持基本需求的话,身体迟早有一天会彻底垮掉的。
君玘的身体他了解,那就绝对经不起大风浪的,从小开始接受调教经年累月积累的旧疾全是勉强压制著粉饰太平,一旦被什麽诱因说诱发,後果不堪设想。
君玘是跟他朝夕相伴十年的人,他对这个沈默而驯顺的男人有那麽多说不清的感情纠葛,就算他冷硬强势惯了,可是却还是没办法看著这个从小跟在他身边的人在他眼前慢慢死去的……
所以他放手。
放君玘走。
手里拿著那份厚厚的财产转让书,萧九离善於隐藏情绪的眸子此刻有复杂的情绪泄露出来。他不露痕迹地深吸口气,在诸多手下和苏南面前,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一如往昔般冷静漠然。然後他点点头,对苏南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低沈而压抑,带著微不可查的沙哑,“稍坐一下吧,他还在里面输液,等针扎完了再把人交给你,不介意吧?”
苏南漆黑的眸子深深地看了站在对面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一眼,点了下头。
不知道为什麽,此时此刻,他竟是有些能够理解这男人的心境的。
不管是什麽样的感情,亲手把相处了这麽多年的人交到别人手上,这其中的怅然若失,自是不必赘言的。
何况,他也希望萧九离与君玘之间,借此可以有个真正的了断。
………………
…………
萧九出了客厅直接让人去叫来了这段时间一直照顾君玘的护工,他整个人都现在沙发里,闭著眼睛脸色沈默,眉目间带著淡淡疲惫地对护工吩咐,“去给他扎针吧,营养剂今天不必扎了,生理盐水里面给他加点可以催眠的药剂。”
护工诧异,不确定地叫他,“先生?”
萧九挥挥手,语气低沈而不可违抗,“别问为什麽,照我说的办。”
他打发了护工,接著便对一直跟在身边的心腹招招手,他没有睁眼,只是听著脚步声在自己前面不远停下,就出口问道:“前几条叫你弄的合同做好了麽?”
一旁的黑衣男人想著那合同的内容,脸上有了些古怪的神色,但还是俯身低头,毕恭毕敬地回应,“是。”
萧九睁开眼睛,深吸口气,收敛了眉目间的疲惫索然,他仿佛终於狠下心来下了决定一般,站起身来的时候,他又是那个强硬彪悍说一不二的东南亚大毒枭了。他看了看他的手下,毫无表情的脸上仿佛雕像一样棱角分明却透不出半点儿情绪,他略显粗狂的眉眼间,有一些寂静的萧索和决然。
“──去拿过来吧。”
另一份合同其实很简单,萧九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觉得没有纰漏之後,拿著合同最後需要双方签字的那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後,把它带到了君玘的房间。
从君玘开始水米不进到现在,不过短短十几天的时间,床上闭目安静躺著的人已经憔悴到可以用骨瘦嶙峋来形容……
扎上针护工就离开了,安静的房间里,床上的人安静得连呼吸也听不到,掺了安眠药的生理盐水一滴滴匀速流进他的身体里,萧九走过去,坐在床头,握住他另一只没有扎针的手,入手冰凉的温度令萧九皱眉,之前一直被压抑的心疼和舍不得此刻在接触到这个人的时候尽数爆裂开来,那原本只是淡淡的情愫开始在心里一圈圈涟漪般像周围扩散开去,让他无法控制的感到心悸。
君玘在被萧九握住手的时候长而直的黑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却到底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直到旁边的男人那仿佛在极力压抑著什麽情绪的声音淡淡地开口叫他,“君玘。”
君玘听话地睁开眼,他看著萧九离的脸色,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主人与平时有些不一样。等他目光下移看到了萧九离手中的那张纸,呼吸顿时就滞了一下!
君玘是个何其敏感的人,几乎是看见那东西的一瞬间,他就觉得,有什麽事情要发生了……
一瞬间莫名的恐惧感猛的从心中升腾起来,他忍不住咬紧了下唇忍了忍,方才压抑住心中的不安忐忑,“……主人。”
萧九松开握著他的手,声音没有起伏,但是一字一句,听起来都那麽的沈重……
“既然醒著,就起来签个字吧。”
他说著把那合约的最後一张放在君玘手里,同时一直黑色签字笔放在他掌心,君玘心里咯!一下,一时间觉得被人一桶冰水从头淋到脚似的,冷得透彻心扉……
他恍惚地觉得那张手心里轻飘飘的纸仿佛千斤重似的,几乎用尽了力气他才拿起来,却只看到一张白纸上面只标记著合同订立双方的签字空白和签约以及生效时间一些不重要的东西,其余的,关於合同的内容,什麽都无从窥探……
萧九离已经在甲方上面签了字,力透纸背的三个字,一笔一划,似乎都那麽坚定而决绝……
君玘觉得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人扼住了,他忽然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连声音都变了调儿:“……是……什麽内容?”
萧九离的手轻轻抚弄这君玘柔顺黑发,一下下的,平稳而轻缓,那手指间的留恋感让萧九离觉得心里像被什麽东西扎了一下似的,但他隐藏的很好,不管是痛苦还是不舍,都丝毫没有从外表泄露出来。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有著君玘熟悉的安抚人心的魔力,可是却始终不肯回答君玘的问题,只是温和而坚定地告诉他,“──签字吧。”
君玘不知道他手里的到底是一份什麽东西,但是以他的经验和这些年的见闻,却隐约可以从中猜测到一些端倪……
他咬了咬唇,过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涩然而悲哀的让人心疼的语调:“……您是……终於厌倦我了吗?”
萧九离漆黑的眸子深深地看著他,四目相对,那漆黑的目光仿佛可以穿透那如水般轻浅温和的瞳仁,扎到君玘心底似的,他的回答一字一句,很简单的几个字,听在耳朵里,却让人觉得撕心裂肺一般……“签吧,我不会害你。”
君玘绝望地闭上眼,过了半晌,疲惫地点了点头。
不会害我……
害的意义又是什麽呢?……
“所谓的不会害我,只不过是你终於厌倦了一个奴隶,在准备丢弃的时候,帮他找好下一个你认为适合的主人接手罢了。”君玘闭著眼睛,脸上的疲惫之色越发的浓重,他缓慢的声音几乎用尽力气才把这些完整的说出来,末了,他深吸口气,勾起一抹凄豔绯然的苦涩浅笑来,那样漂亮的一张脸上,一抹淡淡的笑意映衬著那绝望而凄怆的表情,竟然美的别样的惊心动魄……他深深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後睁开眼睛,直直地望著床前的萧九离,很轻的声音,仿佛风一吹就散了似的,“──是麽,主人?”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用这种措辞、这种语气和态度,对他的主人说话。
可是萧九离竟然没有生气。
那样强势而不容任何人违抗的男人,如今什麽也没说,只是一双深不见底幽深如深潭一般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君玘,直勾勾的目光,简直要把人整个看穿一般……
君玘到底是畏惧他的。在萧九离的目光下到底还是忍不住别开了头去逃避,手上却拿起那仿佛千斤重似的签字笔,一笔一划的缓慢在乙方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其实他签不签字又有什麽关系呢?他活了这麽大,哪一样东西是自己可以做的了主的?去留都不能自己决定,甚至就连名字,也不过是别人起的代号罢了,这样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卑微存在,却做出民主的样子让他在一份什麽都不知道的合同上签下一个仅仅只是代号的名字,其实……有什麽意义呢?
君玘放下笔,把签了字的合同交回给萧九离。他嘴角勾著苦笑,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是很疼很疼的,可是事实上他已经疼无可疼了,只是觉得整个人仿佛死了似的,浑身上下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四肢逐渐僵硬得不听使唤,头脑越来越昏沈,就连看著近在眼前的萧九离的时候,也是觉得仿佛眼睛被什麽东西蒙住了一般,让他恍恍惚惚的看不真切……
他觉得自己有点儿困。
那种感觉绵软而深沈,仿佛自己被人捆缚全身扔进大海似的,无法挣扎,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一点一点的往下沈,直到深渊,直至死亡……
萧九离看著他的样子,知道是加在药液里面的催眠剂起了作用。他把纸笔都放在一旁,手指怜惜地轻轻描绘著君玘漂亮的眉峰,看著他正逐渐沈重的闭起的双眼,深吸口气,终於动手,把君玘左耳上那枚已经陪伴了君玘多年的耳钉摘了下去……
没有人知道他摘掉这个由他亲手带给君玘的标记的时候是什麽心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只是觉得内心里最重要的一部分也随著这样的动作而被自己硬生生地剜掉了,那是他活到这个岁数,第一次体会到,什麽叫撕心裂肺。
耳钉被拿下去的一瞬间,君玘猛地颤抖起来!他想抬手阻止,可是全身都提不起一点儿力气!他只能无助而急切地用已经看不真切的目光看著那个在他眼里逐渐模糊的男人,呐呐的声音,那麽无措绝望,“不……不不……”
萧九把那枚还带著君玘体温的耳钉紧紧握在掌心,然後收到早已准备好的天鹅绒小盒子里,贴身放进兜内。而後他的手指轻轻挡在君玘的唇上,另一只手重新握住君玘冰凉的手掌,他叹气,深深重重的,在君玘已经看不清他的目光中,眉眼间的疲惫挫败和心疼不舍已经不需要再掩饰,他的声音带著从未有过的无奈怅惘,其中夹杂的一点儿失落和挫败,让人忍不住跟著叹息──
“我这辈子,从没後悔过什麽。但是我现在後悔一年前的不告而别的行径,後悔曾放你一年自由。但是现在後悔也已经来不及了,在你心里,别人的位置已经超过了我的,恐怕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你想回到他身边去……”萧九离说著顿了顿,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是涩涩的,听起来莫名的唏嘘难受,“以後,你会明白……我今天的决定,是对的。”
已经沈重阖眼的君玘,眼角慢慢的,有透明而滚烫的液体一点点渗出来,在睫毛间凝结,最後顺著眼角,滑落下来……
“别哭。”萧九常年跟刀枪打交道的粗糙手指轻轻抹去君玘的泪痕,是很留恋却又非常决然的声音,“不要再这样傻得放弃自己了。你记著,我不是抛弃你,只是放开你,并且,不会等你。”
我不是抛弃你,只是放开你,并且,不会等你……
这是君玘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最後一句话。
而後,无法形容的深沈黑暗浓浓地包裹住他,他的意识逐渐下沈,仿佛真的死去了一样,除了那深切而浓重的悲哀停留之外,什麽也感受不到了……
他不知道,最後的最後,他向来强势冷硬说一不二的主人萧九离,俯身在他的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用带著一丝哽咽的沈重声音,低低的在他耳边说……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