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胡铁花与南宫灵三人同李雨涵夫妇此时正在临近姑苏的一座县城休息。其中由于在此之前接连不断的刺杀,楚留香三人正聚在一起商讨关于画眉鸟的消息。这时一只很不起眼的小鸟停在了窗台上,“咄咄咄”地啄着窗框,见胡铁花看过来,就很自觉地伸出了一条腿,露出上面绑着的小信筒。
待三人解下信,小鸟拍拍翅膀就飞走了。
鉴于最近发生的这许多事情,谁都没心思想些别的,确认了信筒是薛穿心的后,三人就赶忙拆开信看了起来。
信上从慕丛云失踪当天开始,一直讲到薛穿心在燕坪镇里得到的消息,简练明确,最后是说由薛穿心独自继续追慕丛云的行踪,而让他们三人赶往姑苏应对。
竟然是无花… …楚留香想了想,看了眼南宫灵,不出意外地看到他眼底的阴霾。有这样一个兄长,还真是… …
楚留香放下信,对南宫灵道:“南宫兄,这里的事就先交给我们好了,你去找丛云吧。”
南宫灵顿了顿,握了握拳头,道:“不必了,那边有薛兄在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我相信那个人不会在特意抓了人后就马上对丛云做些什么。”要做,也会是当着我的面做,这才是他的报复。
而且在这边说不定会更早的碰上。他了解自己的兄长,既然这些事情与无花有关,那么他一定会亲眼看他们落入陷阱才能满意。那个人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南宫灵不经意想起当时自己亲口对无花讲了丛云的事,在得到兄长支持时的喜悦,以及后来发现的在湖面上冻僵的丛云,心中一时间痛苦难当。
一边是他唯一的亲人,从小期盼仰慕的兄长,一边是他最爱的人。要怎么做才能结束这种挣扎?
丛云,我很想你… …
楚留香早在南宫灵面色不对的时候就拉着胡铁花离开了房间,这种情况旁人是没办法帮上忙的。以无花的气量来说,南宫灵想要与他修好是不可能的,而就南宫对丛云的心意来说也不会原谅他对丛云出手的这件事。
楚留香摇了摇头,俗话说好事多磨,南宫兄这事,还差得远呢。
糊里糊涂就被拉着出来的胡铁花把胳膊往楚留香肩上一架,不满地抱怨道:“你们又在打什么哑谜?欺负老实人听不懂么?”
楚留香笑了下,这几天可是把他这个闲不住的老朋友给憋坏了,但这事不是他随便能说的,只能无辜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道:“不就是在姑苏汇合么?老胡你想多了。”
胡铁花一脸鄙视地看着装无辜的楚留香,撇了撇嘴,道:“行了,行了,我又不是真傻,不说就算了。你那表情真让人难受。”
楚留香笑了笑,就知道他不会计较。
拍了拍胡铁花的肩膀,楚留香道:“这几天还是要小心些。既然快到姑苏了,他们也差不多该拿出真本事来招待我们了。”
胡铁花抡了抡膀子,气愤地道:“尽管放马过来好了!老子绝对要给那些卑鄙的家伙有点颜色瞧瞧!”
楚留香若有所思地道:“也是时候该给一些人点教训了。”
这边自从收到李雨涵送来的关于几次刺杀失败的消息,无花就带着已经可以下床的慕丛云离开了燕坪镇。说起来慕丛云之前受的伤并不重,只是短短一段时间之内心绪起伏过大,精神状态不好,再加上后来逃命时的疲惫与惊吓,遇到无花时又从树上摔了下来,这林林总总的加起来才造成了之前的昏迷。原本在无花的治疗下伤势已经快好了,只是精神上的问题让他不愿意醒来。鉴于慕丛云的态度,无花在把他弄醒后就警告他如果不老老实实听话乖乖养病,就把他扔到小倌馆那样的地方去。虽然威胁很卑鄙,却十分的有效。慕丛云虽然心中悲愤,却也不能再反抗。
而就这样还不够,无花天天把慕丛云带在身边,时不时逗弄欺负一下,占占便宜。虽然每次都弄得慕丛云羞愤难当,却也没有真的对他做些什么,据他的说法是不稀罕这样心不甘情不愿的感觉。
慕丛云一路上也没躲起来不见人,无花并没有特别限制他的活动,只要不离开他的视野就放任他活动。无花甚至不在意慕丛云听到他的计划,做些什么也不会特意躲着他。
慕丛云清楚无花根本就不担心他会逃跑。先不说他要如何离开无花身边,单是那日日发作的药瘾就让他没有精神去想别的事情,更不用说逃跑了。
再者,他还没想好回去要做什么?要怎么做?虽说现在的处境不适合想这些,但慕丛云这会儿就是什么都不想做。不去想已经亡败的故国,不去想至今不知身处何处的父王,不去想关内小县城外的母亲,不去想被留在山谷的如烟,也不去想那些让他痛苦不堪,身心俱疲的曾经。似乎这样就可以欺骗自己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身上的伤痛始终提醒着他何为现实。
他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左肩究竟是为何事所伤,为何每次疼起来他都会感到心底的愤恨屈辱。他也知道了为何母亲会选择让他遗忘,为何总是那样伤心地对他微笑。
那些屈辱,那些痛苦,那些绝望曾一度将他的身心击倒。后来虽然逃了出来,却还是留下了巨大的,难以愈合的伤害。
明珠蒙尘,白玉有瑕。虽无法消除已经发生过的事,但她希望自己的儿子在往后的日子里可以重新拥有快乐,拥有幸福,所以哪怕代价是忘记曾经珍贵的一切,也要给她的孩子一个新的未来。
她成功了。现在的慕丛云虽然找回了记忆,虽然也曾经懦弱的想要一了百了。但在醒来的瞬间被无花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后,他知道自己后悔了,他放不下那些朋友,放不下那个一直都对他很好的哥哥,还有很多其他美好的东西。虽然他还觉得痛苦,但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轻易放弃了。
大家一定都很担心。慕丛云靠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想着这几天在无花身边得来的消息,哥哥在后面追着他们的踪迹,虽然还见不到但应该是没有什么危险的。但楚兄那边就很凶险了,越临近姑苏这种迹象就越浓重,无花似乎在计划一种十分危险的东西,虽然不清楚具体的内容,但从他近乎愉悦的神情来看,应当是有很大把握的。
慕丛云虽相信楚留香,胡铁花和岳青平的能力,但心里总是惶惶不安。
突然视野里出现一截白色的衣袖,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身子就被人揽进了怀里。慕丛云皱眉挣了挣,却只是让身后的人将他揽得更紧。温热的体温从衣衫中晕染出来,想到这几天来这人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慕丛云不由得僵直了脊背,从身体里泛起一阵阵的寒意。
“呵,”身后的人将头凑到他耳边轻笑道,“总算乖了点么?”言语间浮动的气息将慕丛云的耳垂染得粉红。
无花伸手在慕丛云的耳垂轻轻一碰,在他侧头避开时就已经收回了手,转而捏住慕丛云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来看着自己。
这双眼睛无论看多少次还是觉得美妙,碧蓝得像是天山上的湖水,那么清澈明丽。而当他注视着你时,似乎又有些温温润润的轻柔,就像是春天拂过水面的清风。
在这之前,他从未想过会在一个男人身上看到这样一双眼。清澈的,温柔的,专注的,全都融在这一片碧蓝色里,让人沉醉。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为什么这人能在经历了许多之后还有这样的一双眼,就算他厌烦你,憎恶你,但你却还是能从他怒视你的眼里看出这人性子里的温和包容。
是他傻了,还是这人傻了?
无花松了捏住慕丛云下巴的手,勾起他散开的一头金发在指尖滑动,另一只手臂压着慕丛云的腰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虽然怀里的人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但仍然老实地没有过多的反抗。无花在慕丛云身后勾起了嘴角,想到那天自己惩罚他的不听话时这人吓得青白的脸色,那竭力的颤抖和反抗,还有最后怎么听都带着点儿颤音的妥协。真是有趣得紧。也不想想自己要是想动他,早就下手了,又怎会每次都只是亲亲摸摸?
最好的当然要留到最后才享用,更何况如果缺了他那可爱的弟弟,乐趣就会少了很多啊。
无花将脸靠在慕丛云头上,语气温和地道:“明日这时我们就能到姑苏了,到时你要跟我一起,看你的那几个好兄弟,好朋友是怎样狼狈地败在我手下。”
慕丛云沉声道:“你不会成功的。”
“是么?”无花玩味地在慕丛云颈边轻吐。
慕丛云奋力躲过,却被无花从衣领将手伸进,抚上了胸膛。
掌心若有似无地在锁骨滑过,道:“又不乖了么?”
“你!”慕丛云被制住的手紧紧地握着,侧过身看着如此无赖的无花气得身子直颤,却没办法逃开。
无花看着他这幅明明恨极了却又夹杂着惊恐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就想在那张苍白的唇上亲一亲。
这样想着,他就顺着自己的心意凑了过去。结果慕丛云一闪,亲到了脸上。
无花笑了声,松开慕丛云站在床边看慕丛云一手捂着脸颊警惕地看他。
“虽然很有趣,不过既然不听话,那今天的药就没有了。”
慕丛云闻言顿了顿,垂下眼没有反应。
☆、南宫灵番外 梦中仙
南宫灵番外梦中仙
自魏晋以来,文人名士多隐居山野。而风光秀丽俊美之处又多神仙之说… …
也许就是那一眼,让他陷入了这旖旎难解的梦中。
犹记得那年的他还没有坐上帮主之位,张扬着少年人总有的那么些年轻气盛,不知避让地对着一伙盗贼穷追猛打。仗着自己武艺高超便在心底轻视了几分,结果一不小心就着了对方的道。虽然最后还是全灭了敌人,但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迷迷糊糊地在山里迷了路,硬撑着顺着隐约的水声找到了一条位于林间的小瀑,瀑布下是一个小潭。
十分的幽静隐秘。
就在他靠近潭边想要借这潭水洗一洗伤口时,一抹金色的影子在稍远的地方破水而出。
他猛地条件反射般绷紧了神经,戒备起来。却在那人迎着阳光转身看过来时忘记了动作。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见到了梦中的仙人。
重伤的身体因失血过多而不再灵敏,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耳中也嗡嗡作响。但奇怪的是他清楚地记得“仙人”脸上的惊讶与担忧,记得那抹金色是怎样急切地来到他身边,记得他听到的,“仙人”的第一句话:
“你受了伤。”
是,我受了伤,很重的伤。既然你是仙人,那你一定能够救我。
他这么想着,身体向“仙人”的方向倒了下去。
莫名的安心。
从黑暗中醒来,他慢慢地眨了眨眼。眼前似乎还能看到那晶莹滚动的水珠,还有那温润的色彩。
是幻觉么?
他有些不确定那个身影是否是自己臆想出的幻影。直到不远处的那扇木门被轻轻推开,他再一次见到他梦中的仙人。
竟不是梦么?
他沉默地在心底低声询问。
… …
在慕丛云的商队休息的旅舍呆了几日,待伤势无甚大碍,南宫灵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走的时候还鬼使神差地跳到慕丛云的窗外看了一眼。待他回过神时却发现自己已经看着那个不但救了他,还大大方方告诉了自己名字,却不想自己询问的人的影子发起了呆。
南宫灵暮然一惊。瞬间飞身掠去,当夜就远远地离开了这个地方回到了丐帮的分坛。
回去之后又是一阵忙乱,再平静下来的时候竟已过去了一个多月。手边是自己特意叫人收集来的资料和那人近期的消息,厚厚的一叠。不得不说,这真是个有故事的人,那样多的经历很多人一辈子可能都碰不上。但这人不但活着,还活得很是享受。
他很清楚地记得在那人身上感觉到的那种宁静和温暖。没见过本人的话,很难想象那种感觉会和这样一个年轻的,经历复杂的人那般和贴。但只要你看到他,那种极富感染力的宁静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很是神奇。
手指有节奏地轻敲着桌面,南宫灵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人。对自己的冷淡与防备没一点脾气,但要说他是烂好人,又有些不同。南宫灵看着那人亲力亲为地照顾他,很是清楚地知道那人不问他受伤的原因。一部分是那人体贴,另外就是他真的并不在意他救的究竟是什么人。
就像是高高在上的仙人那样,怜悯,却又冷漠。
莫名的想要接近,想要了解。
南宫灵拿起刚刚送来的消息又看了看。既然人已经到了附近,不如就去看一看好了。
他倒要弄清楚,这人究竟有何魅力让他如此牵挂。
抱着这样那样的好奇心,南宫灵来到了慕丛云住的那间客栈,挑了他隔壁的房间住下。就那样观察着。
一日两日,有时又或者是一两个星期。无论南宫灵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到慕丛云,他似乎都那么的快乐,不识愁滋味。
不应该是这样的,这怎么可能呢?一个人失去了那么多经历那样多的痛苦绝望,又怎么会拥有这样清澈无瑕的幸福笑容?
南宫灵不懂,因为他同样懂得痛苦,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就可以笑得这么开心,好似一切苦难都不曾降临。
渐渐的,心里生出了些许嫉妒。
于是,他让自己离开了。
眼不见,心也许就不会烦了。
如果就这样不再相遇,他也不会见到那被慕丛云掩藏起来的痛苦,也许也就不会有之后的那些纠缠。
但偏偏“如果”这个词,对已经发生了的过去,是最没有意义的假设。
那次在街上擦肩而过的偶遇,让南宫灵想起了这个他曾主动离开的人。也许就像是说书人讲的那样真的存在什么命运,那晚南宫灵就那样莫名其妙地想看一看慕丛云,趁慕丛云熟睡后来到了他的房间。
痛苦隐忍的呻吟,和模糊不清的低唤。皎洁的月光将床铺上蜷缩着颤抖的人照得明晰。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慕丛云,脆弱的,痛苦的,但他又觉得是倔强着的。与什么抗争着的倔强不甘。
就这样被这个人痛苦的模样吸引住了,南宫灵走到床前,静静看他。右手紧紧扣着左肩,似乎疼得厉害。脸色白得厉害,从脸颊滚落的,不只是汗水还是泪珠。
伸出手搭在他比自己瘦削得多的肩头,南宫灵缓缓地用内力为他疏导,减轻疼痛。
目光沉沉地看着慕丛云紧皱的眉慢慢放松,不知在想什么。
一夜又一夜,冬去春来,春去冬又渐至。渐渐地从偶尔为之,到算准了时间来的行动。
南宫灵明白自己早已接受了这个人住在自己心里。
我想我不会再爱上其他的什么人了,而这世上也不会有人比我更爱这个人。
既如此,便由我来照顾你好了。
你只要继续那样幸福地微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