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的是“回”字,可见无间地狱对傅红雪来说是“家”的存在。叶开心中也没由来的一暖。
三派之人不见了陆浩和叶开,必然起了疑心。这些天每日守在了山口,待山道一通便涌进山搜寻。傅红雪昨夜将山中地形摸了个透彻,避开三派人士可能经过的地形,寻得一条十分隐秘的小路,果真一路通畅无阻。
无间地狱与湖畔小屋离得很近。半日之内,傅红雪与叶开便来到了无间地狱。
无间地狱前乱石林立,一直砂土飞扬的空气因落了雪而澄净许多,与五年前花白凤仍在世之时相比别无二致,但已物是人非。这里有傅红雪最痛苦的童年,也有傅红雪最温情的回忆。花白凤去世后,傅红雪便立即隐居去了塞外边城,与冰姨也再无往来。想必无间地狱内早已人去楼空了吧,不知那以后叶开是否再来过这里。傅红雪想着偏过头看了看叶开,见叶开一幅饶有兴趣的新奇模样,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乱石之后,陡峭的山壁上刻着“无间地狱”四个墨色大字,并没有落灰,像是有人经常前来打扫。
傅红雪正要上前查看,叶开却先他一步踏入了乱石阵中。顿时,四处林立的嶙峋石块仿佛有意识般向叶开袭去,傅红雪正要上前拉住叶开却已来不及,二十几块巨大的石块结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傅红雪与阵中的叶开隔离开来。
乱石阵是花白凤设下,傅红雪自然熟悉阵中玄机。眼见巨石乱飞,大有将叶开砸成肉酱之势,傅红雪急忙喊到:“右二进五退一!”
叶开毫不犹豫按照傅红雪所说的方向移动,脚下动作无一丝凝滞。右二进五,看似有千钧之力横飞过来的巨石皆停在了眼前一寸处又倒飞了回去,然而退一时,左右两边乱石突然夹攻过来,若不是叶开反应快向上蹿起,便已经受了重伤。
傅红雪原以为是五年时间太久,让自己记错了乱石阵的破解方法,所以虽然觉得奇怪却又凭借着脑中的印象继续指导着叶开破阵:“右四退二左六进三!”
叶开面露惑色,但还是听从了傅红雪的口令,却是步步险境,好几次都差点被撞成肉泥。“傅红雪!你这是要害死我吗?!”叶开一分神,又差点中招,他向前就地打了一个滚才勉强躲过,然后石阵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乱石的数量越来越多,步步紧逼。
脑中口诀的印象十分清晰,傅红雪确定自己不可能记错。唯一的解释是精通乱石阵的人改变了阵式的变化方式。傅红雪大声喊道:“叶开!大悲赋你学会了几成!”
叶开与一块战鼓大小的巨石擦身而过,抹了一把汗回应:“三成!”
“你在阵内,我在阵外,我们同时发力破阵!”傅红雪一咬牙,心道也只能一赌。若是无法破阵,大不了拼死冲进阵内也要护得叶开周全。
“好!”叶开只回应了一个字,但这个回应却需要二人极度的默契与相互的信任。
只听天地间振聋发聩的几声轰鸣巨响,顿时碎琼四溅,落石纷纷,空气中混合着雪粉与沙石,天地一片迷蒙,地动山摇,震得人下盘不稳。乱石阵,破。
待这一片迷茫散去,碎石落尽,傅红雪才从雪地中爬起来,急忙奔到叶开身边,见叶开脸上被碎石擦出几道血痕,脸上的表情又是自责,又是担忧,却又急得说不出关心的话来。
叶开急忙安抚道:“我没事。多亏了你我才保住一条命。”
傅红雪正要说话,从无间地狱大门之内传出了刀剑相碰的不祥之声。他脸色一变,急急忙忙地跑了进去,叶开也紧随身后。
无间地狱内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柱干净如新,与五年前未有任何变化,也只有冰姨才能将这些如此完好地保存下来。傅红雪却来不及悲春伤秋,越是往里走,打斗之声便越是激烈,空气中弥漫着的森森的不祥气息便越是浓烈。这股气息傅红雪非常熟悉,那是当向应天变成了魅影人魔时的气息,无论什么都会被染上阴惨的死气。
傅红雪心中恐慌,口中喊着“冰姨!冰姨”,脚下的步伐也越来越快,叶开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唉,傅红雪,等等我!”
傅红雪脚下不停,急急朝着声音来源而去,直至赶到冰姨的卧房前,一条人影飞蹿出来,正好软软地落入傅红雪的怀中。傅红雪低头一看,怀中之人似是中了一掌,嘴角流下一屡血水,正是冰姨!多年后重逢的大喜与看到亲人受伤的大悲这两种极端的感情交替涌上来,傅红雪眼眶湿润,拉着冰姨颤抖着声音道了声:“冰姨……”
冰姨正要忍着伤痛再次冲入房中战局,听到这熟悉的的声音还以为出现了幻听,她转过身,见到面前的男子眉目中满是历练,凛然成熟的气质与五年前相差甚大,但毫无疑问他是傅红雪!冰姨掐了掐自己的脸:“难道是我伤太重,出现幻觉才看到了少主?”
“冰姨,红雪回来了。”
冰姨呆了半晌,仿佛不敢相信般,又伸手摸了摸眼前热泪盈眶的傅红雪的脸颊:“少主!真的是少主!”
“冰姨,红雪回来看你了!”
两行泪立刻就顺着冰姨的两颊流了下来,冰姨紧紧地握住傅红雪的手不肯撒手,但此刻的情形来不及两人说些体己的话。房中两人条身影正打得不可开交。一人正是变成了魅影人魔的燕南飞,一人是着青绿罗裙半蒙着面的女子,而那女子的身形与半透明面纱下隐隐绰绰的清丽容貌竟让人莫明的熟悉。
燕南飞乌衣白发,脸上血气腾腾,青筋爆裂,如毫无自我意识的恶鬼,而那女子却毫无惧色,如同一只舞动的青鸟,手中剑花翻飞,出招灵巧,武功内力虽是远远不如变成魅影人魔后功力惊力的燕南飞,却是脚下如踏轻风,身形灵动,竟也没让燕南飞在短时间内占到上风。傅红雪不禁对这女子产生了敬佩之意。
十招之内燕南飞没占到任何便宜。他的眼中布满红色血丝,狂性大发,狂啸几声后,十指竟然暴涨出乌黑的尖利指甲,化为锐器向青衣女子的面门刺去,女子身影一晃,虽然躲过这致命的一招,脸上蒙着的面纱却被撕成了碎片,化为无数白色蝴蝶纷纷飘散。
女子的面纱碎裂,这股莫名熟悉之感让傅红雪对她的面容大为好奇,但女子始终背对着傅红雪,仿佛故意不让傅红雪看到她的模样。
但是燕南飞却看清了。化身为魅影人魔被云天之颠操纵的的燕南飞本应该没有自我意识,但是在看清那女子面容的一瞬,燕南飞却突然停止了攻击,愣愣地站在了原地死死地盯着她,散发着不祥之气的黑色指甲也退了去,因发狂而变成红色的眼睛中也滚落一串串的眼泪,看着女子的眼神如同垂死之人看到了最后的希望。
女子不知发生了何事,却也知此时是拿下对方性命化解危机的最好时机,正要举剑了解,此时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一缕若有似无的诡异笛声,细若蚊吟,却让人心绪翻腾。燕南飞的反应则更大,他抱紧了自己的脑袋,仰头发出几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似乎极为痛苦地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
傅红雪知那笛声有异,想要寻出来源。然那笛声虽极为细弱,却如蜘蛛网般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让人辨不清方向。那凄怆的曲调如同滴入湖中的墨滴,越来越淡,最终直至不闻,燕南飞的身上也开始冒出缕缕黑气,遮住了他的身影,待笛声停止,黑气散去,燕南飞的身影如同人间蒸发般不见了踪影,仿佛一开始便不曾存在过,唯有房内的一片狼籍才能证明方才的确有一场生死恶斗。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女子收了剑转过身。
傅红雪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若不是右脸上一道从耳际斜至嘴角的可怖伤疤,她当真清丽得如同天上之水,皎洁得如同十五明月,正如她的名字。
“心儿……”傅红雪的脚步似乎不受自己控制,一步步朝那酷似明月心的青衫女子走去。他颤抖着双手按上女子的肩,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心儿……你还活着……”
女子虽没有推开傅红雪,嘴角却扯出一抹苦笑来:“红雪,我是翠浓。”
“翠浓……”
“唉,傅红雪,你怎么跑那么快!都说了等等我了!”叶开终于也赶到,还未来得及喘口气,眼前的一幕却如针尖一般刺在了他的心上。
傅红雪拥抱着一个女人,脸上的表情亦是狂喜,亦是极悲。在极不易流露内心情感的傅红雪脸上看见这般丰富的表情真是不易啊,叶开竭力地忽视从胸口涌上的疼痛自嘲地想着。
☆、无间地狱
翠浓听见叶开声音,急忙推开傅红雪:“叶开!你也回来啦?”
叶开满脸疑惑,傅红雪也奇道:“你认识叶开?”
翠浓看着叶开的表情充满了感激:“我掉下悬崖后没有死,被山中的猎户收养。三年前黑风寨的山贼杀了我的养父养母,又要抢我回去当压寨夫人。被迫成婚当日我自毁容貌让贼人恼羞成怒下了杀心,刚好碰上叶开带着人剿灭黑风寨,我被他所救。他见我无处可去,又带我回到了无间地狱。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冰姨和红雪还是托了叶开的福。”
傅红雪感激地看着叶开:“想不到你任武林盟主期间还做了不少好事。”
冰姨仍沉浸在傅红雪归来的感动中,现在更是喜得两行泪又流了下来:“两位少主都平安回来,不枉费公主生前日日夜夜诵经念佛为两位少主祈祷祝福。”
提及花白凤之事,傅红雪眼中也泛起了一圈红。
翠浓拍了拍叶开的肩,眨眼道:“我早跟你说过红雪绝对不会一直躲着你的,你就是死脑筋不肯相信。你看现在,他为了救你一人独闯云天之颠的事已经传遍江湖啦!”
叶开看了看翠浓,眼中只有陌生。
翠浓用手在叶开眼前晃了晃:“叶开?你离魂了?”
傅红雪悲道:“叶开失忆了……他在云天之颠受了不少苦,我应该早些去救他的……不,五年前我根本就不应该离开。”
翠浓睁大眼睛望着叶开,似有什么要说,最终却没有说出口。
冰姨抹着眼泪:“可怜的少主,这一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公主真是命苦,惨死在云天之颠,如今自己的孩子仍受云天之颠的折磨……”
大概是冰姨哭泣的模样很是让人心疼,叶开犹豫了一阵,伸手抚了抚冰姨的背道:“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冰姨莫哭,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我失了记忆对我反而是好事呢。”
傅红雪本来要说自己的百毒不侵体质被破解反噬的事,见冰姨哭成了泪人,也便不忍心再说出口刺激她,转移话题道:“我进入乱石阵的时候发现阵式与以前的布置有所改变,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害得叶开在阵中差点受伤。”
冰姨点头道:“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二位少主逃脱云天之颠后,云天之颠便放出消息要各大门派帮忙收回大悲赋。之后便有很多大小门派天天上门挑衅找事,说无间地狱偷藏人,要我们把少主交出来。幸而有乱石阵挡关,那些搅事的人也没占便宜,我怕有人摸索出破阵规律,便每日变阵,没想到没防到真正包藏祸心之人,到是给少主添麻烦了。”
翠浓愤愤道:“现在的名门正派都怎么了!之前叶开被云天之颠抓走时,冰姨求遍各大门派掌门与她一起上云天之颠救人,除了点苍派掌门骆少宾给了回应外,递出的求助函无一例外石沉大海。云天之颠这种邪恶势力一放出收回大悲赋的消息,上门的人到潮水一样来了。”
叶开感叹:“我身为武林盟主却被云天之颠废掉了武功,现在名门正派群龙无首,自然是人人自危,成了两边倒的墙头草。”
“不过骆少宾已与我会过面,不久将会召开武林大会选举新的武林盟主了吧。到那时,江湖中的风气自然会好很多。”傅红雪道。
翠浓冷哼一声:“不说武林大会到还好,一说起来就来气。前日以六大门派的名义送了一封信来无间地狱,说大小门派为一己私欲抢夺大悲赋自是不该,但傅红雪却不能因此杀了霹雳门、唐门、雁荡派和飞凤门的人,武林大会之时必将惩戒什么的。依我看,这些人全都该死!”
叶开身上起了寒颤:“你说什么!霹雳门、唐门、雁荡派和飞凤门的人全都死了?!”
冰姨拿出信件递给叶开。
叶开抖开信纸,白纸黑字写着“共一百零三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翠浓道:“虽然留这些人在江湖中早晚也是祸害,但一百零三人……红雪你还真是狠了点……”
傅红雪对叶开对视一阵,沉下声音道:“人不是我杀的。”又将回到中原这近半个月遭遇的事长话短说地叙述了一遍,只是避开自己百毒不侵之身崩溃之事不谈。
冰姨与翠浓听得唏嘘不已,最后得出结论,傅红雪与叶开应走一趟侠客山庄,当着江湖大小门派的面把事情解释清楚。
只有叶开无奈摊手道:“除了我有谁知道人不是你杀的?你看刚才连你的初恋情人都相信是你杀的,更别说武林中各大门派了。”
翠浓狡黠地眨着眼笑:“叶开,你的语气好酸。”
傅红雪一愣,突然抓住叶开的双肩使劲摇晃:“你怎么知道我少年时暗恋过翠浓?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叶开被晃得头晕眼花,连忙抓住傅红雪的手制止他再晃:“来到无间地狱我便觉得熟悉,以前在这里发生过的事也像画面一样跳出来一些。”
傅红雪大喜,仍然继续摇着叶开的肩:“回忆到什么程度?”
“你再晃!脑浆也被你晃散了!更想不起来了!”
叶开大叫,傅红雪这才停止摇晃。
“比如,看见了翠浓的脸,我想起了你把明月心时候的事。”叶开指着翠浓道,“明月心扮成翠浓的样子让你色令智昏,你分神中了骆涛淬了毒的暗器,还是我英雄救美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你抢了回来。”
傅红雪的脸色像是锅底一样黑:“你就不能想起些好事儿吗?”
冰姨被逗乐了,仿佛又看到了五年前与自家公主解除了心结的两兄弟,她掩着嘴笑:“让少主多接触故人与旧地,说不定就全部想起来了。”
翠浓看着叶开的眼神里却有着别样的深意。
…………
冰姨受了内伤,需要一段时间调息。这一夜的晚饭是傅红雪做的,翠浓想要帮忙,被傅红雪以冰姨需要照顾的理由支了出去。
四人的份,再加上五年之后再度重逢的特殊意义,这一顿定是要做得丰富些,但是傅红雪却毫不含糊,食材中有各样的山菌蔬果,野味家禽。叶开看了一眼便带赖在厨房不肯走,自己不会做就咬着手指看傅红雪娴熟的刀功与利落的铲炒,光是闻着从锅里飘出的香味便觉得馋涎欲滴。
傅红雪见叶开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炉上的山药炖鸡,一副下一秒口水就要滴出来的样子,连哄带骗地把叶开推出了厨房。
叶开不服:“我就看看!看看!”
傅红雪从蒸笼里拿出两个包子用纸包好扔给叶开:“有你在等会儿冰姨她们就该没得吃了。”说着强忍着笑“砰”地关上了厨房的门。
叶开吃完了两个肉馅包子,一边感叹着傅红雪的手艺,一边又觉得无趣,口中叼了根狗尾巴草便在无间地狱内四处闲逛起来。逛到后山,见笔直光滑的山壁上,青绿罗裙的女子身背竹篾编织的小篓,手攀藤蔓正在摘采药材,正是翠浓。叶开心叫不好,正要悄悄离开,却还是被翠浓发现了。
翠浓轻功很高,足尖一点,便从如刀刃的山壁上飞身下来,如同青鸟盘旋,提着竹篓稳稳地落在叶开眼前:“哟,叶开。”
叶开心中哀叹,知道是躲不过了,脸上也堆起了笑容:“啊,翠浓,你要吃包子吗?傅红雪做的,好吃得不得了。”
翠浓眼里闪烁,皮笑肉不笑:“好啊,拿来。”
叶开去摸衣袖,空空如也,这才记起来两个包子早已经被自己吞咽了。
翠浓伸手:“包子呢?”
叶开转了转眼珠,讨好地笑道:“傅红雪蒸着呢,这会儿功夫应该快好了。你为冰姨采药也累了吧,先去厨房垫垫肚子,我替你去照顾冰姨!”说罢抢过翠浓手中的竹篓转身就要逃之夭夭。
翠浓揪住叶开后襟绕了个圈将他转过来:“我说叶开,你怎么见我就逃?”
叶开举手讨饶:“我虽然忘记了很多事,但身体受的苦却仍记得你是我最损的损友,没有之一!长着一张明月心的脸,却又与周婷的个性相似,真真让人吃不消。”
嘟着嘴抱怨的模样的确是翠浓熟悉的叶开,她开心地笑起来,又谨慎地往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狠狠地在叶开背上拍了一掌:“喂,叶开,什么忘记了很多事,你分明是装的吧!”
叶开疼得龇牙咧嘴,坦白道:“我在云天之颠失忆和被废武功都是事实。大悲赋是现学的,记忆是在陆浩以傅红雪性命威胁我之后慢慢恢复的,现在已经想起来大部分的事。”
翠浓又在叶开背上击了一掌:“我就知道你是装的!你打算隐瞒红雪到何时?”
叶开神色空了空,想起那夜山洞中发生的事,张了张嘴却又没有说话。
“唉,瞒着也好,你好不容易把傅红雪骗回来,别一着急又把他吓走了。”
“我经历了这些事,倒是巴不得把他吓走了。”叶开低声道,又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你们两最后能有好结果是再好不过了,不过在这之前……”翠浓刚要说什么,余光瞥见山壁拐角处一抹沉静的墨色身影,知道是傅红雪找上山来,立刻又闭了嘴。
傅红雪看见叶开与翠浓亲密无间地站在一处,心中只觉十分别扭,并不是因为翠浓长得像极了明月心,也并不因为自己曾经心系于她。
☆、无间地狱
这顿饭吃得无趣,本是为庆祝五年后的再聚,却只有冰姨与翠浓高兴。傅红雪心中惦记叶开的心疾与银毒,又因叶开与翠浓过分亲近的关系一直眉头紧锁,周身像是凝了一层冰霜,碗筷也没动几下。叶开脸上虽是若无其事,却心不在焉,屡次把酱油当成了醋,把醋又当成了料酒,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当然,面对着满桌傅红雪亲手做的可口山珍野味叶开必然是不会委屈自己的,在思绪神游的状态下一个人吃掉了半桌的菜肴。
食至中途,隐约听见无间地狱之外有嘈杂的喧闹声。
傅红雪放下筷子仔细倾听,果然隐隐听见有人在门外叫骂:“无间地狱的妖女!快滚出来给个交代!”
冰姨脸色变了变,又强笑着说:“有乱石阵呢,随他们狗吠去,别坏了咱们重聚的好心情。”
叶开吐吐舌头,指着傅红雪道:“咱们进来的时候,乱石阵被傅红雪给破了。”
傅红雪纠正:“是你我合力破的。”
叶开挥手:“唉呀,反正就是被破了。是谁破的都一样。”
翠浓鄙夷道:“以往有乱石阵挡关,那帮缩头乌龟虽日日骚扰言辞却也算有礼。如今没了障碍,难怪如此放肆。”
果不其然,门外的叫骂声更嚣张:“妖女!再不出来就踏平了你的山头!”随后只听“砰!砰!”的几声巨响,脚下大地微颤,洞顶上的灰尘朔朔地往下掉,想必是正在用霹雳堂的武器炸开山门。叶开刚要去夹一块鸽子肉,头顶上几颗小石块混杂着尘土“嗵嗵”地落入汤里,溅了叶开一脸鸽汤。
刚才还心平气和的叶开瞬间就淡定不能。他恋恋不舍地看着浪费了的半桌美食,拍案而起,咬牙切齿道:“我去教训他们。”
傅红雪赶紧拦住:“你还是少动用内力为好。”
叶开脸上一阵尴尬又坐回了座位上。
傅红雪朝叶开笑了笑,提起刀就往山门走去。叶开不放心地拦在傅红雪身前,直直地盯着傅红的眼睛:“若是平时的你我就让你去,但是你受的伤也不轻,他们人多势众,我怕……”
傅红雪伸手抚了抚叶开的头发,安慰道:“你那时陪我报仇时,受过更重的伤都挺过来了,这点伤又算什么?而且我是魔教公主花白凤养大的,一般人需养个把月的伤我只需十天便能好全。”
叶开道:“不仅仅是你受伤的问题,你别忘了咱们还得赴武林大会之约,现在千万不能与那些人动起手来,不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山门外的声响越来越大,脚下也越发颤动地厉害。叶开还要再阻止被傅红雪绕过,直直朝着山门奔去。望着傅红雪的背影,叶开隐约觉得不详,转向翠浓央求道:“傅红雪被当成屠杀一堂三派的凶手,我若现在出面定是不能在武林大会上帮他洗白了。翠浓,你帮我去看着傅红雪好不好?我怕他一激动真与那些人动起手来,被陷害他的人抓住把柄利用。”
翠浓点头,提着剑追了上去。
冰姨在原地干着急,却也是有心无力。
叶开偏着头问:“冰姨,你说杀了一堂三派的人会不会是外公?”
冰姨大惊:“少主,你怎么会这么想?”又愣了愣道,“少主你全都想起来啦?”
叶开点头不讳:“大悲赋本就是魔教之物,娘当初为了与爹长相厮守,偷走了教中之宝大悲赋威胁外公不得寻她回去,不然便将大悲赋的秘密公告天下。外公出于这样的理由便放任了娘二十年。谁知道大悲赋竟被杨夫人盗了去,成了云天之颠的宝物,机缘际会,又落入了红雪手中。五年前,外公便来找过我,希望我帮他寻回那颗宝珠,但那时红雪已经离开中原不知所踪。魔教不理世事已久,他便托我帮忙,这几年与他也偶尔有过联系。现在红雪回到中原,云天之颠又放出消息说大悲赋在红雪身上,引得大小门派前来争抢,你说会不会是外公好心帮忙却又办了坏事?”
叶开口中的外公正是花白凤的生父,魔教教主花十九。
冰姨摇头道:“不可能是老教主。去年公主忌日老教主专程从北疆赶过来,那时说起大悲赋之事,他语言中似有放弃之意,而且中原早已没有了魔教的势力。”
“难道真是有人要陷害他?”叶开低头沉思,绝对不会让那人得逞的。一瞬间,南宫翎的名字流星般地划过脑海。
怎么可能是翎儿?叶开自嘲地想。南宫翎早已死了,失忆的时候不记得,但现在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的双眼亲见过翎儿的死亡。云天之颠上的蒙面女子,应该只是与翎儿长得相像而已。南宫翎在叶开的心中纯洁善良得如同一只无害的雪白兔子,或许也只是因为自己欠她良多才觉得她无论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少主?少主?”冰姨见叶开神色不对,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叶开这才回过神来嘱咐道:“冰姨,我已恢复记忆的事想先瞒着红雪。”
冰姨虽然诧异,但仍然点头到:“红雪表面稳重却心无城府,而少主平时看起来虽大大咧咧但却心思缜密,这么做必然有自己的理由。”
叶开展开一个笑容道:“嗯,红雪的百毒不侵之体崩溃,若是不及时解救,可能活不过半年。外公虽然有办法但从他言语间就知道他把红雪当外人,定是不会帮忙。我想用大悲赋换外公为红雪解毒,然后骗他与我一起退隐江湖。”
…………
铁手帮、天龙帮、八卦帮、长江帮的人以及被灭的一堂三派的残余势力此时正聚在无间地狱门口商讨下一步计划。他们在无间地狱附近守了好几日,却因为那生人一靠近便会启动的乱石阵而始终近不得无间地狱半分。
然而今天可算是走了狗屎运,乱石阵被破,这些乌合之众们便大摇大摆地在无间地狱的门口叫嚣起来,不仅如此,还企图用霹雳堂的武器炸开山门。
无间地狱前聚集百人,但这些帮派皆是江湖中三流之辈,作为声讨由头而来的三派虽有些权威,但主事已死,来的都是些老弱残兵。论实力,这支百人的队伍根本不足挂齿。但是人这种生物,一旦被重视,便会盲目自信,做出狂妄之举来。
铁手帮的帮主铁全本是老实人,因在这百人中武功最高被推举为首领。铁手帮只是个三流门派,铁全何时受过这等高看,自领着这支队伍之后,腰板也挺直了,浑身也散发着除奸惩恶的大侠气质。
几个霹雳弹下去,大地震动,山崖上落石纷纷,而无间地狱的山门却未动分毫。铁全的面子上过不去,黑着脸挥手下令:“再加大火药!今天一定要把那两个妖女揪出来!看傅红雪这杀人魔头还能躲到何时!”
霹雳门的人正忙着准备武器,无间地狱的山门却忽地打开了。从门中走出来一个沉静的墨色身影:“我不躲,你们要动手就上吧。敢闯无间地狱就别怪我不客气。”他的语气中压抑着愤怒,仿佛下一刻就会爆发似的。不屑于解释,开门见山的行事作风,正是傅红雪。
这些武林杂鱼敢在无间地狱的地盘上闹事正是吃准了傅红雪不在,而当傅红雪本人亲自出现面前时,整支队伍齐齐地向后退了一步,脸色都变绿了。
但是铁全坚信自己是悬壶济世的大侠梦还没有醒,见到傅红雪冰冷冷的表情,他心中虽有些不安,却还是铁青着脸道:“傅红雪,你来得正好!今日我便要替武林行道,铲除你这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傅红雪从背后抽出刀,那白冷的刀光在月色下更显凌厉,一如他冰冷的眼神:“自我回到中原以来,只有你们这些名门正派为了一己私利夺取大悲赋而一路追杀,我傅红雪却从来没有杀过一个人。”
铁全受了侮辱,气得浑身发抖:“你不仅不认罪,还要往正道身上泼污水!你行凶的过程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敢狡辩?!”
“人证物证?”
“今天来的一门三派的人中就有从你魔爪下逃生的弟子,你敢不敢与他们对质!?”
说着,五六个分别穿着唐门、雁荡派、飞凤门服饰的弟子从队伍中站了出来,红着眼睛悲愤道:“首领!我们都亲眼看见是傅红雪杀光了我们同门,请一定要替我们报仇!”
此话一出,愤怒的情绪便如草原上的野火一般蔓延了整个队伍。“报仇!报仇!”的呐喊声此起彼伏。
傅红雪冷笑:“我并未杀人,信不信是你们的事。二月十七六大门派联合召开的武林大会,我会出现给武林一个明白的交代,也会将大悲赋交付于新任的武林盟主手中。你们若是想要大悲赋,这几日勤练武功,拿下武林盟主之位便是。”
铁全气愤道:“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今日我四帮联合的目的是为了给死去的一门三派的兄弟讨一个公道!根本就不想要你的大悲赋!”
傅红雪看着脸色各异的众生相,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铁全被傅红的态度所激,怒火完全涌了上来:“傅红雪!你太狂妄!今日四帮便先替六大门派教训教训你!”
傅红雪道:“正好,打扰无间地狱清静的账我也要跟你们算。”
一言不合,双方便动起手来。四帮帮主只是江湖中的三流高手,但以人海战术围攻,也吃不了亏。而傅红雪虽身怀灭绝十字刀与大悲赋两门绝技,但以一敌百,又无杀心,久战之后反而落了下风。
幸而翠浓及时赶了出来,她一抬眼便见傅红雪被百人围攻,扶额叹了声“果然打起来了”,也加入了战局。
清冷月色之下,彻骨雪地之中,一墨一青两条身影翻飞,蹁跹如同比翼之鸟,躲在暗处的叶开突然心中一酸,有些后悔前去助战的人为何不是自己。又联想到当年傅红雪无论遇到何事都只与明月心商谈,自己无论怎样努力也总跟不上他们的脚步。
不多时,四帮帮主被制,锁住丹田,不得再运用内力。其他杂鱼自然也不敢再动手。
翠浓笑着用剑尖抵着铁全的喉结道:“红雪,他们刚才骂你是没人性的魔头,那咱们就没人性一个给他看?”
铁全又急又愤,红着眼道:“傅红雪你要杀我就动手,只求你放了我的兄弟们!”
傅红雪摇头道:“被锁的丹田两个时辰后会自然解开,你们走吧。我只想给你一个教训,以后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不要再把无间地狱牵扯进来。”
铁全愣了愣:“你不要以为放了我们就能摆脱你屠杀一门三派的嫌疑。”
傅红雪转身道:“我说过这件事我会在武林大会上说明。”
翠浓似乎觉得无趣,不舍地收回了剑,又瞪了铁全几眼,这才跟着傅红雪进入了无间地狱。
傅红雪见叶开抱着手臂倚在石柱旁冲着他微笑,紧崩的神经立刻就放松了下来。他刚要上前拉住叶开,却突然间觉得胸口落了一块巨石,剧烈的疼痛从五脏六腑间炸了开去。他蓦地倒在了叶开的怀里,耳旁只听到叶开急切而心痛的呼唤。
然而自己的满是刀茧粗硬的手掌中似乎是抵着叶开温热的手心,即使毒发时需承受无尽的痛苦,他也莫名地觉得心安。
☆、无间地狱
傅红雪在抽搐,身体不住地剧烈抖动,超人常人想象的疼痛正蹂躏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却使劲咬着牙一声也不吭,疼得实在受不了时,唇边才会溢出一两声沉吟。叶开守在床前,触到傅红雪的青筋暴起的四肢,只觉一片令人心疼的冰凉。
小雨曾经说过,花白凤种在傅红雪身上的毒会依次发作,直至他耗尽生命,油尽灯枯,并预言了傅红雪若不在半年内破解,将必死无疑。小雨师承齐一心,已成了名动江湖的神医,她的诊断从不会有误。
冰姨实在不忍心看傅红雪受折磨,背过身去默默地用帕子抹着眼泪,抽泣道:“当年为了成就这百毒不侵的体质,少主不知吃了多少苦,如今却还要再度经历这种折磨……”
武林中人只羡慕傅红雪百毒不侵,却不知这背后需历经多少苦楚方才练就这逆天的体质。这是魔教的不传绝学,称为之为炮制药人。因炮制过程太过残酷,风险也十分大,连魔教内部都已禁止试验。
试遍千余药材,耐住奇毒发作,傅红雪的童年没有朋友,没有亲情,有的只是艰深的刀谱,花白凤的毒打和有待试验的毒药。
叶开听得心中难受极了,眼前似乎又闪过花白凤毒打傅红雪的情景,长着倒刺的九龙毒银鞭一下下鞭打在傅红雪身上,却像是刀子般一刀刀剜去叶开心头的肉。叶开知道傅红雪在无间地狱受的苦远非自己能够想象,而这些苦本该就应由他来承受。虽然当年身世之谜真相大白之后,傅红雪与花白凤之间的心结解开,叶开却仍觉得自己欠了傅红雪太多,以至于无论为傅红雪做什么都仍觉得不够多。
受着万蚁噬心之苦的傅红雪未流一滴泪,叶开的眼角的泪珠却成串地掉落:“这是他第二次毒发……”
冰姨道:“除去无关紧要的毒素,当年公主在少主身上共种下九十九种猛毒。如今少主百毒不侵之体崩溃,这九十九种猛毒会依次发作,这一次发作的应是南疆的蛊毒。幸而少主有大悲赋护体,中间毒发时不至于要了性命,咱们还有半年时间想办法。”
叶开低头查看,傅红雪暴起的青筋之下,的确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想必就是花白凤种在傅红雪身上的南疆蛊虫,蛊虫蠕过之处,留下一片青黑的死气。叶开当即情难自控,猛地把傅红雪抱在怀里,声音里满是哭腔:“傅红雪……傅红雪……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傅红雪艰难地抚着叶开的背安抚,终是忍不住这撕心裂肺的痛楚,手一垂便昏死过去。叶开仍是抱着傅红雪,将傅红雪的头埋在自己的肩窝里,自己却努力仰起头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滚落。
傅红雪出了一身的冷汗,翠浓打了盆水进来要给傅红雪擦拭,见叶开抱着傅红雪怎么也不肯松手,便将一盆热水放下,抹着眼泪默默地出去了。
叶开又这样抱了一会儿,冰姨看着心疼:“少主,你连日奔波也累了,早些去歇息吧。红雪少主这边有我和翠浓。”
叶开不再流泪,将昏过去的傅红雪放平躺好,又静静地坐着看了一会儿,道:“那就麻烦冰姨了。我去娘的坟前为傅红雪祈福。”
花白凤被葬在无间地狱的后山山顶。五年前,傅红雪与叶开曾想将她与杨常风合葬,但无奈杨常风所葬之处为侠客山庄后山为历代武林盟主所建的陵园,只有历代曾为江湖做出过突出贡献的武林盟主逝后才有资格在此入土。傅红雪与叶开只好将花白凤葬于无间地狱后山山顶,与位于东南方的侠客山庄后山遥遥相望。
这个女人生前为自己的丈夫付出所有,为了报夫仇甚至不惜毁掉孩子的幸福,幸而死前幡然醒悟,与亲子与养子解开心结,也算不带遗憾闭目。无法将她与最爱的丈夫合葬于一处,也算是上天对她畸形的爱的一种惩罚。
后山山顶寒风凛冽,吹得人两颊生疼。叶开为花白凤拂去墓上积雪,抱了一坛酒坐在墓前一口接着一口地灌着。傅红雪从前与现在所受的苦一一在他眼前回放,充斥在叶开脑中,仿佛要炸开一般,只有当最烈的酒灼过他的咽喉,如一团火落进他的胃里,让他难受得捂着胸口放肆大咳的时候,才会感觉脑中的炸痛感缓解一些。
傅红雪受了怎样的苦,叶开便也想与他承担同样的苦。原以为这种感情只是为了偿还,却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爱慕,当年眼见傅红雪坠崖时自己心如死灰只愿追随他一同赴死,那时便明白他对傅红雪早已超过兄弟情谊。
那时殉情未遂,却留下了心疾,若是能早日医治也至于如现在这般严重。只是五年前傅红雪从叶开身边逃开后,叶开便不再重视自己的身体,甚至去当了个费心费力又不讨好的武林盟主来自虐,到如今心疾更是加深顽固。小雨曾说叶开的病若是再拖延不治,也只剩下半年的光景。然叶开心中却冥冥然地高兴,傅红雪的毒不解也只能再活半年,那自己岂不是终于与他站在了平等的位置?
叶开大口大口地灌着酒,他本就不胜酒力,不一会儿便觉思绪飘忽。
后山山顶的寒风不知何时停了。山顶被一层白雾笼罩,岩石与树木皆被隐藏在浓雾之后,隐隐绰绰地辨不清楚。叶开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却见花白凤的墓前矗着一个玄色的影子,中年模样,宽大的墨色衣袍上滚着金线绣的繁复花纹,发髻高耸,虽有赛雪欺霜的高傲之姿,神态中却是满含着慈爱。
那人向叶开伸出手,声音里满是深情,道了句:“开儿……”还未出声便满脸泪水,脸上却是温和的笑意,音容笑貌,正是逝前卸去了半生仇恨的花白凤。
叶开猛然站起来,膝上的酒坛滚落在地,滴溜溜地旋转。
似乎是酒力未醒,叶开脚下蹒跚,好似所有的感情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口中喃喃:“娘……娘……”脚下猛然一个趔趄,步履不稳,叶开顺势栽入花白凤怀中,却觉花白凤怀中冰冷无比,不似活人,方才忆起娘亲早已于五年前死于云天之颠。
“娘……您回来看我啦?”叶开哽咽着。
花白凤微笑点头,温柔地抚着叶开的头发。待叶开渐渐稳下情绪,花白凤刚要说话,被叶开长长的一个酒嗝慑到,她责怪地在叶开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开儿,我不是嘱咐过要治好你的顽疾就必须戒酒吗?娘死了才几年,这么快就不听娘的话了?”
叶开抹干净眼泪,撅着嘴小声地嘟囔:“我才不是傅红雪那个傻瓜,无论娘说什么他都听。”
花白凤在叶开额头上弹了一记,叶开捂着额头大惊小怪地大叫一声,惹得花白凤掩嘴轻笑,但还是正色道:“要活命就必须戒酒。大悲赋的内功心法有养生调理之效,你莫要再操心江湖之事,好好调养几年,你这心病还是能养好的。”
叶开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手指,避开花白凤的眼神道:“娘,还记得傅红雪说过的那句话吗?‘我只想与娘、叶开好好过日子’,我想很快就能实现了。到时候,我和红雪一起到地下来找您,咱们一家三口再好好过日子。”
花白凤脸色一黑,使劲戳着叶开的额头:“你这孩子这是咒自己呢还是咒红雪呢!”
叶开这回是真的痛得大叫:“谁让您之前为了复仇把红雪炮制成魔教药人的?!现在可好,百毒不侵的体质被南宫翔破解,红雪也只能再活半年了?我好不容易把他从鸟不拉屎的西疆骗回来,却只有半年的重聚时间。他死了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和他一起下来找您!”
花白凤一掌拍在叶开背上:“红雪的毒只要你外公肯动动手指就能解决,你这身体要是不好好养着,半年之后红雪得救了,你就只能一个人到地下来找我了。你不是心中早有算计吗?用大悲赋换红雪一命,那就赶紧找到大悲赋,哪儿还有闲功夫坐在我坟上哭!”
花白凤的一番话说得极有道理,叶开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如何回应,只得扁扁嘴道:“我……我就是看不得傅红雪受苦!看他痛苦还不如我自己替他承担痛苦!”
花白凤满眼温柔:“两个傻孩子。”
“我才不傻,傅红雪才是傻子!”
母子二人又促膝长谈了许久,直至远处的天空渐渐露出了鱼肚白,花白凤才道:“开儿,娘要回去了,照顾好自己。”
叶开猛点头道:“娘放心,我和傅红雪一定会活得好好的!好到让您只能托梦给我!”
晨雾散去,花白凤的身影也消散在微风中。
“叶开!叶开!”耳旁传来傅红雪的声音。
叶开迷茫地睁开眼,看见傅红雪放大的脸,猛然吓了一跳,往后一缩,才发现自己正靠在傅红雪的怀抱里。难怪在坟前坐了一整夜都没觉得冷。
“呃……傅红雪……你怎么在这里?”叶开心跳得厉害,却假装淡定地堆开傅红雪,拍拍屁股站起来。
傅红雪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失望,也站起来道:“我昨夜子时醒来,冰姨告诉我你在后山,就找过来了。见你睡得沉,就没叫醒你。”
叶开往前走了两步,突然转身道:“你抱着我睡了一夜啊。”
傅红雪本来跟在叶开后面走,叶开突然停下了脚步,害他差点就撞到叶开的后背。他摸摸鼻子,半天吐出一个字:“啊……”
叶开心中微微一甜,但仍旧假装淡定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傅红雪赶紧跟上,与叶开并肩走着,眼睛时不时往叶开那边瞟:“刚才你在睡梦中一直在喊娘,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叶开犹豫了一阵,还是点头道:“娘托梦给我,我又回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傅红雪着急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起来五年前我离开的前一晚你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