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珏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山洞里,冻得她的心都凉透了。可是她又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被上苍玩弄。不甘心就这么被一棍子拍死。她要的,就一定要得到。这辈子只要商泱一人,除了商泱她谁都不要。
商泱从水里钻出来,给万俟珏送吃的来。她把万俟雅言给她的那册秘诀放在万俟珏的身边,在万俟珏的掌心写下:“你小姨的毕生绝学都在这上面。”
万俟珏扭头看着那册秘诀,她知道这册秘诀能给她带来什么,如果在之前,她一定欣喜若狂,可如今,她不想要。她不想再从万俟雅言那里得到什么。她刚想说不要,一抬头便瞅见商泱眼眸里的哀恸。“师傅。”
商泱把头压得低低地,认真地在万俟珏的掌心写下:“练成上面的神功,别辜负。”辜负谁,她没说。这卷秘诀让她想起万俟雅言,如果万俟雅言不是为了那番霸业,她在武学上的成就远不止今天这点造诣。她又在万俟珏的掌心写下:商泱搁下秘诀,放下粮食,走了。
万俟珏低低地叹口气,从油皮纸里抽出秘诀,借着夜明珠的光芒展开羊皮书卷。
这是一本古书,古老得像放了几千年。羊皮纸经过药水浸泡,也显得有些斑驳。上面有一种极古老的文字记载,这文学万俟珏曾学过,当时学得极费力,是她小姨亲自教她的,难学觉得没用也得学。
一册羊皮卷,寥寥数千字,却让万俟珏震惊了。九重功法,前七层只是入门,只是基础。真正的功法在这第八重和第九重上。这根本就不是江湖武学,而是玄门功法,参悟天地造化的玄门功法。
万俟珏无比震憾地看着捏在手里的这卷书。内家养气延天地人寿,乾坤斗转参万物造化。
“看完这秘诀,你就知道她为了江山付出了什么。”
万俟珏“呵”地一笑,突然觉得自己跑到江湖上和那些人争名夺利是多么的可笑。她小姨为了江山基业宁肯放弃玄门修行,跑到这俗世中打滚。她呢?堂堂幽岚城少主,竟和江湖中人争起名利来。万俟珏用油皮纸包裹好羊皮卷,潜水,游出水潭。她刚冒头,就见她小姨站在瀑布边迎风而立,水雾溟溟,雾岚叠障,衣袂飘飞,还是一身霸气,一身沉稳。她游到她小姨身边,泡在水里,仰起头,晃了晃手里的羊皮卷。
万俟雅言一拂衣袖,守在身后的护卫全部撤去。她低头盯着泡在水里一身水淋淋的万俟珏,说:“要问什么就问吧。”
万俟珏问:“你为什么不去当个世外神仙?”
“为了天下不再有人吃人,为了能够君临天下。十四岁,我与父兄起兵造反,兵败后,全家被诛,万俟家几乎被满门杀尽。我七岁那年亲眼见到母亲被烹煮、被人分食,我也差点被煮食。”万俟雅言盯着万俟珏说道:“从我十四岁开始,我所谋的就只有天下,多活几十年少活几十年对我来说无所谓。这功法不过是让人养气延年,一百多年后还是逃不过一杯黄土。就像我师傅,避世百余年修行这功法,最后在一个山洞里一席破芦苇老死收场。世外神仙有什么好?能给我一座幽岚城么?能让我君临天下么?能让幽岚城辖地的百姓吃上饭不再人吃人么?”她蹲下身子一把揪住泡在水里的万俟珏的衣襟,说:“天下就摆在你的面前,想要,凭自己本事去取。你想要商泱,你有那能耐么?你能护住她么?你这条小命还是她接二连三救下的。”她松开万俟珏的衣襟,冷声警告道:“你再敢动她,我就废了你!”
万俟珏转身游到湍急的水潭边抱着大石头稳住身形,“哼哼哼哼”连着好几声拆穿万俟雅言:“你若舍得废我,何至于现在还守在潭边?”见到万俟雅言变了脸色且起手掌,她深吸口气就躲到水里去了——欺负万俟雅言这只旱鸭子不会水。
万俟雅言气得暴跳如雷,冷声吼道:“来人,给我截流抽水,把这小王八蛋从水里逮出来。”不就是一道瀑布!还想躲得了?她抽干水把这躲到水里的缩头龟逮出来活剥了。
“门主!”远处的护卫听到万俟雅言的声音赶紧奔过来。
万俟雅言冷声哼道:“领一队人把上面瀑布的水引到别处,将水潭里的水抽干,把少城主揪出来。”
陶婉赶过来就听到万俟雅言的命令,当即跺脚,在心里叫道:“怎么门主和少城主又打起来了!”
万俟珏潜回山洞,上岸,心情沉重地沉叹口气。万俟雅言骂得没错,她现在就是没本事。就算没有万俟雅言和商泱的那层关系梗在那,她也配不上商泱。她什么都是她小姨给的,她还想和她小姨争商泱?这让万俟珏的心像被刺扎着难受。她要的,她绝不放弃,死也不放弃。
万俟珏知道这山洞有风进来,说明还有别的出路。她刚才激怒她小姨,以她小姨的性情绝对会想方设法把她逮出去暴揍。想逮她?做梦!
万俟珏把山洞里的食物打包装好,拿着夜明珠,探路去了。
她顺着暗河走,摸爬半天,看到顶上有水滴下,还有植被,她攀着藤蔓上去,爬了一段,见到有光亮透下。万俟珏翻上去,发现正在山腰的一处林子里。她趁四下无人,一溜烟跑了。
这山不大,但却是林密山高,到处都是山涧和山洞。万俟珏寻了一种幽静的山涧躲起来,专心练功。
书上的功法万俟雅言昔日传她功夫时都有讲解,只不过当时是拆开来说的,她听得半懂,如今翻开秘诀,顿有种融会贯通赫然开朗的感觉。
自己没本事,说什么都是枉然,再想要没那能力去争取,那也只是瞎折腾。她不想被她小姨看不起,不想让商泱觉得和她在一起是种侮辱。
万俟珏屏弃内心杂念,专心致意地去研究玄天功法。饿了,吃打包的干凉,渴了饮山泉。
日升日落,日落日升。万俟珏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在山洞里渡过了多少个日夜,她经常一抬头看到外面天亮了,再一抬头,外面的天又黑了。
练功的间隙,她还是会想起商泱。想到商泱在她怀里动情隐忍的模样,想到商泱被蛇群吓得站在大青石上一动也不敢动,想到商泱摊开她的掌心写字,想到商泱泡在浴桶里惊诧地望着她。万俟珏什么都不想要,她只想要商泱。她只想在商泱动情时搂着她,只想在商泱害怕时保护她,只想在商泱低头在她掌心写字时将她揽在怀中。那是她师傅,那是她小姨的女人。她要争天下都能争得名正言顺,唯独争商泱,注定会有太多的背负。商泱呢?商泱的心里装的是她小姨。
万俟珏不知道这功夫练到什么阶段才算大成,它就像一个无限循环,每一次循环都能让她有新的体悟和发现。
里面记载了很多功法,如何将体内的力量汇聚起来最大能量地爆发出来,又如何将内体的气息转为内流顺着血液循环养生,或者是重伤时如何以内气调养治理甚至保命,等等。三五七日的时间根本不够她琢磨,至少得三五七年。
万俟珏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耗在山里琢磨这些,闭门造车还不如且行且悟。她估摸着巅峰对决的比武大会就在这两天,于是揣着秘诀下山。
逍遥城破天荒地万人空巷。
原本繁华的大街空落落的没几个人。
万俟珏不用打听也知道这些人全去几十地里外看比武大会去了。她回酒楼去换衣服,发现叱罗吐盖还憨憨地守在门口等她。
“公子爷,您回来了。”叱罗吐盖看到万俟珏又惊又喜,又见万俟珏一身脏污,说道:“我去给您打水。”
万俟珏洗过澡,换了身清爽的衣服,又领着叱罗吐盖去了日月堂。让她叱罗吐盖在院子里等她,万俟珏见了想儿,把一身简陋的男装长衫换成了在幽岚城里穿的装束——凤翎金冠羽衣华服,衣袍上那用金线绣成的凤凰活灵活现地展翅翱翔,袍摆处的百鸟绣得活灵活现。她的服饰和万俟雅言的服饰绣纹相似,最大的区别是衣料颜色不同,万俟雅言的衣服料子是以明黄色或以玄色为主,她的则是浅黄或白色为主。
万俟珏走到院子里对换上魁梧甲衣一脸呆憨看着自己的叱罗吐盖说:“这是想儿,太极宫大总管,你认识一下。”她对想儿说:“你给他弄一块腰牌,让他做我的贴身护卫。”她踏上院子里的大马车,又扭头对叱罗吐盖说句:“本宫姓万俟名珏,乃幽岚城少城主。”说完,钻进马车里说句:“起行。”
一辆大马车,前呼后拥地护卫着四五十名护卫,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朝比武大会的地方行去。
几十里地,车马疾奔,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人群里已是人山人海,护卫开道,万俟珏的坐驾直接进到内场。
场内搭着一个平台,中间是一个高约四丈的高台,高台下方是一片梅花桩。
一面敞开,是围观的武林人士和前来凑热闹的百姓,另外三面都搭着棚子和约有丈余高的坐台。台上坐得都是当今武林里响当当的人物。
万俟珏一眼看见万俟雅言和商泱坐在正面的主台上。主台上不止有万俟雅言、商泱几人,在距他们不远的地方还坐着一对年轻的夫妇,那对年轻夫妇不时低头交谈,轻声笑语显得十分恩爱。见到他们如此,万俟珏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暗中感叹句:“好恩爱。”真羡慕。
主台的另一端坐着一个头发胡子全白的苗族老头子,那苗族老头子一身瘦削,却显得十分精干,双眼如炬。苗族老头边上坐着一个年近五旬的老者,高高瘦瘦得穿着一身齐国官服。这两人后面站着一个俏生生的苗族姑娘,那姑娘不是别人,正是沙醉心。沙醉心的边上还站着一个约有三十岁的男子,万俟珏一眼认出那人就是当日追杀她的金刀汉子。
江湖五莫惹,幽岚城占了两个位置。凤轩主人、幽岚城主,苗疆毒王、东海龙母、殇情宫主。凤轩主人原是她师祖秦凤轩,后来传给了她小姨,但因秦凤轩还在世,这名号一直还保留着。台上众人的身份,万俟珏已是一眼看明白。沙醉心身前坐的老人自然是苗疆毒王,旁边穿齐国官服的应该就是齐国国师沙勾吻。那对恩爱的夫妇估计就是东海龙宫的人。
万俟珏登上台子,先走到商泱的跟前行了一礼,才转身到万俟雅言身边给她的空位坐下。她入座后,视线不由自主地又落到商泱身上,几日不见,商泱清瘦了许多,神情一如往日的淡漠,视线只在她身上一扫便又移开了。
相对于别派的声势浩壮,商泱的身后就跟着四大弟子。东海龙宫带来的人也不多,但好歹身后也跟了二三十个随从。苗疆毒王也不弱势,台上站着十几个从衣着到长相都古古怪怪的弟子,台下还有一大堆随从跟着,不像是苗疆的人,但看他们那架式就知道是苗疆毒王一派的。倒是幽岚城,除开万俟珏带来的护卫外,旁边还有幽岚城的兵马驻守着在维持秩序。沙勾吻那边也不势弱,带来的人马也不少,和幽岚城的兵马呈对恃地排在另一边。
万俟珏心说:“这还真是比武。对比两派的武力。”
东海龙宫的那位美女看到万俟珏过来,打量万俟珏几眼,笑道:“万俟城主,这位就是少城主吧?果真是风彩照人神韵不凡。”
万俟珏起身上前,抱拳行了一礼,道:“在下万俟珏,有礼。”她心说:“这是比武么?这是赴宴吧?气氛太和谐了。”她与东海龙宫的人客套几句,转身又站到商泱身边,问:“师傅,左右两边的台子上都是些什么人?”
商泱轻扫一眼万俟珏,默。你这不是欺负哑巴么?各门各派那么多人,她哪能一一介绍。等她比划完或一笔一划地写完,天都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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