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泱不再理会万俟珏,她揉揉写字写得发酸的手腕,收了笔墨,把刚才写的那几页纸扔入香炉中烧掉,绕回棋盘前继续下棋。她坐下去就发现棋盘上的黑子被万俟珏动了,抬眼看去,只见万俟珏正失神地盯着棋盘。她看一眼万俟珏,移动白子。
万俟珏看着棋局,眉头颦了起来,她思量半天,才移动一颗黑子。
几个回合后,万俟珏被商泱杀得一子不剩。这盘棋在她下之前,黑子与白子呈旗鼓相当之势。万俟珏自认自己在棋艺上的造诣非凡,但面对商泱,她发现自己的脑子根本不够算。败局,早在她移动第一颗黑子时就已注定。商泱是在下棋又不是在下棋,更像是在进行一种术算,商泱的局棋更像是奇门遁甲里的术算衍变,一阵扣一阵,一局扣一局,局局交错组成九九连环局。这棋搁在这里是商泱自娱自乐的把戏,但这盘旗局所透出的信息却让万俟珏感到心情沉重。难怪商泱比她这个学玄天功法的人还懂玄天功法,难连她小姨学玄天功法几十年到最后居然会要商泱来救。难怪商泱会对她小姨放弃玄门修炼感到婉惜。商泱才是真正的玄门中人。玄门中人的追求与世俗凡人的追求不一样,他们追求的是一种修炼境界,立足俗世外。哪怕身在红尘,心却绝不会沉沦在红尘俗世中。难怪商泱没和她小姨走到一起。即使她们惺惺相惜互相守望,却绝不会走到一起,因为追求不同,不是同路中人。商泱守着她小姨,或许是因为她小姨同样也学了玄门功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同类中人,又或许是在守护自己在世俗中的那丝留恋。如果她小姨不在了,是不是商泱以后也不会再踏足俗世?
船行了一天一夜,到了殇情宫。
万俟珏出了船舱踏上甲板瞭望这座在武林、江湖极富传说的岛屿。这座岛比她想象中大上许多,岛上山峦起伏,连连绵绵,一眼望不到头,苍翠的青山,犹如一条伏卧在海面上的青龙。
船沿着海岸线前行,万俟珏看到不少渔船在海面上捕鱼。
船至码头,刚巧遇到一队商船驶离码头。这些商船比幽岚城的海上战船还稍大一些,每艘船都挂着一面写有“商”字的大旗,浩浩荡荡的连成一线,极为壮观。
万俟珏跟在商泱身后下了船,便见一队殇情宫弟子抬着一顶被轻纱罩着的大轿停在码头。这顶轿子由雪白透明的轻纱笼罩,乍一看十分清简,但细看却发现轿子由上好的紫檀木雕成,雕镂画栋,犹如一幢移动的小楼。这排场不比她小姨的金銮座驾小。商泱下船后直接登轿。八名殇情宫的弟子抬桥,另有一队弟子开道,随船下来的几十名弟子跟在轿子身后,浩浩汤汤,蔚为壮观。
琉璃钻进了商泱的座轿。万俟珏脸皮再厚,这次也没好意思钻进去。码头上有许多船夫、苦力、商贩来往,见到殇情宫的队伍,犹如遇到帝王銮驾一般避退至道旁,伏地而拜,每个人的神情都显得极为庄严肃穆,那神情仿佛拜见的不是帝王而是神祇。
船离开码头,万俟珏意外地发现了镇集,这里商铺林立、人声鼎沸,除了房屋建筑的风格与幽岚城不同外,其它方面竟与幽岚城一般无二。镇集不小,万俟珏离开队伍,飞身上了房顶,抬眼一看,其规模竟能容纳数万人之众。这座镇集与别处不同的是它没建城墙,没建任何军事防御措施。万俟珏跳下房顶,回到殇情宫弟子的队伍里,问旁边的一名女弟子:“殇情宫不建城楼,不怕别人来攻打么?”
那名女子自信满满地说:“没有任何入侵船队能够靠近海岛。”
队伍离开穿过镇集,万俟珏又看到许多小村落和田园,瓜果蔬菜、稻米鱼塘,一应俱全。这完全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王国。
再前行,约一个时辰,便见到长长的阶梯深入山里。
前面是一座高耸入云海的大山,山峦叠翠,覆盖着茂密的森林,白云悠悠、云雾缭绕。
万俟珏再次想到了幽岚城,幽岚城也是建在深山高处。
她跟着队伍上山,沿途美景让她顿有种晃如进入仙山的错觉。幽云深涧,飞瀑溪流,仙鹤盘旋,只有自然山色的宁静,没有俗世尘埃的喧嚣。
上了山,万俟珏看到一座座精致绝美的楼宇错落有致的掩映在青山白云中,栈道廊桥相连,将这一大片分散在山巅各处的楼宇连在一起。
殇情宫的主殿座落在山巅的悬崖峭壁之上,栅杆外就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悬崖,另一端则是罩在缭缭云气里的宫殿。
万俟珏跟在商泱身后朝主殿里走去,大殿大而空旷,除了一个宝座和宝座后的屏雕外,就只有十六根三人合抱的雕有仙鹤祥云的大柱子。大殿的门全开,门上罩着透明的雪纱,门外是茫茫无际的白云天空。万俟珏有点不舒服地拧了拧眉头,这里空旷得让人感到孤寒,像广寒宫,更让有人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她拧紧眉头跟在商泱身后朝大殿后方走去。大殿后面有一道廊桥,廊桥两侧是奇花异卉和造型奇特的假山,美,极美,美得很不真实。万俟珏恍惚中自问句:“这是在天上吗?”
穿过廊桥,她又见到一座殿宇。像一座小院落,院子里种有她说不上名字的花卉,摆着白玉桌凳,院子里没有围墙,院外只有白云。
万俟珏环顾四周,发现这里除了她和商泱竟没有其他人,甚至没有一个活物,冷清得吓人。她打个寒噤,赶紧跟着商泱进入那座殿宇里。她进门,见到屋子里的居家摆置,总算寻到点人味,稍稍宽了点心,拍拍自己的胸脯,说:“师傅,你这地方好冷清。”她打量起这间屋子,估摸着这可能就是商泱的寝居。
这间屋子倒不若主殿那般空旷,进门是小厅,主座旁边摆着一个香炉,正燃着香烟。左侧有一道屏风,万俟珏绕过去朝屏风后一瞅,很大的一间屋子,床榻、梳妆台、桌子、雕工精美的衣橱等等家什一应俱全,屋子里甚至还摆有、珊瑚树之类的装饰品。在这屋子的一侧,还建有一座白玉浴池。万俟珏俏皮地吐吐舌头笑了笑,心说:“还好师傅住的地方还有些人味儿。”但又隐隐觉得有点怪,再一细看,这屋子的摆设像是人住的地方,可屋子里还是没有人味儿,清冷得像是从来都没有人住过一般。她回头,便见商泱站在她的身后。
商泱用手势比划问万俟珏:“看完了吗?”
万俟珏“嘻嘻”笑了下,直言:“师傅,你这地方真不像人住的。”
商泱扫一眼万俟珏,用哑语比划:“出门,右拐,顺着回廊往前走到落栖居,琉璃会替你安排住处。”稍顿,她又比划句:“休息一日,明日出海。”
万俟珏又冲商泱嘻笑一声,冲到另一边,只见屋子的另一侧摆着许多书柜,靠窗的地方摆着一个大书桌,她走到书桌前推开窗,顿时一阵风夹杂着云气吹了进来,吹得她差点没睁开眼。她赶紧把窗户关上,说:“师傅,你这地方真不该叫殇情宫,应该叫广寒宫。”她师傅住在这种地方,难怪整个人都冷冷清清的。她没听到商泱的动静,扭头一看,发现商泱不见了。“师傅,师傅。”万俟珏绕回卧室找了圈,没见到商泱,又再绕到院子里一看,还是没有人。她再钻回屋子,突然听到一排书柜后有声响,她钻过去一看,赫然看到商泱踩在梯子上正从书柜上层翻出一个锦盒。
商泱从梯子上下来,把锦盒将给万俟珏。
万俟珏接过锦盒,疑惑地问句:“是什么?”她打开锦盒,见是一卷帛书。帛书卷成册,上面用古篆写着“玄天功法”四个字。
商泱比划一句:“这是完本。”
“啊?”万俟珏惊呼一声,瞪大眼睛看着商泱。
商泱没理万俟珏,转身出了寝殿。
万俟珏把锦盒放在书桌上,跟在商泱的身后追了出去。她下了陡峭的台阶,穿过掩映的树林中的走廊,便又见到一大片接连在一起屋宇建筑,同时还见到许多殇情宫弟子来往活动,甚至有几名年轻的男女弟子在一起嬉闹,还有不少弟子正在切磋、练习武艺。商泱走过去,那些弟子收招行礼,然后又自顾自地玩闹或练功。这里的气氛明显与刚才商泱住的地方不同,她回头朝商泱住的地方一看,只见两栋孤伶伶的宫殿矗立在山巅至高处,无依无傍,只有山风白云相伴。万俟珏的心突然一揪,对商泱有着莫名的心疼。按理说,那么高的地方,建一座风景看台比较适合,没事的时候上去登高望远,看看天地挺好,若常年住在上面……或许她师傅只是偶尔暂住呢?
万俟珏默默地跟在商泱身后,视线落在商泱的背影上,她很想去了解商泱,很想陪在商泱的身旁拥着商泱,“广寒宫”太冷了,她不愿让商泱一个人呆在那么孤寒的地方。
穿过广场,万俟珏便见到一排气势不排的屋宇前。这排屋宇,看起来更像是主体建筑。门口,还有一排殇情宫女弟子把守。商泱径直朝正殿走去,门口的弟子躬身而拜。“拜见宫主!”
万俟珏跟着商泱的身后进去,踏进门发现这是一个会客厅。琉璃和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子正坐在厅里喝茶。琉璃见到商泱进去,起了起身,又坐下。
商泱则冲那老者盈盈一拜,行了一礼,坐在主位上。
万俟珏走到那老者跟前,乖乖地行了一礼:“珏儿见过师祖。”礼毕,两步过去,拉着秦凤轩的袖子问:“师祖,你怎么来了?”
秦凤轩拍拍万俟珏的手背,哄道:“你出去走走,我有事和你师傅谈。”
商泱朝琉璃递去一个眼色,让玻璃把万俟珏领出去。
万俟珏噘嘴,拖长声音喊句:“师傅。师祖。”
琉璃起身,伸手去揪万俟珏的衣领就要逮人,说:“小不要脸,你怎么还跟三岁时一样成天粘着你师傅?走走走,赶紧随我出去。在这里死缠烂打不管用。”
有秦凤轩在这里,万俟珏还真不敢造次,只得闷闷地退了出去。她出去后,问琉璃:“师傅一直住在那山顶上吗?”
“掌管殇情宫之前,一直住在临渊涧,当上宫主之后才搬到云雾殿去的。怎么?你问这个做什么?”
万俟珏说:“我看她住的地方十分冷清。”
琉璃的眼珠子一瞅,似笑非笑地瞅着万俟珏,问:“怎么冷清了?”
“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琉璃“呵呵!”笑了笑,更加近地瞅着万俟珏的脸,问:“我怎么见你好像在心疼?”
万俟珏哼了声,悻悻地问:“我心疼师傅又怎么了?”
琉璃哈哈大笑,说:“我看你还是免了吧。”
万俟珏的眉头一拧,甩袖就走,走了没多远,就听到琉璃说了句:“她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从出生到现在一直这样。”万俟珏闻言停步,回头,赶紧三两步奔回琉璃的身边,讨好地抱着琉璃的胳膊,用撒娇的口吻问道:“不是还有你陪着师傅吗?她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琉璃歪头瞅着万俟珏,说:“少来,撒娇没用。你在动什么心思还怕我不知道?”拨开万俟珏抱住自己胳膊的手,很不给面子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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