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珏不相信在商泱的老窝子还打听不到半点关于商泱的消息,她现在还顶着殇情宫大弟子的头衔,这就更给了她便利。要打听商泱以前的事,就得从殇情宫的老一辈打听起。
商泱的成长史极其简单,简单得让万俟珏揪心。正如琉璃所说,她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是一个人。商泱是个哑儿,天生的哑儿,连最简单的一声“嗯”或“啊”都发不出来,无声的存在总让人忽视,甚至连她的亲生父母。商泱出生时殇情宫还不叫殇情宫,叫“无忧望海”,是一座人声鼎沸繁声瑟弦鸣的人间仙境。“云雾宫”地处殇情宫最高点,它和现在的冷清不同,它就像天上的瑶池仙境,灯火辉煌、日夜笙歌。人们的注意力都被无忧望海的歌舞之音所吸引,没有谁去关注那个不能说话的哑儿。关于商泱小时候的事,许多人都只有一个“少主是天生哑巴从来不说话”的印象,关于更多,没有谁说得上来,就连从小照顾商泱起居的一个老妈子也只说“我每日按时替少主张罗衣食,别的什么也不必理会。少主总是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呆着,只有琉璃来的时候少主才会有反应。主人性子急燥,每次见少主默默呆呆的模样总是大发雷霆,后来日渐疏远,许久不来看少主。 姑爷过世之后,主人一心想杀殷素练为姑爷报仇,再没过问过少主。”关于商泱和琉璃,那老妈子说:“琉璃和大家不一样,大家都不敢靠近她。她是狐仙的孩子,是老太爷在一座福天洞府里发现她的,发现琉璃的宝洞里还发现有许多仙法宝典,琉璃就是守护这些宝典的狐仙后裔。琉璃懂兽语,成日与野兽山禽为伍,最初除了老太爷谁也不亲近,老太爷过世后她就不见了。少主人出世,过了一年,她又出现了,我经常见她逗弄少主人,教导少主人。主人从来不过问琉璃怎么教少主,甚至有琉璃在少主人身边的时候主人会特意回避不见。”至于为什么这样,那老妈子说不知道。
万俟珏听说过前殇情宫主人被殷素练杀死,商泱中毒远逃中原的事,这场变故殇情宫的人都知道,亲历变故的人余下的不多。效忠前主人的人大部分被殷素练杀了,投靠殷素练又都死在商泱和琉璃的手上,只有一些无关紧要没卷入这些纷争里的弟子活了下来。那老妈子只是个负责起居的杂役,又因住得偏远,未被卷进是非中逃过一劫。她知道的并不多,只说殷素练暗通内鬼把殇情宫主峰上的人都放倒了,少主这边的井里也被下了毒。殷素练的人杀到少主这里,少主中毒不能动弹,琉璃突然出现带走了少主。一年之后,少主和琉璃突然出现在殇情宫,血洗殇情宫,杀光投奔殷素练的叛逆。少主掌管殇情宫,搬到了云雾宫居住,成了殇情宫宫主,从此云雾宫成了禁地,她一人住在上面,就连琉璃也极少上去,只有一个哑仆留在上面打扫卫生和负责商泱的起居。
万俟珏呆呆地坐在殇情宫的至高点——云雾宫的琉璃宝顶上。此刻,她离云和天是这般的近,距脚下的大地又是那般的遥远,仿佛置身天际,将凡尘的一切都踩在脚下。这地方静极,除了风的声音,安静得仿佛被世界遗忘了一般,万俟珏觉得这地方像商泱。
万俟珏坐了会儿,跳下房顶进入商泱的房中翻开那卷玄天功法,一读才发现,这并不是什么完本,而是译本。她小姨给她的那卷书看似字不多,其实是用一种重叠式的密码格式所书写,如果全部翻译出来,至少得好几万字。面前这本是译本,许多深奥难解之处在这里都有了它自己的注解,文后还有许多原本里没有的补充。万俟珏还发现一件事,帛书是出在春秋和战国时期,那这本玄天功法大概是出在那时候,她小姨给她的那本年份比这似乎要早上许多,万俟珏推测,至少早了上千年。她听到商泱回来的动静,说:“师傅,这不是完本。”
商泱走到万俟珏的身后,朝那卷帛书上一看,比划一句:“何出此言?”
万俟珏把自己的见解向商泱简单地说了下,又问:“师傅是从哪里得到这书的?”
“琉璃祖传。”
“我听人说她是狐仙的后裔。”
商泱摇摇头,磨墨在纸上写下句:“我祖上是百年前移居此岛,百年前这是一座荒无人烟的小岛。琉璃祖上是修仙的玄门中人,在这岛上已经生活几百上千年。”
万俟珏想了下,问:“在那什么福天洞地里?那这么说琉璃是师傅的师傅?”
商泱摇头,写下一句:“琉璃是我的启蒙,真正的学识都在那些古藉里。”琉璃性子好动奈不下心性细细研究琢磨,就把书全给了她让她研习,学通了再教琉璃。琉璃父母临终前把毕业修为功力都传给了琉璃,那时琉璃还是一个婴儿,在她外公发现琉璃之前,琉璃一直被她父母生前所训养的一只狐狸抚养,所以沾了许多野生天性,更愿意呆在山林之中而不大多愿意与人打交道。商泱看得出万俟珏对琉璃的身世来历好奇,江湖中人都好奇,包括殇情宫里的人,但这些也算是殇情宫的秘密,她不愿多提,至少现在还不到告诉万俟珏的时候。“你好好休息,我们明日出海屠龙。”
“屠龙!”万俟珏震惊地抬起头,问:“神龙?雕刻在房梁上的那种?”
商泱又爬上梯子,找了本玉制的玉简下来。这玉简和古代常见的竹简没什么大不同,就是材质竹由换成玉。万俟珏翻开一看,是本记事扎记,还配有图,画的好像一种像龙的蛇。万俟珏先看完那几排字,说的内容是在仙山以行半天路程的地方有一片长满礁石的海域,这里生长着一种龙。他听闻这种龙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就召集人去猎龙,当然,过程十分危险,最后人死得只剩下他一个,那龙也伤重不支而亡。他又累又渴又饿奄奄一息,躺在龙血中的他以龙血充饥,然后睡了过去,等他一觉睡醒,发现自己的伤全好了,容光焕发精神百倍。万俟珏看到这里顿了下,问:“这龙血能起死回生?”
商泱点头,写道:“大概能。”
万俟珏觉得如果那人没死,喝了龙血肯定还有下文,于是追问道:“然后呢?然后这人怎么样了?师傅,你怎么有这本扎记?”
商泱默默无语地看着万俟珏。这孩子爱刨根问底的性子能不能改改?
“师傅。”万俟珏抱着商泱的胳膊撒娇。
商泱更是无语。这死缠烂打的撒娇比刨根问底还让人无语。
万俟珏见商泱没反应,她就要自己去找。商泱赶紧把万俟珏从梯子上拽下来。这里的书都是从福天宝地里运出来的,万俟珏贸然去翻,让琉璃知道还不灭了她。万俟珏可怜巴巴地看着商泱,撒娇道:“师傅,你就告诉我嘛!我看这些书全是古书,人家好奇嘛。”
“好奇你也不能看。”琉璃的声音突然自外面飘来,跟着她就晃进了屋。琉璃对商泱说:“你这是引狼入室。”她又对万俟珏说:“你住的地儿不在这里,这是殇情宫禁地,除了我和你师傅,谁进来都是违反宫规,杀无赦!你是头一次来不知道这宫规,这一次不怪你,赶紧走。”她一边说一边爬上梯子,往放那本扎本的地方一瞅,顿时悻悻地瞥一眼商泱,说:“我就知道你会给这小王八蛋看。”她对万俟珏说:“这是我家祖普,你也看?”
万俟珏笑,“你家族谱还记这事儿啊!哈哈,像山海经。”
琉璃怒,说:“像山海经怎么着?这还能救你姨的命!我告诉你,喝了这龙血,当心你小姨变妖怪?”
万俟珏说:“变妖怪?你家祖先里好像就有人喝了这血吧?怎么他变妖怪了啊?那你变妖怪没呀?哎呀,我忘了,你是狐仙的孩子!”
商泱见这两人吵起来了,无奈地摇摇头,去到偏厅。哑仆已经把午饭送上来,她自顾自地吃午饭,不理会两人。可她没想到,万俟珏一会儿就跑过来了,像条摇着尾巴的小狗似的蹲在她的身边问:“师傅,喝了那龙血会不会真的变妖怪?”
商泱比划句:“你看琉璃像妖怪吗?”
万俟珏顿时放心,笑道:“也是,师傅也舍不得我小姨变妖怪。”拉开椅子,坐在商泱的对面开始吃饭。没备她的碗筷,她挪出一个菜盘搁自己面前,直接用手抓着吃。
商泱看到万俟珏这副乞丐般的作派,默不作声地低着头继续吃饭,全当没看见。
琉璃过去就要拽万俟珏的脖子准备把人拽出去,万俟珏哪肯,不停地偏头扭腰,屁股贴在椅子上死活不肯挪开。琉璃怒,突然一手迅雷不及掩耳的重手拍出去,一巴掌拍在万俟珏的后脑勺上。万俟珏“啪叽”一声,整张脸都扑在了面前的盘子里。
商泱听得这动静,吓得头一抬,赫然看到万俟珏满脸汤水油渍地从汤盘里抬起头,抿紧嘴,小脸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颜色比天边的云彩还要多变,愤怒而又憋闷的小样,和小时候如出一辄。商泱好笑地轻轻勾勾嘴角,露出一个极轻浅的笑容,把自己擦汗的绢帕递给万俟珏擦脸。
万俟珏这时已是运转十成内力蓄势待发,看到商泱笑了,还朝她递来绢帕,赶紧散功,乐呵呵地接过商泱递过来的手帕擦脸上的油渍,刚才的怒焰早不知道跑哪去了。能看到师傅笑,狼狈点就狼狈点吧。她笑呵呵地说:“师傅笑起来真好看。”话音未了,突然底下的椅子“嘎吱”一声,这人踢飞出去。她毫无防备之下,身子猛地往前一扑,下巴嗑在桌子上,跟着整个人仰面八叉地摔在地板上。万俟珏怒!刚才那一岔事她看在师傅的面子上已经不和琉璃计较,琉璃还来捉弄她!她一跃而起,疾风骤雨般地朝琉璃攻了过去。
商泱把倒地的椅子抽起来,然后,继续,吃饭!万俟珏是她的徒弟,也是琉璃选的传人,这屋里的东西或许有天会全部交给万俟珏,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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