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珏说道:“去请出来。”她说罢,对万俟雅言说:“既然城主是来找少城主的,我这就派人去把少城主请出来。”
龙青深吸口气,说:“珑姑娘,您就是少城主万俟珏。”
万俟珏扭头,诧异地看着龙青,问:“我是万俟珏?”开什么玩笑?她是少城主?她要是少城主,怎么不记得任何和少城主有关的事?她冷笑一声,说:“好笑,我要是少城主我还到这开什么客栈?龙青!”
华君叹口气,握住万俟珏的手,柔声劝道:“珑儿,我们回家再说,好吗?”她看珑儿的神情不像是假装,就算珑儿对雅儿有不满,有她撑腰,珏儿大可以明目张胆地对她小姨叫板,不会撇得一干二净地装糊涂。不是假装,很可能是因为重伤,脑子受损,或者是人体本能的应激机制——选择性遗忘。前者还好说,拉回去,好好劝解开说,事情还没到矛盾化不开的地步。若是后者,那就是这孩子的精神受到极大刺激,已经崩溃或者精神出现问题。
万俟珏看到华君,心生不忍,她想了想,问:“夫人,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人有相似,是不是我和少城主长得很像才让您误以为我是少城主?我叫华玲珑。”
华君轻轻点头,说:“你叫华玲珑,随我姓华,名字是我给你起的。你记得你这客栈是怎么开起来的吗?”
万俟珏颦眉,她确实想不起来这客栈是怎么开起来的了。她走到这里就知道这家客栈是她的,记得这店里的管事,记得这城中她还有很多铺子。她以为她是个大商人。她的家人呢?她的家在哪?她住在哪?华府!她有座宅子,与禁城一墙之隔,一直以来都是她一个人住在宅子里。是了!她把自己的身世来路想起来了。她从小一个人住在华府,里面有一群仆人打点宅子,她在旁边的麒麟学院上的幼学,然后升入耀武学院读的太学,毕业时还拿了全优,后来好像还在少城主的太极宫里做过事,自己经营下很多铺子,这些铺子都有管事,她很少过问铺子里的经营细节,只负责大致经营方向,偶尔翻翻账册和收钱。她之前有很多铺子,后来因为得罪城主,被关闭了,剩下的就只有鸿福客栈这几间。能留下这几间,好像也是因为和宫主华君有关连,是她俩合资开办的,五五分成。华君收养了她,给她起名为华玲珑,还给她置办了华宅,并且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教她做买卖。“娘亲。”她看着华君喊了声,说:“这铺子是您和我一同开的,我每年还给你铺子五成利润的分红。”
华君笑道:“想起来了?”
万俟珏点头,说:“嗯。”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不知怎么的,今天脑子似乎有点乱。好像被人打了一棍子,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这会儿总算理清了。”
“理清了就好,我们回吧。”华君握住万俟珏的手,同时瞪了眼万俟雅言。
万俟珏冲华君笑了笑,又想起刚才龙青说的她就是少城主的事。她总觉得这事有不对劲的地方,只要一想到“万俟珏”就让她很不舒服,危险,想逃。她不愿和华君回去,不愿见到万俟珏,她有种万俟珏会杀了她的感觉。难道她之前被关在禁城的房里就是万俟珏干的?她认为是!这种生命受到危胁的感觉让她极不舒服,仿佛就连身边的这些人也变得极不真实起来。她警惕地退后两步,摇头,冲华君说:“珑儿改日再去拜访娘亲。”步子不停地往后移,视线又落到万俟雅言的身上,顿时心中一窒,刺刺的极不舒服,如临大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是城主,她总不能抛下这点家业逃走。逃,她又能逃到哪去?难道从此浪迹天涯?可似乎浪迹天涯是个不错的选择。万俟珏对华君说句:“娘亲,珑儿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说完,扭头就朝屋外冲去。
万俟珏一动,万俟雅言也动了,在她冲到门口的那一刹那,万俟雅言的手掌已落在她的肩头。她的肩膀往下一沉,避开,迅速转身对着万俟雅言一掌劈去。
“雅儿、珑儿,住手!”华君一声大喝。
万俟珏与万俟雅言已连交手几招,听到华君的大喝,两人已经对上一掌,且同时退后几步才稳住身形。万俟珏警惕地盯着万俟雅言,一交手她就发现自己不止和万俟雅言交过一次手,万俟雅言出招的方式她太熟悉了。这是敌,不是友!
万俟雅言对万俟珏说道:“留在幽岚城,我保你太平无恙。”
万俟珏问:“我若不留呢?死路一条吗?”对着万俟雅言,强大的压力让她觉得窒息,脑袋传来阵阵剧痛。她的脑子昏沉,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万俟雅言的危胁太大,她必须除掉万俟雅言才能摆脱掉她,但万俟雅言是城主,杀了万俟雅言她也会死。她不想死。“珑儿!”华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抬起头看向华君,却发现人影朦胧。难道她是在做梦?眼前,阵阵黑暗袭来,她的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珑儿。”华君赶紧过去把倒在地上的万俟珏抱住,叫道:“珑儿。无痕,找大夫。”
万俟雅言蹲在万俟珏的身边去探她的脉膊,还是没有脉,她又去探万俟珏的呼吸,有呼吸,但极缓慢。她又将真气探入万俟珏的紫府,万俟珏的真气倒比之前厚实很多。
华君含泪瞪着万俟雅言,说:“她才刚醒,你就不怕她有个闪失?”
万俟雅言从华君的怀里接过万俟珏,抱起回城。
琉璃等他们走后,问商泱:“你看万俟珏这是怎么回事?昏睡太久脑子睡糊涂了?”
商泱摇头,隐隐感到不祥。她比划句:“我们明日回殇情宫。”一切皆因她而起,万俟珏已经不记得她,遗忘一切未免不是一个很好的结束方式。她也该回殇情宫了,她对万俟雅言的守护已经失去意义,再继续下去,只会带来更多的纠缠纷端。
华君在乾元宫给万俟珏安排间房,距离她的寝宫不远,两分钟的距离。
万俟珏快天亮的时候醒了次,嚷饿,坐起来,清怜喂了她点吃的,就又睡了过去。这一睡又是十天,仍是没有脉膊只有轻浅的呼吸。她找秦凤轩来看过万俟珏,秦凤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到十一天的时候万俟珏醒了。华君没再让万俟雅言过来,她喂了点万俟珏吃的。这一次,万俟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谁,问她什么都是两眼茫然。万俟雅言来看万俟珏,万俟珏一见到万俟雅言,吓得立即缩到华君的身后躲,紧紧地拽住华君的袖子,喊:“她要杀我。”
华君的鼻子一酸,滚下泪来。秦凤轩没说,她也能看得出来,这孩子精神失常。她把万俟珏抱在怀里,哄道:“珑儿乖,没有人谁杀你,乖,别怕,娘亲在,娘亲会保护你。”
“嗯。”万俟珏警惕地盯着站在离她不远地万俟雅言,悄悄地伸手去摸桌子上的水果刀。
万俟雅言见状,轻叹口气,起身出去了。
万俟珏见万俟雅言出去后,又把水果刀放下。她朝外面看去,突然见到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站在外面的树下,那女子很漂亮,清清冷冷的像不沾尘埃的仙女。她歪着头,又看了良久,朝那女子一指,对华君说:“娘亲,我喜欢她。”
“什么?”华君顺着万俟珏所指的方向看去,一棵梅花树!她摸摸万俟珏的头,低叹口气。精神病怎么治?她生活的世界有精神病院和心理治疗机构可以治这类病,这个世界没有,在这个世界得了精神病,人就等于废了。
下午,华君带万俟珏到御花园玩。万俟雅言来了,坐在亭子里看着呆呆地坐在湖畔青石上的万俟珏。自从上次酒楼的事之后,华君再没和万俟雅言说过话,总是冷脸相待。
万俟雅言也没有想到万俟珏会弄成这样,上次还记得自己华玲珑的身份,之后,谁都不认识,谁也不记得。最开始的时候,万俟珏还会喊她要杀她,到如今,见到她是一点反应也没了,就好像完全看不到她这个人。万俟珏好像完全走进自己的世界里,谁都不理,经常痴迷地看着一个地方脸上噙着极浅却极深情的笑,有时候,万俟珏笑着笑着又会哭,问她为什么哭,她会说,难受,问她为什么人难受,她摇头,过了一会儿,又对着一个地方笑。
突然,万俟珏站了起来,转身,偏头,盯着她身后的空气问:“我跳舞给你看,好么?”她俏皮地笑道:“呐,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说罢,便站在那大青石上舞了起来。她的舞姿极美,初始时,像一只翩然起舞的蝴蝶,没多久,她的动作越来越大,绕着大青石飞速旋转,翻腾凌跃,犹如漫天花瓣从天而降,令人眼花缭乱。这是殇情宫的舞!万俟珏的身姿一跃,落在湖畔的草地上,她在草地上舞转,绝美的舞姿却把万俟雅言惊得站了起来,同时惊呼了声:“雪城!”万俟珏跳的是雪城教她的舞,十几年前,万俟雅言数次眼过商泱教万俟珏跳舞,两人比足而舞,那情形与现在一般无二。
华君坐在与万俟雅言不远的地方,听到万俟雅言的惊呼,不由得回头。她缓声说道:“雅儿,既然你心里有她,便收了她吧。你拟一旨召书诏告天下,解除你我的婚姻关系。”
万俟雅言回头望向华君,一字一句地说道:“珏儿在和雪城跳舞。”
华君冷冷地盯着万俟雅言,说道:“她已经疯了。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说罢,起身,走向万俟珏,喊声:“珑儿,我们该回了。”
万俟珏停了下来,含笑看着身侧的空气,俏皮地连眨几下眼睛。
“珑儿。”华君牵住万俟珏的手,说:“该回了。”她对万俟雅言说:“我会把诏书拟好,你盖印后颁发下去吧。”
万俟雅言一言不发地盯着华君牵着万俟珏离开的背影。华君对她越来越冷,她们之间的情份也越来越冷。华君总觉得她和雪城之间有什么,或许华君一直认为她爱着雪城。她与华君,分崩离析。恩爱眷恋,像昨日黄花,正在渐渐远去。她回到乾元殿,走到正在看折报的华君跟前,问:“珏儿已经废了,连你也要走么?”
华君抬起头,冷冷地盯着万俟雅言,问:“珏儿是废在谁的手上?”
万俟雅言沉默,许久,才沉痛地叹口气,返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呆呆地想了许久,才说:“我不会放你走。君儿,你可以走,但得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华君冷笑。
万俟雅言被华君的冷笑刺得心头冰凉,她缓缓地说句:“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开你,在我有生之前你都走不了,不信你可以试试。”。她起身,走到呆坐在边上歪着冲着门口方向笑的万俟珏跟前,她半蹲下身子望向万俟珏的眼睛。以前,这双眼睛透亮有神,如今却显得有些呆滞茫然,痴痴的。她在心里问道:“珏儿,如果我把你送到她身边去,你会好起来么?” 万俟雅言站直身,又转身对着华君说:“我或许有错,但从来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即使是在雪城的问题上,我对她有照顾的责任,没有念想……”
“别给我提她。”华君重重地摔下手里的折子,斥道:“你还嫌因为她出的事不够闹心么?没念想,你处处维护她这么多年是为什么?她堂堂殇情宫宫主还保护不了自己,需要你万俟雅言处处维护?需要你把已经解散的凤轩门重组起来保护她?珏儿的后宫里养了多少女人,又睡了多少人,你可曾有责备过她半句?为了商泱,你打过她多少次?她与商泱发生关系那一次,你撞见了,几掌打得她吐血,愤而跳崖,你是在训孩子还是为商泱鸣不平?你口口声声对商泱没有念想,但是你的心里,商泱是你的女人,哪怕你顾忌我不睡她、不沾她,她也是你万俟雅言的女人!十万两白银、千匹锦缎年年送往殇情宫,十几年来从未间断,你这不是把她当作是你的女人养着又是什么?你对她有亏欠?你占了她的身子,替她杀掉殷素练、助她夺回殇情宫,一切早就扯平了,你又来的什么亏欠?是因为她对你情深义重,你无以回报的亏欠吧!我不闻不问,你就真当我眼瞎耳聋了么?珑儿为什么会恨你,珑儿又为什么会落到如斯地步?你打下再多江山给她留下再多,也没她自己亲自营经得来的珍贵,在你眼里,她经营的买卖、基业算不得什么,可那些一笔一笔全是她经营多年的心血,说毁就毁,要她一无所有就一无所有,如果她这些年没在太极宫打下底子、没夺下建康在南边建下自己的势力据点,她现在可以算得上是一无所有!孩子大了,要展翅高飞,你却亲手折了她的翅膀。她要做什么,你万俟雅言都堵在她的面前,她能不恨你吗?恨你却又不能恨你,又不想杀掉自己,所以她宁肯不再面对这个世界。万俟雅言,你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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