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细雨,天气陡然转凉。
商泱换上了秋装。
绵绵秋雨,云雾宫罩在丝丝扬扬的烟雨中。凉凉的风吹透出冷意。
万俟珏失踪了。林中的机关几乎全被她触发,纵横交错的小路上几乎全留下她的足迹,没有鲜血、没有尸体,琉璃几乎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万俟珏。
知道万俟珏事情的人并不多,琉璃让林霜对外一口咬定没有见过万俟珏,对幽岚城那边更是铜口铁牙毫不松口,暗中则派人四处查找万俟珏的下落。人,是死是活,到底还在不在殇情宫?
陶婉和清怜她们想尽办法也没有打探到关于万俟珏的丝毫消息,唯一知道的就是少城主随船到殇情宫,在船还没靠岸就已下船离开,自此,谁都没有见过她。派人潜进殇情宫势力范围,查遍殇情宫所辖的镇集,甚至派人潜入殇情宫驻地,连地牢都查过,没有。似乎万俟珏真如琉璃所说,万俟珏从来没有到过殇情宫。她们亲眼见到万俟珏上了殇情宫的船,人,又怎么不见的?陶婉不信。
眼看两个月过去,万俟珏仍无音讯。幽岚城早收到万俟珏失踪的消息。万俟珏神智失常已是朝中人尽皆知的事,眼下失踪更是闹得沸沸扬扬。朝堂上一面叫嚣务必要找到少城主,一边上书万俟雅言和华君要求为少城主早纳夫婿。眼看少城主已经无法主事,就只能立一位有才能的夫婿代为少城主打理幽岚城事务,实则为另选城主接班人。
羽弗家统领南方兵家,羽弗麒十四岁就随父在南边疆场驰骋,立下无数战功,如今已是闻名天下的骁将,官拜二品大将;羽弗麟年龄与万俟珏相当,又小与万俟珏一同长大,深得当家主母呼延师师及秦凤轩的喜爱,几个月前南下齐国,统领先锋军,城攻夺地,破敌无数,屡立奇功,实为后起之秀中的楚翘。这兄弟二人在朝中的名望、声势都极高,家世更是首屈一指,被朝臣推荐为候选。
陶婉他们夫妇追随万俟雅言一生,见过太多凶险,她朝夕陪伴在万俟雅言的身边、掌控秘密行构,经手太多不为人知的差使,陶婉不想让她儿子韩道卷入这场纷争,只想他太太平平地无灾无难地过完这一辈子。可这十几年来,韩律一直是朝中宰相,统领百官,长久掌权的他已让他放不开权位。他与小舅子青罡结成一线,又有青罡的支持,更是权势熏天。青罡身为北营统将,掌幽岚城三分之一兵马,自不愿让羽弗家掌权夺去手中权力、不愿承认自己的大侄子韩道比羽弗家两兄弟差,兄弟俩联手极力保荐韩道。韩道钟情万俟珏已久陶婉也是知道的,他更知道万俟珏不喜欢羽弗麒,死活也不愿让羽弗家兄弟占上风娶了万俟珏。于秋试文考,以殿试第一夺得状元入朝,拜入工部,之后频繁出入万俟雅言与华君的跟前,提出许多颇得华君和万俟雅言赞许的建议。韩道也多次写信给陶婉,除了万俟珏,他谁也不娶。除了万俟珏谁也不娶?羽弗麒二十八岁了,连一个妾室都没有,等的还不是万俟珏!
朝中局势已呈白热化,她却没有收到万俟雅言关于万俟珏失踪的任何旨令,连失踪讯报送去也没有回复。万俟雅言没反应,这让陶婉感到无比恐慌。哪怕是下一道限期找到万俟珏的死令也比没有反应强。万俟雅言辛苦打下的幽岚城,怎可能甘心拱手给他人?哪怕是万俟珏死了,万俟雅言也不会把江山让给羽弗家或韩家,因为乾元殿里还住着一个华君!那是万俟雅言宁肯赔上自己身家性命也要护住的女人。万俟珏一旦不在人世或者是不中用了,江山只能落在华君手上。华君不同于万俟珏,万俟珏有自己的兵马势力,有那势力、能力制衡朝中各势力,华君没有,华君的势力和万俟雅言是一体的,但幽岚城的兵将只听万俟雅言的、不听华君的,华君是文人,管财不管兵。万俟雅言要是把江山交给华君,就一定会替华君铺路,这些觊觎大位的人都得死!
陶婉太了解万俟雅言,所以在别人看到万俟珏失踪以为有机会感到高兴的时候她只有无尽的恐惧。万俟珏要是没了,幽岚城势必会掀起一场血腥屠杀,眼下的权贵阶层必定遭遇清洗。她必须找回万俟珏,只有找回万俟珏,万俟雅言才会什么都不动,才会放心撒手。
找,陶婉发疯地找万俟珏。甚至不惜脆身亲上殇情宫求商泱,可还是无果。她也明白如果万俟珏真在商泱手上,商泱不可能不放人。
下雪了,天更冷了。
殇情宫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更早,这场雪已经铺了十天。
商泱离开殇情宫去见了陶婉,万俟珏在殇情宫地界失踪,这些日子陶婉为找万俟珏动静不断,用尽各种手段渗进殇情宫内部。她理解陶婉找万俟珏的心情,也明白万俟珏失踪会引起怎样的后果,但陶婉的渗透行为对殇情宫造成危胁,她必须解决。陶婉的人必须撤出殇情宫,否则她将亲自动手清理。商泱虽咬死万俟珏不在殇情宫,但她总觉得万俟珏一定还在殇情宫,在这座岛上某个地方,只是她们没有找出她而已。
商泱不明白万俟珏为什么不露面。为了看他们所有人发疯的找她么?她有点后悔那日没有把万俟珏擒下扔出殇情宫丢给陶婉,又有些气万俟珏,这孩子似乎到哪都能招来麻烦,隐隐中,她也担心。毕竟,那天她看到的万俟珏太反常。
连续十天的大雪在岛上积上一层厚厚的积雪,连出门的人都少了,这种天气也只有顽皮的孩子才愿出门,在大街上打着雪仗。
商泱坐在大轿中,闭目养神,耳际全是孩子的喧闹声。
“住手!你们这些小伢仔在干什么?当心闹出人命。”
一群孩子起着哄,从小巷里跑出来,看到商泱的仪驾,当即跪趴在地上。
商泱睁开眼扫了一眼,左侧一条小巷里站着一个老头子,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从地上爬起来若不其事地拍拍身上的雪,扭头就走。马车很快驶过去,商泱闭上眼。
突然,一个念头从她的脑子里一闪而过,惊得商泱倏地睁大眼睛。这么冷的天,她都穿上了雪裘,那小乞丐还穿着一件破烂的单衣,几乎是衣不蔽体。那小乞丐拍雪的动作竟让她有种极为熟悉的感觉。商泱飞身跃出大轿,施展轻功,迅速回到小巷中。
迎面走来一个拐着拐杖的老者,见到商泱当躬身一拜:“见过宫主。”
商泱盯着那正慢慢走远的小乞丐的背影,比划一句,问:“那乞丐是什么人?”
老者看不懂哑语,一脸茫然地看着商泱。
商泱对他作了个抬手的动作,往前赶上那乞丐。这乞丐的衣服破得全身都是洞,露出的皮肤也黑得看不出肉色,她的头发脏得结垢粘在一起打成结散乱地披在身后。看到乞丐这副模样,商泱立即意识到自己认错人。万俟珏再落魄也不会是这副鬼样子,差别太大。她刚欲转身,又觉得不对劲。这乞丐走路无声,从雪地上走过,连点脚印都没有脚下。这么冷的天,她几乎就只剩下一件破成烂絮的单衣挂在身上,竟然没有丝毫寒冷状。商泱两步移到那乞丐的前面,挡住她的去路。那乞丐的脸被乱发遮去大半,几乎看不出模样长相。那乞丐一点反应也没有地从她身边绕过继续朝前走。
商泱抬掌就朝这乞丐拍去,这乞丐一身武功,她这一掌过去,不可能没有反应。只要这乞丐应招,就能从武功路数判断出来历。那乞丐不闪不躲,竟结结实实地挨下商泱的一掌。商泱一掌打在乞丐身上,顿时感到一股强劲的气劲卸去的掌劲。这人内功之强,绝对在万俟雅言之上。
“宫主!”殇情宫的弟子赶了过来,站在商泱身后。
那乞丐也转过身,对商泱说句:“会生气。”噘噘嘴,转身又走。
两名殇情宫弟子上前,拦住乞丐的去路。
乞丐歪头看看那殇情宫弟子,立即缩到墙角蹲下抬臂抱住头,一副准备挨打的模样。
林霜问商泱:“师傅,要把这小乞丐带回去么?”能让商泱下轿专程赶来,她估计这乞丐有蹊跷。
商泱走到乞丐的身边,蹲下身子,想看看乞丐的脸。那乞丐死死地护住自己的头,她竟分不开她乞丐的手臂。
乞丐又说句:“不打人,会生气。”
林霜问:“谁会生气?”
乞丐分开手臂,抬起头,望向林霜。
商泱拨开那乞丐的头发,露出一张瘦削脏污的脸以及一双漆黑透着茫然的眼神。商泱望着面前这张脏成泥色的脸,顿时鼻头一酸,一股酸涩哽在喉头差点没有滚出泪来。难道一直找不到她,谁能想到万俟珏会是这副模样流落街头?
林霜看到乞丐的脸颊也愣了,她蹲下身子,仔细地打量着这乞丐,说:“师傅,她……她长得有点像大师……像万俟珏。”
商泱轻轻点头,比划一句:“是她。”她站起身,用哑语吩咐:“带她回宫。”
林霜伸手去拉万俟珏,万俟珏以为要打她,又抱住自己脑袋,说:“不打人,会生气。”
商泱咬住自己的嘴唇,难受地看着抱成一团蹲在地上的万俟珏。
林霜让人去拉万俟珏,万俟珏就像脚下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她们连条万俟珏的一根胳膊都没有抬起来。林霜无奈,对商泱说:“师傅,拉不起来。”
商泱想了下,令人退下,离开这条巷子。她也走了,远远地看着万俟珏。
没有人再围在万俟珏的身边,她把手从头上放下来,站起来,又朝巷子外走去。商泱远远地跟着万俟珏,便见万俟珏出了小巷,路过一家包子铺的时候,突然施展轻功,从包子铺前一闪而过,手里便多了个热腾腾的包子。她拿着包子,边走边啃,一直出了镇集还在往前走。或许是渴了,在田间小道上一株堆着草垛的大树边停下,弄了些雪就往嘴里送,吃完雪后,缩着身子往草垛上一靠,闭上眼睛就睡觉了。
商泱看着万俟珏,喉咙哽咽,心头难受至极,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她走到万俟珏身边,刚蹲下去,万俟珏就被惊醒,跟着抱住脑袋缩成一团,又说:“不打人,会生气。”
商泱把手伸到万俟珏的腑下,强行托住万俟珏拽她起身。
万俟珏抬起头,看向商泱,说:“不打人,会生气。”
商泱比划句:“我不打你。”又问:“你还认识我吗?”
万俟珏歪头看着她,然后一脸茫然地摇头。
商泱用力地咬咬嘴唇,才把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她又比划句,问:“跟我走,好不好?”
万俟珏又摇头。
商泱问她:“你想去哪?”
万俟珏还是摇头。她睁大眼望着商泱,若有所思地歪着头看了商泱半天,脸上写满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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