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痒粉虽然不要人命,但痒起来就和要人命差不多,撒在皮肤上就得洗老半天,更何况还顺着针尖扎进肉里?商泱看万俟珏泡在水里又抓又挠压根没上岸的意思,也没止痒的征兆,她怕万俟珏一直抓下去,泡在水里如果把皮抓破,很容易感染化脓。商泱拣了颗石子扔进水里,惊起万俟珏的注意。
万俟珏拼命地挠着,喊:“师傅,我痒。”她抬眼朝岸上望去,月光下,一袭白衣的商泱周身披着一层淡淡的微光,正在向她招手。此时已是夜深人静,周围一片朦胧银灰透着几分诡秘,商泱那招手的动作,乍然看去颇像深夜里勾人魂魄的女鬼。万俟珏不怕鬼,见到她师傅招手便游回岸边,继续挠。她的一身衣衫挠得东扭西歪全扯得不成样子,又湿淋淋地粘在身上,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商泱把万俟珏领回自己的住所。
幽岚城里靠近王宫一侧的一栋幽静的小院落。院子里种了棵茂盛的大树,建了栋三层高的楼,雕楼画栋宝顶飞檐,幽静而气派,乍一看还以为是王宫的附属建筑物。院子十分安静,连个守卫都没有,只种有遍地花草,布置有瑰丽的假山,还有流水环绕。万俟珏站在门口又挠又抓,商泱没先进,她一步也没先迈。倒不是和商泱客气,而是面前这些花卉和假山流水的摆置,她一看就能看出里面有门道。不是随便摆的,也不仅仅是摆来好看的。
商泱在前面走,万俟珏仔细地跟在后面。万俟珏发现连地上的鹅卵石铺成的花纹都有区别,商泱一路过去,只踩白色的鹅卵石,这种白色鹅卵石的图案大小图形都不一样,样子也极为普通,如果不是商泱领路,极难从一堆鹅卵石里看出它的特色来。
幽岚城的水都是接管道从水厂引的“自来水”蓄到自家的大水缸或水房里,再接出水管以水阀门控制,用起来十分方便,每家每户还有陶管从厨房灶台经过,生火煮饭的时候,顺便就把流过灶台的水加热蓄在灶台旁的热水保温桶里,要用的时候,往旁边的水力机械桶里灌一盆水引发机械装置,热水就顺着管道排到室内的浴桶中。
商泱进门就放浴桶里放水,再去寻来药草和药粉洒入桶中。
万俟珏痒得难受,看到商泱撒药不用想也知道是在给她治身上的痒,她三两下把自己扒个精光就奔进桶里泡着。烫热的水混上去痒的药还有薄荷的清凉,顿时全身舒畅,她全身放松地泡在浴桶里,仰起头,发出一声销魂的呻吟,叫道:“好舒服。”
商泱的脸上一红,便要转身离开。
“师傅。”万俟珏叫住商泱,伸出自己的手指,说:“你看手指都泡白了!”她的身上还是痒又挠了几下,再低头一看,顿时响起一声哀嚎,痛吟一声:“师傅啊!”毁了啊,全毁了啊。她白皙晶透不带丝毫瑕疵的如玉肌肤啊,身前抓得通红,布满抓痕,道道血印触目惊心啊。万俟珏一头撞在桶沿上,痛喊:“身上抓成这样,怎么见人呐!”
商泱抿嘴,心说:“你又不是把脸抓成这样!难不成想裸着出去见人不成?”她的心念一动,又想起万俟珏的那上百后宫,顿时颇不是滋味地想:“你不是已经把后宫给遣散了吗?难道还想再召回来裸去给她们看?”她绕回万俟珏身边,挑起万俟珏的下巴扫了两眼,放开,比划道:“脸能见人就成!”颇有深意地在万俟珏的身上扫两眼,本来是打算揶揄万俟珏的,结果突然又想到她和万俟珏这不尴不尬的身份和她俩干的那些事,脸色顿时不自在起来,匆忙瞥开眼,转身出去。
商泱出去后,本在想今天晚上怎么打发万俟珏不乱来,没多久,就见万俟珏披着商泱搭在旁边的一条睡袍出来了,问:“师傅,客房在哪?”万俟珏抚了下额前的秀发,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说:“要不师傅再借我身衣服,我回凤凰殿睡也一样,就几堵墙隔着,我翻墙回凤凰殿睡也很方便。”
商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朝衣橱方向一指,比划句:“衣服都在那边。”
万俟珏应一声不麻烦师傅她自己去拿,走过去打开商泱的衣橱。商泱的衣服都是一个款式一个颜色,万俟珏挑也不用挑,随意拿身衣服背对商泱穿上。她低头穿着衣服,说:“师傅,明日我派人来接您去一趟凤凰殿吧,商议下殇情宫和幽岚城结盟的事。小姨不在了,盟约我想再续一续,幽岚城目前正在用兵,海域方面实在管不过来。”万俟珏转身,望向商泱,问:“可以吗?”
商泱轻轻的点点头,便算是应了。
万俟珏笑了笑,说:“夜深了,不叨扰师傅休息,徒儿告退。”
商泱向万俟珏抬手做了个“你等等”的手势,比划道:“我不再是你师傅。”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你传过我功夫舞艺,救过我性命,这是永远也抹不掉的事实。”
商泱沉默,内心却感到纠结和烦闷。她认同万俟珏说的话,又不愿与万俟珏有师徒辈份的关系在。
万俟珏行礼:“徒儿告退。”按原路退出院子,走到门口,她一转身就见商泱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跟着又急速挪开。万俟珏笑道:“师傅,初春开犹寒,您身上的衣服还湿着,当心着凉。”
商泱轻轻点点头,面无表情,只是那嘴唇极不自在地轻轻抿了抿,脸上也浮起层赧色。
万俟珏冲商泱轻轻地笑了笑,转身,踏着夜风,走了。
商泱呆呆地望着万俟珏离去的身影,那浅浅柔柔若轻风般的笑容印在脑海里,如柳絮拂过心田柔柔麻麻的。她突然很舍不得万俟珏走,她更害怕万俟珏会放下她另选一个女人在一起,或择一夫婿成亲,到那时,她们就只能永远成为师徒,至多,幽岚城每年送来两批财物,她无望地等待着那份无望,一如她对万俟雅言。她和万俟雅言本就不可能,万俟雅言爱的是华君不是她,可万俟珏若要走,那是她亲手放弃推万俟珏离开。这种想法让商泱极为纠心,从来没有得到过顶多只有淡淡的失落,得到后再失去,想来便觉刺心的痛。“珏儿。”商泱在心里喃喃的低喊一声,心腔隐隐作痛,她又觉万般为难。“我该怎么办?”她知道她伤万俟珏很深,如果万俟珏再放开她,她们就再也没有可能在一起。有那些纠葛在,她们又怎能在一起?
第二天,早朝刚散没多久,幽岚王的銮驾就停在了商泱的别居门口。
守门的仆役来报,商泱只做个“请”的手势,便继续跳舞。她这栋楼分为三层,三楼被她空出来弄成舞殿,无聊时便把自己关在楼上练功跳舞。
不多时,仆役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主人,幽岚王殿下来了。”
商泱收功,立在屋子中,抬手一挥,荡出一股气劲,大门便“咣”地一声打开。
万俟珏穿着一身华丽的素色裙装笑脸吟吟地立在门口,她的手里捧着一个碧玉锦盒,迈步进来,喊声:“师傅。”
门后,幽岚城的侍女捧着东西鱼贯而入,一一放好后,便又退下。
桌子上摆满精致的糕点美食,旁边还摆着一个小风灯,风灯旁有一个水滴架子。万俟珏过去,把水灌入最上面的玉桶里,水滴流出落在下方精美的罐子里发出“叮叮嘀嘀”清脆的悦耳声响,起初只有一声两声,伴随着滴落的水滴不停地从一个罐子溢向另一个罐子,声音由单音串起一片悦耳的音符。架子下方有一个接水的小桶,搭了个精巧的滑轮组连着水车,一个小白鼠在水车里奔跑,牵动滑轮组,又把水送回顶上的玉桶里。万俟珏扭头笑问商泱:“师傅,好听吗?”
商泱轻轻点头。叮咚水声连成音符,犹如身处幽宁山涧,静谧神怡。
万俟珏把一册文书递给商泱,说:“这是盟书,师傅您有时间就看看吧。”她说完,又把那碧玉锦盒抱到商泱的面前,说:“看这里是发条,拧动以后,盒子里的转盘就会转动。”她把盒子打开,启动发条机关,一个正抬袖做起舞状的玉制小人儿从盒子里缓缓升起,随着发华的转动,她在那锦盒中也轻轻地旋转着。这小人儿做得极为精致,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活脱脱的就是万俟珏的缩版。万俟珏笑道:“师傅,您不想要徒儿,徒儿把这个送给您,您可不能再拒绝我了哦。”
商泱抬手,指腹在碧玉锦盒的边沿轻轻抚过,极轻地点了下头。她的视线盯着那旋转的小人儿,脑子里浮现起幼时的万俟珏的模样,又再想到现在的万俟珏,愈发地觉得可爱。这盒子做得精巧,确实让人爱不释手。商泱绝不愿去承认是盒子中那雕刻得太像万俟珏的小人儿让她觉得喜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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