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发觉异常的那天,是二月初七。
当时他刚从大名府查访归来,风尘仆仆翻身下马时,官帽和肩头的积雪扑棱棱往下落。展昭顾不上打理仪容,摸摸胸口上系的严实的包袱,里面的证据一切安好,他要尽快呈到包大人面前。
早一刻厘清事实,就早一刻拯救苦主。
展昭急匆匆往包拯内室走时,眼角余光并未忽略在拱门后一闪而过的白影,并非雪晃花了眼,那人已回到府中。
想到那人,展昭忽然觉得从心底涌出一股暖意来,长途跋涉的辛苦和天寒地冻的不适都仿佛消融了去,嘴角也浮出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笑容。
不过,当务之急是公事,踏入包拯房门的一刻,收敛了神色,尽心竭力的开封府四品带刀护卫将打探到的情况一一说明,再加上证据,一桩悬案抽丝剥茧,终于有了拨云见日之势。包大人一向看不出变化的黑口黑面,也隐隐透出喜色来。
“展护卫此行劳苦功高,本府这就重新审阅卷宗,你且先退下,好生休息几天罢!”
“谢大人!属下告退!”
退出内室,暂时卸下责任的展昭长出一口气,信步转过游廊,向自己居住的侧院走去。果不其然,那人正抱臂站在院落当中,虽是满脸的不耐烦,眼中却带着笑模样:“你这小猫,一去这许多日,让白爷爷好等。”
只这一句话,就让展昭心中翻腾不已,自从两人不打不相识,猫飞鼠跳惊动的上到皇宫大内,下到陷空岛茉花村都不安生,又平安归来,共同领了开封府护卫职责之后,还是第一次分开办案。过去一个人时并不觉得怎样,可一旦有了并驾齐驱的同伴,又处处想的周到妥帖,日子过久了,突然重返独行侠生活,总会有些不适应。至少,在冰天雪地中蹲守时,展昭是很怀念那人从不离身的酒囊的。
“猫儿,喝一口暖暖身子,看你的猫毛都冻硬了。”若是那人当时同在身边,必然会这么说。再加上他平素惯穿的雪色夜行衣和游刃有余的机关术助力,自己也许不会那么快被识破身形,还让那伙人抓住空隙差点毁了那证据去。
所以一去这许多日不见,于公,于私,心焦的也不止那一人。
可虽然电光火石闪过这么多念头,展昭张张嘴,出口的还是一句:“有劳白兄久候,不知徐州一案白兄查探如何,既然比展某早归,想是已万事妥当。”
话一出口,展昭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果然,那人骤然把眉头蹙了起来,快步移到自己身前,一双桃花眼冷的能甩出刀子:“猫大人,什么时候你能开口不先谈公事,爷就再不踩碎你开封府房顶一片瓦!还有……你叫我什么?分开前我们怎么说的?”
“是展某疏忽,……玉堂……切莫动怒。”展昭并不是怕那人发怒,果然,听到猫儿乖乖唤了自己名字,桃花眼一眯,转瞬间就寒冰化作春水:“算你这猫反应快,不过破了我们休假不提公事的约定,今晚醉仙楼的接风宴,就烦请展大人先自罚三杯吧。”
“这个自然,便是罚我一个月的俸禄给玉堂换了女儿红去,展某也不会推辞。”
既已分开办案,自当各担职责,依你我之能为,纵遇波折也不会惊扰大局,若平安返京想是尘埃落定,届时大人赏了几日闲暇,就专心与我一醉,不然就是你这猫儿质疑白爷爷我的本事。分别那日,白玉堂牵着马缰,笑吟吟地挑眉说出那番话,看似蛮不讲理,可展昭知道,他想帮自己抗下一半的担子。
有我,你就不必在其他案件上多操份心思,你领去的案子我也不会多问,这亦是全然的信任。
那人打马离去前,突然俯身在自己耳畔:“猫儿,今后莫叫我白兄,太客气,爷不喜欢,回来后若不换称呼……”突然温和的气息吹拂上脸颊,展昭还没反应过来,白玉堂一夹马腹窜出,只留下张狂的笑声。
白玉堂啊白玉堂,天下间以这样方式跟展昭相处的,也就只有这么一个白玉堂。
所以,展昭自己也很是不满这劣口拙舌,内心深处本就不是迂腐地只惦记公事,偏生一张嘴又惹到了白五爷,为何所思所想不能痛痛快快表露出来,这不是第一次,应该也不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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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夹着餐盘退出雅间,小心地把毛毡门帘掖好,免得外面的冷气乘机钻入屋中,然后哼着小曲乐颠颠转身下楼去了。他伸手摸摸口袋里刚被屋中贵客打赏的一锭银子,心里美开了花,什么是好日子,白五爷心情好的日子就是了。
白五爷心情好的日子,多半是带着展大人一同光临,所以只要看到两位携手登门,这个月的吃穿用度大抵就有着落了。
雅间内燃着一个小铜香炉,香气袅袅,给室内添了几分旖旎的味道。香炉上支出几根雕花架子,稳稳托住精巧的瓷碟,碟中摆着莲花瓣的温酒碗,不必多说,温的自然是这醉仙楼中最上等的陈年女儿红。
而酒壶正拎在白玉堂手中,他已给展昭斟满了一杯,又将醇香的美酒往自己面前的杯中倾去,眼神却仍不离开同桌人的面容。
展昭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主动举起酒杯:“玉堂,展某先干为敬。”
白玉堂满意地看着展昭乖乖“自罚三杯”,拾箸夹了糖醋鲤鱼最嫩的肉块布到展昭碗中:“行了猫儿,别只顾着贪饮美酒,空腹对身子不好,吃菜吃菜。”展昭不禁苦笑,哪里是贪酒,还不是这人霸道喊什么“愿赌认罚”,倒又成了自己的不是,也罢,谁不知道白五爷乃是大名鼎鼎的常有理。
“猫儿,这陪都大名府爷未曾去过,听闻外城雄伟,宫城壮丽,虽是边关军塞,繁华美景却也不输汴京,你且给讲讲那边的风光如何?”不问案情不代表不关心这人多日的奔波,同是江南出身,北方的气候虽对习武之人不算凛冽,却也谈不上舒适。展昭又一向是个扎进公事就不在意细节的人,没有自己跟着,眼看着比之前又清减了几分。
白玉堂眼见展昭欲言又止,眉头微蹙的样子,了然地弯弯嘴角:“行啦,想也知道,你哪里有闲心去看什么风景,只怕连客栈的被褥是什么颜色的都未曾留心,和正事儿无关的一切都入不了你这劳碌命的猫眼。”
但展昭内心清楚并非如此,白玉堂这一问,才让他觉出异常来。的确,此行在大名府盘桓月余,就算再怎样两耳不闻窗外,一心只顾疑案,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脑中空空如也,什么风光,什么人情,一概不知,竟像从未去过一般干净。
可是细细回忆,如何在衙门与同僚秉烛讨论,雪夜赴疑凶家中潜伏,乃至后来触动机关有惊无险,一番恶战后拿到证据,都一桩一件记得清楚。难道真像玉堂说的那样,和正事儿无关的都被自己的脑子过滤去了?
看着展昭怔愣起来,一双墨黑的瞳仁缓缓打转,明显陷入了什么困扰,白玉堂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喂喂,猫儿?”得不到回应,五爷干脆捏住了猫鼻子:“想什么呢?快回魂。”展昭猛地清醒,下意识地打掉老鼠爪子,白玉堂嗤了一声,也不与他计较,拎过酒壶又给两人斟满。
展昭摸摸鼻子低头思忖,还是觉得需要与眼前人商量一下:“玉堂,我刚发觉自己除了查案的经过,其他都不记得了,大名府的风光如何,百姓样貌,完全没有印象,就像从没接触过。”
“什么?”白玉堂放下已送到唇边的酒杯,眉间也打了结:“你不是又中了什么圈套,被下了什么毒什么药,失忆了吧?”他猛地站起身去拉展昭:“快回府让公孙先生瞧瞧要紧。”
这急性子的锦毛鼠,想到什么马上就一刻也等不得,展昭好容易把他安抚住,重新按回座位:“没毒没伤,什么不适也没有。若是失忆,我如何还记得案中细节,莫非还是选择性的?”白玉堂不依不饶:“不成,哪有人在一个地方待了几十天竟一点印象没有的,这邪门毒药若是慢性的,你这猫儿循序渐进把重要的事儿忘了去可怎么办!”他猛地把脸凑到展昭面前,十分认真地指着自己:“快说说,你还知道白爷爷是谁不?我们可是怎么认识的?”
展昭被弄得哭笑不得,但见白玉堂神色紧张,一副不与你玩笑的模样,还是捉了他的手,定定看着那双桃花眼说:“你是陷空岛的白五爷,风流天下的锦毛鼠,行侠仗义,傲游江湖。”说着嘴角带出三分笑意:“就是性情爆烈,锱铢必究了些,为了个名头就来挑衅展某,盗走三宝,困了朝廷命官,最后乖乖来开封府归案。”
白玉堂听了前半句,本已眯起双眸,藏不住得意神色,听到后半句又剑眉倒竖,甩开手扳过展昭双肩,把脸凑的更近了些:“哼,知道盗宝之罪无可恕,白爷爷已自愿舍了江湖,充官发配在猫大人身边一辈子,难道不算敢作敢当的好汉?”
展昭被两人的距离弄得有些微赧,扭过脸避开白玉堂视线:“什么发配……在我身边,白五爷领了四品官职还不仍是来去自如,心中有江湖处处是江湖,圣上和包大人也不曾过多为难你。哪日若白五爷厌了,展某亦不阻拦就是。”
白玉堂手下使了点力:“猫大人多虑了,这庙堂之乐虽不比往日潇洒,白爷爷却也不曾厌倦,何况每天能逗你这猫儿,倒比独行江湖快意许多。”他伸头强迫展昭跟自己对视:“你又叫我什么?”
展昭清楚自己拿这人毫无办法,轻叹一声:“玉堂,莫闹了,酒要凉了。”
锦毛鼠邪邪一笑,突然把唇凑到御猫耳边:“猫儿,我说一辈子,不是假的。”
许是室内温暖,许是酒酣舒畅,许是……其他原因,展昭只觉得自己从脖颈升起火热的感觉,一路蹿升到耳尖,双颊也微微发红,始作俑者得意地坐回原位,好整以暇地开始拨弄盘中的菜肴。
猫儿还是这样不经逗,看起来也没什么异常,大概就是精神过于专注,案情又复杂才忘了其他事情吧,应无大碍。白玉堂放下心来,马上转了话题,开始大谈眼前那道琉璃莲藕的来历。展昭平复下心情,恢复如常神色,也挂着微笑听他口若悬河,这么一打岔,刚才的疑似“失忆”风波好像也就过去了。
但展昭脑中就此绷紧了一根弦,就算暂时不明原因,异常还是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