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敲打键盘的声音安静下来,厚厚的窗帘垂落在地板上,严丝合缝地阻挡着试图窥视的太阳,没有开灯,电脑屏幕成了房间中唯一的光源,冷淡的白光反射在桌前人脸上,勾勒出他面部硬朗的轮廓。
白玉堂定定地发了会儿呆,手指还悬在键盘上空,颤动了几下,还是皱起眉头按了ctrl+s,然后直接扣了笔记本,转身跳到柔软的床铺上,拉过根本没叠的被子蒙住头。
又卡文了,后天早上编辑收稿,还差两万字。
“可恶,灵感!灵感飞来!”床上的人抱着被滚来滚去,床单被罩T恤皱成一团,完全不顾自己的帅哥形象。
白玉堂是职业写手,在好几家网站都有签约专栏,也给报刊杂志做自由撰稿。家底殷实没有压力,也就放任他去当SOHO族,比朝九晚五的白领多出无限自由。
刚入行时,白玉堂简直三头六臂,八面威风,从小他脑子里就有各种各样的念头,掌握了人类组织语言能力的那天他的创作生涯就开始了,一提起笔,故事就自然而然在稿纸上稀里哗啦涌成一片汪洋。后来鸟枪换炮装备了电脑,硬盘里的文档数量更是成倍的往上翻。等知道可以在网上发文时,仅仅存货就让他更新的质量和数量一鸣惊人,几大文学网站和论坛都知道这么个人,画影一出,天下无双。
“画影”是白玉堂的笔名,第一次在网上看到画影剑的描述,白玉堂就一见钟情,大大咧咧将人家的名字“据为己有”。虽然不是行走江湖的侠客,却可以笔为剑,书尽风流。
但是,存货是会用完的,老本早晚啃光的,一炮而红,成名作N连发之后,白玉堂也不能免俗地加入“熬夜熬到自然睡,码文码到手抽筋”的职业写手阵营,速度要保证,狗血要撒够,读者就是上帝,眼球就是经济,天长日久无止尽,灵感绵绵有绝期。白玉堂第一次停下飞速敲打键盘的手时,很是震惊了一番,自己也会卡文吗?什么世道!
不过人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文思就算不能如泉涌,卡着卡着也总能挤出几滴,每个作者都有自己解决问题的法子,暴饮暴食,逛街聚会,旅游采风,冥想瑜伽,反正自个怎么能招来灵感就怎么折腾。白玉堂的方法就是钻到被窝里去睡一觉,古有江淹被贬夜宿孤山梦笔生花,今有白爷卡文日躺孤枕梦寻灵感。
孤枕,孤枕,孤枕难眠!
翻来覆去折腾了快一个小时也没睡着,白玉堂猛地把被子蹬开,又翻身坐回桌前,两手托腮发了会儿呆,掀起笔记本的屏幕,点着鼠标进入几个文件夹,打开其中的一个文档,深呼吸了几次,噼里啪啦敲打键盘的声音重新在屋内回响。
这个文件夹下面存的文档,白玉堂从来没在网上发表过,他甚至都没给别人看过。说是文,其实只是一些零散的片段,就算要发表也需要大修大改。职业写手日更任务繁重,再加上其他约稿,浪费时间打一个无关的标点符号都是对生命的浪费。但他总是会鬼使神差地在码字间隙切换到这里,行云流水地写上几段,然后满足地保存,退出,重新投入工作状态。
其实文档的内容也并不神秘,只是普通的古风武侠小说,只不过主角永远是同样的两个人。白玉堂很早就开始写他们的故事,虽然断断续续都是片段,却信手拈来仿佛从脑中提取记忆一样自然。
一开始主角的代号只是侠客甲和侠客乙,后来白玉堂给他们起了名字,说起来,还要归功于丁月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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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月华是白玉堂的高中同学,不同班,但这不妨碍他们认识。道理很简单,如果你叫黄蓉,而这个年级还有个叫郭靖的小子,很快全校都会知道这种趣闻。
当时是午休时间,白玉堂正在本子上笔走龙蛇,勾画自己心中的大千世界,女孩子的声音突然就在头顶响起来:“你就是白玉堂?”他停下笔,抬头,正对上马尾辫女孩笑盈盈的脸:“我是隔壁班的丁月华!同学都说你们班有个叫白玉堂的,我就过来看看啦。”姑娘大大咧咧跨坐在前排椅子上,手抚下颚,摇头晃脑地说:“小伙子不错不错,仪表堂堂,果然有锦毛鼠的风采!”
然后丁月华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拍着白玉堂的肩膀说:“有一对儿随手翻小说起名的不靠谱父母,我懂的。”
白玉堂皱皱眉头,不动声色地把肩膀从她手下移开,冷冷开口:“同学,我们好像不认识吧。”
丁月华一愣,立刻笑的更灿烂了:“这不就认识了吗?”
还没等白玉堂再答话,丁月华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本子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你在写什么?小说?我能拜读一下吗?”
这女生也未免太自来熟了吧,白玉堂这么想着,但他懒得多费唇舌,直接把本子递过去,从书包里抽出另一本,开始续写昨天刚构思的新故事。
许久再没听到丁月华的声音,白玉堂抬头看了看,姑娘正如痴如醉地捧着自己的大作,脸上的表情突然让作者本人暗爽的不得了。
下午上课铃响起时,丁月华坚持借走了还没看完的本子,几天后还回来时,居然还夹着几页稿纸,女孩子娟秀的字迹工工整整写着读后感。职业写手白玉堂人生中的第一份长评就此诞生,他也首次感受到拥有读者的乐趣。
一来二去,两人也就熟悉起来,丁月华本来也是爽利的假小子个性,看白玉堂天马行空的文章正对胃口,后来白大作家的阵地转移到了网络,资深读者一号当仁不让地追过去。即使上大学后分离两地,也时不时通过聊天工具交流下。
有一次正聊到兴头上,丁月华无意中透露,她也开始试着写小说了,白玉堂大感兴趣,叫她发来给自己看看。谁知道丁月华一反常态,坚定拒绝。越这样越勾起白玉堂的好奇心,可无论是好言相劝还是威逼利诱,丁月华就是不肯松口。
不过网络世界很大也很小,一天有个读者在新章后面留言,表示自己是看了“湛卢”的文后专门搜索“画影”大人的专栏而来,“湛卢”是她非常喜爱的作者,曾表示过自己的文风和写作缘由都深受“画影”影响。这不是丁月华的笔名又会是谁?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白玉堂从热心读者那要来了“湛卢”的专栏地址,点开后就知道丁月华为什么死活要对自己保密,他早该想到的,这姑娘写的是耽美!
平心而论,丁月华写的是清水,极清,至清,她自己也有不少男性读者,就算给白玉堂看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但问题就在于,她专栏下面还有同人分类,嗯,列位看官都懂的,《七侠五义》耽美同人。
于是白玉堂呲牙咧嘴地看完了丁月华的作品,无论文笔如何,看到自己的名字不停地出现,说没有违和感是不可能的。但他不得不承认,丁月华的故事布线很好,气氛渲染到位,以至于看到结尾,他都为文中的那个“白玉堂”揪心起来,当然,还有避不过去的另一个名字,展昭。
其实白玉堂的父母并不看小说,只不过一个姓白,一个姓堂,他又正好排在玉字辈而已。小学的时候囫囵吞枣翻过一遍《七侠五义》,就因为和主要人物重名导致违和感太强烈,没怎么认真研读,情节也基本记不得了。现在猛然看到丁月华的这篇文,直接就被植入了第一印象,俗称“洗脑”。好像白玉堂就该是这样,而展昭也该是这样,白玉堂和展昭的关系……呃,丁月华这丫头,写的还真不错,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从那天起,白玉堂就悄悄把自己断断续续写下的武侠片段里的侠客甲和侠客乙,查找替换改成了白玉堂和展昭,再重头读一遍,觉得无比自然和谐,好像本来就该如此。关上文档后,白大作家不禁有些自负地扬起下巴,事实证明,自己的笔力还是胜过丁月华的。
只不过,白玉堂笔下的主要视角,一直是展昭,这个他觉得自己并不熟悉的人物。他写展昭仗剑江湖被尊南侠,写展昭耀武楼献艺封护卫,写展昭无怨无悔守青天,虽然每个片段里都或多或少会有白玉堂的存在,但大部分笔墨还是放在展昭身上。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对展昭充满了好奇,他想知道关于展昭的一切,包括内心的所思所想。不知为何,他觉得就算自己不去写白玉堂,也自然而然了解锦毛鼠,可在御猫身上着墨再多,也不能读懂这个角色。
哪怕是自己创造出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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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白玉堂虽然面临着截稿死线的巨大压力,还是会抽空打开自己的秘密文档,他正在重修这些段子,调整顺序,填筋补肉,试图把它们串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最近他越来越感觉,自己已经不满足于窥视展昭和白玉堂的这些生活片段,他想知道他们之后会怎么样,对于码字不列大纲的“天才”作家,不写到最后自己也不清楚结局。
而修文过程十分折磨人,之前偷懒略掉的一些环境描写,背景人物都要补上,为了不出BUG还得去查相关资料,费时费力还很枯燥,昨天写着写着,白玉堂就直接在电脑前睡过去了。还好目前的存稿已经整合的差不多,不出意外,很快故事就可以继续向下发展。
白玉堂正在打字的手指突然停下,他抓过鼠标,按着滚轮反复浏览着文档最后一页上的内容,展南侠大名府雪夜潜伏这段,自己印象中写到展昭带着证据赶回开封府就收尾了。那屏幕上这么大段的内容是什么?
重新读了几遍,白玉堂浑身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这段文字的情节倒很常见,白玉堂邀展昭去酒楼共醉的段子,他写过没有十次也有八次,并不记得有掺杂什么暧昧的描写进去。可这里的白玉堂,就差把“居心不良”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更神奇的是,作为主视角,可以看清心理活动的那个展昭,也明明白白透着“心甘情愿”的感觉。
莫非是昨天半睡半醒情况下写出来的?难道我白玉堂的内心深处沉睡着一个丁月华吗!以后绝对不能偷偷跑去看这丫头的作品了。
打了个哆嗦,白玉堂把文档中莫名其妙多出的部分选中,手指在删除键上停留了几秒钟,轻轻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