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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作者:伊见 当前章节:50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20:05

  翻身下马,展昭立刻就察觉到事有蹊跷。

  开封府还是开封府,迎上来牵马的小厮还是小厮,三步并作两步进入内室后,包大人也还是包大人。

  一切如常,和往日没有差别。

  但一向警觉的展昭已经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和“往日”没有差别就是异常所在,因为这“往日”自己明明经历过一次了。昨日和白玉堂在醉仙楼畅饮,被那人连激将带挑衅地灌得多了些,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清醒时已经身在开封府外,摸摸胸口,装证据的包裹还带着体温。

  究竟昨日是梦?还是当下是梦?

  退出包拯内室,展昭沿着游廊缓行几步,左右观察,四周无人,他袖起手来,在自己小臂内侧使劲捏了一下。

  好疼!不是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展昭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头脑有些不够用了。

  云山雾罩地走到自己居住的侧院,毫无意外地看到白玉堂抱臂站在院落当中:“你这小猫,一去这许多日,让白爷爷好等。”

  玉堂他……并未察觉这异常吗?

  展昭还未多做考虑,就发觉自己已开了口回应:“有劳……”他突然心中一动,硬生生把“白兄”两个字吞了回去,呼吸刹那间有些错乱,定了定神,继续说道:“……玉堂,久候了。”

  面前那人登时眉开眼笑,仿佛听到什么绕梁三日的仙乐般,浑身都一股子舒畅劲儿。白玉堂一纵身,直接跳到展昭身后,随手环住他的脖颈:“乖猫儿,去醉仙楼,爷给你接风洗尘。”

  不一样,这和昨天经历过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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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捏着酒杯,展昭一反常态,仔细观察着白玉堂的一举一动。白玉堂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随手抛给小二:“下去吧,爷们不唤你就别上来碍眼。把门帘仔细挡上,免得让冷风钻进来坏了爷们的酒兴。”

  拾起热腾腾的湿手巾擦了擦手,白玉堂一边翻弄着盘中的糖醋鲤鱼,一边迎上展昭的目光:“猫儿今天一直盯着爷看,果然太久不见,一直记挂着爷吧。”说笑着,把最嫩的一块鱼肉夹到展昭碗里,又大马金刀地摆了个姿势:“来来,让你看个够。”

  展昭脸一红,匆忙移开目光,这老鼠的性子,倒也一直没有变化。他定定神问道:“玉堂,今天可是二月初七?”

  白玉堂抿着女儿红点点头:“正是,从我回来,就算着日子等你这猫呢,二月初七没错。”

  今日是二月初七,“往日”也是二月初七,今日赶回开封后被玉堂抓来醉仙楼喝酒,“往日”也是一样的行程。既然今日非梦,那必然“往日”是梦了。

  犹记得,曾听公孙先生提过,若长时间在雪地、荒漠或海面上行进,也许会误入“蜃楼”,眼中所见的景色实际都是梦幻。大概自己纵马归来的路上太过疲惫,无意间闯进了“蜃楼”,才做了那么真实的一场梦境吧。

  “猫儿,这陪都大名府爷未曾去过,听闻外城雄伟,宫城壮丽,虽是边关军塞,繁华美景却也不输汴京,你且给讲讲那边的风光如何?”白玉堂已经饮光了一壶酒,伸手去够酒坛,还不忘回头盯着展昭发问。

  展昭又是一惊,这句话和梦中的场景再次对上了。

  让他更加惊讶的是,这次脑中的记忆清晰起来,熙熙攘攘的街道,巍峨雄伟的城墙,甚至转过街角时瞥见的小流浪猫,都记着它趴在房檐上,打了个大呵欠的俏皮模样。展昭未经多思,已经张口为白玉堂娓娓道来,白玉堂听的认真,连酒菜也忘了往口中送。

  展昭语毕,白玉堂意犹未尽地靠在椅背上,随手玩弄着两支竹筷:“猫儿口才甚好,北方城邦果然与江南大有不同,若将来你我都得了空,倒可前去游历一番……”他又习惯性地微眯了双眸,向展昭递去一个促狭的眼神:“届时你可要做个向导,带爷见识下南侠阴沟翻船,误踩机关的故地。”

  “咳……咳咳!”展昭一口酒还未咽下去,被这句话呛了个正着:“白玉堂,你怎么……”心思电转,瞬间明白了原因:“你又跑到包大人内室那边去偷听!”

  白玉堂急忙倾身过来,伸手在展昭脊背上摩挲几下,助他理顺气息,嘴上还不忘继续挤兑:“什么偷听,开封府哪个角落白爷爷不是大大方方经过,可从不避开你们。你回来的时候我恰巧站在大人房后赏雪而已,小猫自己喵的声音太大,可怪到谁去。”

  嘴硬的老鼠,什么恰巧,明明是算了自己回来的日子,早早就蹲在包大人那边等着,瞧见自己无病无伤平安归来,又听得探案过程有惊无险,才隐了身形先回侧院。展昭微微一笑,说是分头行动两不干涉,却怎么能不互相惦念,自己方才在府里回了包大人的话,也马上跟公孙先生打听了白玉堂徐州之行的大概情形。

  两人说说笑笑,换了话题继续对饮,开封府公务繁忙,下次再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又不知是多久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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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醉仙楼一宴后,转眼又过了三月有余,展昭表面上巡街、办案一切如常,可他心下明白,身边环境确实悄悄地起了变化,而且已经不能再用梦境解释。

  这段时间他仔仔细细回顾了自己二十余年的记忆,最清晰的部分就是和白玉堂相识以来的种种,尤其两人联手行动时,一招一式都在眼前栩栩如生。而入开封府之前的部分则变得模糊不清,等追溯到童年时,竟连父母的面容也描述不出,虽然双亲早逝,却也不至于忘得如此干净,这样岂非大不孝。但展昭觉得,自己的确就像突兀地出现在江湖中,自然带着一身功夫,虽然行侠仗义却浑浑噩噩,直到救下包大人,跟他到了汴京后才有了些实感,而从白玉堂在自己眼前现身开始,回忆就着了色彩一般鲜活灵动起来。

  他还发现自己“口是心非”的毛病愈加严重,脑中经常同时有两个念头,说出口的却不是真正在想的事。通俗地讲,好像有人控制着他的想法和他要说的话,而他的自我意识虽然存在,却无法阻止,好在目前为止并未耽误正事,“被人操控”的意识全然投入在公事和生活中,游刃有余地应对外界,而自己能控制的思维则更像个冷静的旁观者。

  最重要的是,如同二月初七那天的异常“闪回”,后来又发生了几次。展昭已经觉察到了出现这种情况的关键,那就是白玉堂。

  如果白玉堂和自己相处时做了过于暧昧的动作,或说了类似的话,第二天一切就会重新来过,当然,“闪回”之后的锦毛鼠仍然利嘴尖牙,只不过会收敛许多,懂得发乎情而止乎礼。

  这几个认知一度让展昭怀疑自己真的中了什么罕见的蛊毒,陷入了过度妄想,莫非内心深处一直希望白玉堂……每每想到这点,展昭就臊的满脸通红,恨不得给自己几巴掌清醒清醒,玉堂与自己情谊深厚,是过命的交情,虽然年少轻狂,喜欢调笑,并不代表他真的存了……那份心思。若让他知道自己每日里胡思乱想,甚至屡屡留恋“闪回”中的场景,只怕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起初展昭偷偷找公孙策谈过几次,没有透露太详细,只是略略说了点皮毛。公孙策给他抓了几个安神的方子,也查阅了不少相关典籍,却一样问题也未能解决。展昭怕公孙策担心,后来只推说已无大碍,也不再叨扰。

  而白玉堂那边,“闪回”仿佛对他毫无影响,仍然过的潇洒自在,有公事就专心查办,得了空闲就出门游荡,半夜抱着酒坛子用飞蝗石打窗纸的事儿也照做不误。展昭每每想跟他稍微提下这怪异情况,却发现开不了口,“被人操控”的那部分意识完全不给自己独立发言的机会。

  堂堂南侠,怎么能容忍自己莫名其妙成了神秘人的傀儡,展昭开始刻意对抗“操控”。最开始有些困难,败多胜少。慢慢掌握了些窍门,有几次话在喉头,硬是被自己强压下去,说到一半突然沉默,惹得身边人误以为他真气走岔走火入魔。白玉堂更是特意回了一次陷空岛,在卢大嫂那里搜刮了许多珍稀药材,全都打包带给展昭,还每日盯着他按时服用。

  “莫要任性,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没旁人瞧得清楚,定是之前太过辛劳落下了病根。这剂药乃是我大嫂独家秘方,要不是白爷爷,你这辈子都见不到,快吃了罢。”白玉堂冷着一张脸,堵在展昭房间门口,把手里热气腾腾的药碗硬塞了过去。

  展昭知道白玉堂一片好心,不便拂了他的意去,接过药碗仰头喝下:“玉堂细心,展某惭愧。”

  白玉堂脸上的冰霜就此融化,又换上平日玩世不恭的神情,笑吟吟地接过空碗:“这才是爷的乖猫儿。”他从怀中捞出贴身锦帕,伸手在展昭唇边划过,又在脸颊上蹭了两下擦净药渍:“慌慌张张的做什么,看爷先拔了你的猫胡子。”

  展昭心里“咯噔”一声,低下头去,浮出一丝苦笑,暗道,看来明天又要“闪回”了罢。

  果不其然,第二天展昭推开房门,就看到白玉堂端着药碗倚在门边:“想躲我到什么时候?莫要任性,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没旁人瞧得清楚,定是之前太过辛劳落下了病根。这剂药乃是我大嫂独家秘方,要不是白爷爷,你这辈子都见不到,快吃了罢。”

  展昭默默接过药碗,一小口一小口缓缓服下,心中有些酸涩。他将空碗放到桌上,走向屋角的铜盆洗了把脸,转身又向那人露出温和的笑容:“多谢玉堂,展某会注意。”

  白玉堂皱皱眉,迈步进屋:“猫儿,你情绪不对,可是在担心什么?”

  展昭顾左右而言他:“只是想到最近的案子,眼看转进了死胡同,你我要更加尽心去寻线索才对。”

  白玉堂冷哼一声,又抱起臂来:“别想拿这些借口就打发了爷,咱们认识这么久,爷还不了解你,若是案子出了问题,你这猫只会觉得有加倍的挑战,浑身猫毛都能兴奋地竖起来,怎么会像现在这种打蔫儿的样子。”

  展昭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想开口把真正的缘由说给他,却无法组织出完整的句子。想了想,试探性地问:“玉堂,若展某真的身患顽疾,连卢大嫂的灵药也无法医治,你该当何如?”

  话一出口,就看到白玉堂变了神色,几乎跳脚:“我就知道你这傻猫总是不到病入膏肓不松口,什么顽疾?有多严重?你这就跟包大人请了长假去,我带你回陷空岛,大嫂不行,可以去找她师父,再不行我们踏遍江湖寻访名医隐士,天下没有解不了的毒,治不了的病!”

  白玉堂上来就捉住展昭手腕,要拉他出去,展昭只怪自己又忘了锦毛鼠的急脾气,这话说的有些太冒失,勉力挣开了他:“玉堂莫急,展某无碍,只是假设!”

  白玉堂停了脚步,定定地看着展昭:“猫儿,你到底怎么了,不愿明说……”一双桃花眼暗了下去:“可是不信任我。”

  展昭心头一堵,主动拉过白玉堂的手来:“玉堂说哪里话,展某视玉堂为骨肉至亲,连命都能交了给你,怎会不信任你。实不相瞒,这段时间我确是感觉不太对头,但绝无性命之忧,不与你明说只是连我自己也尚未琢磨清楚……”他顿了顿,发觉喉头并未遇到什么阻碍:“我只问你,若有天我说的话做的事都不是出自我本意,你能否察觉出来?”

  白玉堂的眉头皱的更紧,展昭的问题实在有些古怪,但他仍然十分自信地回道:“这个自然,爷早就摸清了你这猫的心思,就是披上虎皮来唬我,也能戳穿你的本相。”

  “若我的本意……并不为世间常理所容呢?”

  话一出口,两人都吓了一跳,展昭吓得是这次对话竟未“受控”,白玉堂吓得是这循规蹈矩的猫儿突然说了“离经叛道”的假设。一时间两人都失了神,屋中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微风一下下拍打着门扇。

  然后白玉堂的声音响起,一贯轻佻的声线消失,换上了十分的认真:“何为常理?爷就是理,若你行事无愧天地,其他再古怪的念头,只要白爷爷能接受,管它世间容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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