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王府内正是一片混乱，展昭越过后墙，一眼就看到那座火中冲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不停有木片和砖瓦哔哔剥剥地从那楼上滚落。院内许多王府亲兵打扮的人远远围着，指着那楼叫嚷：“铜网阵有了人了！”
展昭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被活活扯下，扔进那楼中一同灼烧，他强忍住体内四处冲撞的真气，将身形隐在树木花草后，向院内背阴人少的一侧摸去。未走两步，突然感到身后有人的气息，他转身拔剑欲斩，却被来人按住：“展兄弟！是我！”
“……智化大哥？”来人正是以投靠襄阳王为由，潜藏在王府中多日，等待里应外合时机的黑妖狐智化。展昭眼看智化面色凝重，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知凶多吉少，却还是抱了最后一线希望，声音沙哑地问道：“那冲霄楼……白玉堂他……”
智化也是目眦欲裂，语不成调：“白兄弟他……他确实进了那楼……定是闯到了顶层暗室，触动了那的机关，才引发这楼自行炸裂，欲将里面的人和秘密一同毁掉……”
不可能，不可能，天下哪里有白五爷解不开的机关，破不掉的障碍。展昭反而冷静下来，转身提剑欲走，智化一把拉住他：“你去哪里？”
“我去找他，他一定是找到机会冲了出来，或许就落在这楼附近，受了伤不便移动，我要带他回去。”
“展兄弟……你没听那些亲兵刚才在喊，铜网阵有了人了……这冲霄楼里最狠毒的机关，若一经发动必然吞掉一条命去……今夜只有白兄弟一人闯楼……”智化看看展昭的表情，把“若不是他，还会有谁”几个字生生吞回肚子里。
展昭尚未回话，一队亲兵小跑着从这边经过，两人急忙屏息伏低身子。只听那些人说道：“尸体可曾起出来了？”“没法子弄，已经是一摊烂肉了，只拿了这个。”展昭抬头望去，那亲兵手中血淋淋一把宝剑，不是白玉堂随身的画影又是什么。
智化紧紧抓住展昭的手臂，只感觉那人全身冰凉，若不是胸口还微微起伏，竟也像失了一条命去。
等那队亲兵走远，展昭霍然起身，甩开智化就往那楼的方向走，智化气急，几个纵身又挡在他面前：“展兄弟！”
展昭长出一口气，一双墨黑瞳仁定定望着智化：“智化大哥，他们只从铜网里起了剑出来，既然展某未曾亲眼看到尸体……”眼神一黯，瞬间又恢复如初：“……一定要去那楼底重新查看一次。”
智化还欲说什么，被展昭抢白：“小弟有一事拜托，方才我来的路上擒了个贼人曹顺，正是他将钦差大印藏了起来，现下应该已被驿馆的人带回去关押，智化大哥足智多谋，烦请前去套出大印的下落，也不枉……玉堂闯楼一遭……”
智化心中一酸，缓缓松开紧抓展昭的手：“展兄弟……千万保重，愚兄定然不负所托。”他从怀中拿出一叠书信：“这是襄阳老贼暗地勾结西夏和契丹的证据，我这就把它送去驿馆，请钦差大人即刻起兵讨逆。你……不要莽撞行事，我们会速速回来接应。”
展昭目送智化离去，提起身法，几个起落间，已来到那已烧的不成形状的冲霄楼下。他心中默念着白玉堂曾经跟他提过的五行八卦位置，拔出巨阙砍断几根粗大梁木，果然现出一个黑漆漆的门洞来。
矮身进得楼内，展昭一眼就看到尚未烧毁的楼梯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刀山箭海，地板上一个巨大的断裂犹如地狱的入口，下面隐隐约约看得到纵横交错的铜网，每一根铜丝都绑着无数刀尖，上面是刺眼的斑斑血迹。
展昭左右观察一番，在腰间抽出束带系在还算结实的柱子上，抓着另一端使出轻功慢慢把自己吊下地板的大洞，小心翼翼避开铜网，贴着墙壁落在地上。尚未干涸的血液沿着铜丝滴下，缓缓渗入地面，给这个半封闭的空间带来阴森压抑的氛围。
环视四周均是一片漆黑，几乎目不能视，展昭心下焦急，低声唤道：“玉堂？玉堂？”
静待片刻，没有得到回应，展昭的心已经死了，抓住束带正欲起身跃上，突然听到角落传来微弱的声音：“…………猫…………儿……？”
声音断断续续几不可闻，在这静谧的地洞中如同鬼魅，但展昭还是准确地捕捉到了方向，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先是手上猝然被温热的血液浸透，然后才借着地上折射进来的微光隐隐约约看到个人形的轮廓。
那人本是永远一身白衣，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最耀眼的那个，怎么会和这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展昭拼命睁大了眼睛，终于和那人的眼神对在一起，那双再熟悉不过的桃花眼，混杂着痛苦，欣慰，责怪和炽热的情意。
展昭想大力的拥抱住他，却知道他伤重不能触碰，只能沙哑着嗓子唤他：“玉堂，你撑着点，智化大哥已经拿了证据回驿馆，他们很快就来接应，你撑着点，我带你回去。”
白玉堂的眼睛眨了眨，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轻轻说出一句：“笨猫……叫你……不要来……”
展昭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明明是我先叫你不要来！”想到白玉堂闯楼的原因和现在的状况，心中一痛，语气缓和下来：“你放心，偷大印的贼人已经被我擒住了，他把大印藏去了其他地方，但智化大哥一定能问得出。”
白玉堂费力地牵出一个冷笑：“……怪不得……空……印盒……白爷爷……一世英明……”他语气突然急促起来：“猫儿……我怀中……你快摸……”
展昭急忙依他所言，轻轻伸手向白玉堂怀中摸去，触手都是一片濡湿，然后一本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小册子露了出来。白玉堂见展昭已拿到那册子，眼神忽的亮了起来：“就是它……最后的暗室，比大印还重要……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会儿，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点生气：“那群叛贼定想不到，白爷爷还是……把这盟书盗了出来……猫儿，你拿好它，跟襄阳老贼勾结的人……都在上面，一个也跑不掉。”
盟书，这就是玉堂拼了命拿到的东西，展昭郑重地把它收到怀中。白玉堂轻轻笑了起来，然后定定地看着展昭，脸上焕发出了一点光泽，竟有些回光返照的意思：“猫儿，爷真开心……你是在这黑漆漆的鬼地方找到爷……看不清爷现在的狼狈样，爷只希望在你这猫心中，永远是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那个模样……”
展昭察觉到异样，厉声打断他：“玉堂！你不要说话了！静心调息，省点力气。”
白玉堂却不听，反而费力的动起来，颤颤巍巍将一只已分不清骨节的手向展昭脸上抚去，展昭急忙主动握住，那手的触感让他险些落下泪来。白玉堂低低地咳了两声，再次开口又是气若游丝：“……猫儿……一……辈子……怕是……不成了……对不……住……”
说完这句话，那手竟直直滑落下去，一双眼睛也闭上了。
“玉堂！白玉堂！”展昭也顾不得那人身上的伤，将双掌紧紧抵在他胸口，想把真气渡过去，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办，如果时间能倒流，如果能重来……
展昭突然意识到什么，重来，闪回！之前时不时的古怪经历莫不就是证明时间倒流的可能性！但怎样才能闪回呢……
他未及多想，条件反射地俯□去，吻住白玉堂冰冷的双唇。
这真是世界上最苦涩的一个吻，得不到任何回应，但展昭还是认真地吻着，唇与唇细细摩挲，试图让对面也感染上自己的温度，辗转反侧，徒劳无功。
那冥冥中控制着一切的天理也好，命运也罢，若不愿承认我们早已情难自禁，互许一生，就请闪回吧，回到自己刚发现他的时候，回到他决定闯冲霄之前，回到在开封府并肩办案时，回到在陷空岛被他关入通天窟时，哪怕回到他不曾认识自己的时候。
这个绵长的吻结束了，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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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去时正值盛夏，等缉拿了四散奔逃的贼人，抓了大势已去的王爷，护着钦差，扶着灵柩返回开封时，天气已然入秋。
启程并肩双骑，归来形单影只。
醉仙楼的雅间里，展昭倚着窗框，入神地看着屋外树枝上一双雀儿，唧唧喳喳亲亲密密，互相梳理了几下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毛发，又扑棱棱展翅飞走，一只紧紧随着另一只。已经泛了黄的树叶在微风中摇了摇身子，挣开了大树，打着旋儿落下，被匆匆走过的行人践踏几次，便在泥地中化为无形。
店小二手脚麻利地摆好菜盘，又布置碗筷，突然“咦”了一声。原来他已落下了习惯，仍是端了两人份的餐具进来。展昭收回目光，见他面有愧色，温和地笑笑：“小二哥，依老样子摆就好。”
小二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轻手轻脚地在展昭旁边的空位置又摆了一副碗筷，转身将酒壶从温酒碗中拎出，扯下肩头的毛巾仔细擦干，又摆到那空位的右手侧。
展昭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塞在他手里，小二急忙推过不肯接：“不必不必，展大人，这席酒白五爷早就付过定金了。”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亏自己做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的跑堂生意，怎么就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展昭却神色如常，眉头都未动一下，仍把那银子塞过去：“我晓得，这是额外打赏你的那份，白五爷每次也不会落下的。”
小二只得收了，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那展大人请慢用，小的先下去了。”退出房间，小心地把门掩好，小二只觉得自己喉间酸涩，第一次接了赏银却没有高兴的意思。抓起肩上毛巾擦擦眼睛，摇摇头下楼去了。
展昭解下系在腰间的画影，轻轻横在身边空位上，又将巨阙叠在上面，两柄宝剑的剑穗垂在桌边晃了几晃，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展昭拿过酒壶，将那人的空杯注满，轻叹一声：“玉堂失约，当罚三杯。”
手一倾，将那醇香的女儿红倒在地上，一滴不留。复又注满，再倾两次。
等到那蜿蜒酒迹完全在木地板上消失，展昭才收回视线，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口喝干。拾起筷子看着满桌佳肴，都是自己平素喜爱的那几样。他默默在糖醋鲤鱼上夹了最嫩的那块鱼肉，放到身边空盘中。
“你说等事情了了，有重要的话跟我说。如今我且替你说了吧，其实我心里想的，一直跟你是一样的。”
“纵然最后未等到说与我听，我相信你心下也明白我会怎么答你。”展昭自言自语着，嘴角弯出个苦涩的笑容来：“我若不那么口是心非，先与你说了却有多好……你这狠辣决绝的锦毛鼠，竟不给我留任何机会。”
“你在这吗？”他放下筷子立起身来，将窗扇推开，双眼直直地看向虚空之中。
屋内屋外一片静谧，暮色已深，天边只余残月半弯，冷冷清清。
像下了什么决定一般，展昭面上浮出坚毅神色，语气也变了：“想必，‘你’一定在……”他缓缓开口：“展某不知你是否就是那司命的仙人，只知道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你的眼去……”
他眼神灼灼，仿佛要将那虚空烧出个洞来：“展某只求你今后莫要轻易抹掉我的记忆，就算死后入了轮回，便是有一丝元神尚在，我也要牢牢记得去寻他。”
“若一世寻不到，我寻他十世。哪怕变了天地，换了人间。展某余生只得这一个愿望，盼你……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