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呆坐在电脑前,竟是连呼吸也忘记了。
他几乎可以感觉到展昭执着的目光穿过茫茫夜空,越过时间、空间、甚至次元的界限,最终停驻在他面前,四目相对。
笔下的人物试图和创造出他的作者对话,不止自己是首次经历,这种情况简直也是闻所未闻。
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了大脑,只觉得手足冰凉,头晕耳鸣。白玉堂猛地起身,哗啦一下扯开窗帘推开窗户,刺眼的阳光终于得以闯入这个房间,楼下小贩的叫卖声和汽车鸣笛声交错在一起,彰显着城市的勃勃生机。
这里是现实,不是梦境。
他脑中一片混沌,烦躁地坐回床上。被子下面塞着的遥控器硌了他一下,随手抽出点亮床头的电视,白玉堂漫无目标的换着频道。当红的演员在不同的剧集里扮着不同的角色,这边唱罢那边登场,不知他们午夜梦回时,是否能分清何处是戏,何处是生活。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不知多少次,终于停了下来,本地的电视台正趁着周末,一口气播着八集连放的老片子,片尾曲的笛声婉转悠扬,一个女声轻轻哼唱:
我听爷爷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的事是那昨天的事
故事里有好人也有坏人
故事里有好事也有坏事
故事里有多少是是非非
故事里有多少非非是是
故事里的事
说是就是不是也是
故事里的事
说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
…………
“展昭,若你喜欢的人不在了,你会怎么办?”前几天他在咖啡厅里问出的话,面前的人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逝者长已矣,生者犹可追。余生念着他多久,就攒下多久的缘分。
上穷碧落下黄泉,纵使今生遗憾,只求未来总有一世能得个圆满。
白玉堂终于决定结束这个他写了很久的故事。回到电脑前,他沉思了很长时间,只慢慢打出一行字来。
开封府尹包拯告老还乡后,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随即辞官,重返江湖仗剑行侠,晚年于家乡武进县遇杰村隐居,数年后安然辞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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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出手机按下展昭的电话号码,突然很想见他,马上见他。
“嘟……嘟……嘟……”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他不会连周末还在忙工作吧,也是,媒体圈基本没什么固定上下班时间,有现场的时候就等于吹响了冲锋号。
床头的电视还没关闭,没完没了的剧间广告突然被新闻掐断,女主播的脸出现在画面上:“下面插播一条本台刚刚收到的最新消息,十分钟前,位于市中心CBD商务区的一座写字楼因一楼餐厅电线短路事故引发火情,消防官兵正在紧急赶往现场,请沿途的车辆注意避让,保持道路畅通……”
白玉堂心里一沉,奔到窗前向CBD的方向望去,果然,鳞次栉比的高楼中冒出滚滚浓烟,正是展昭公司所在的那片区域。他当下惊出一身冷汗,抓了件外套拉开家门就冲了出去。
当他赶到起火的大厦下面时,已经一片混乱,虽然是周末,写字楼里加班的人也不少,男人女人拥挤着尖叫着,从各个安全出口跌跌撞撞地逃生。从附近派出所赶来了几名警察,拼命维持着秩序疏散人群。白玉堂逆着人流往里挤,也被警察七手八脚地推开。他踉跄了几步,耳中传来女孩子惊惶的哭叫,循声看去,是个服务生打扮的女孩,脸上的妆因为泪水和烟熏的原因已经花成一片,她正紧紧攥着一个警察的手臂声嘶力竭:“……里面……里面还有人!”
“退后!退后!”警察已经急红了眼,只顾得上拼命把触手可及的人都推离出去,这样的高层建筑,一旦外墙材料因火烤发生剥落,仍在危险范围内的人群难免伤亡。女孩被自己的高跟鞋绊了一下,狠狠摔倒在地,眼看就要被混乱的逃生者踩到,白玉堂奋力挤过去,一把拉起她护在自己怀中。
“……谢……谢谢……”惊魂未定的女孩抬头看清救她的人,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喘匀,又哇地大哭出来,紧紧抠住白玉堂的手:“小玲……小玲还在店里,客人把我推出来又进去救她,先生!他们还在店里!你的朋友……先生!”
这段话说的颠三倒四,但白玉堂听后如遭雷轰,扫了一眼女孩的工作制服,果然是那家咖啡厅的店员。顾不上多问,他甩开女孩就冲向已完全被烈火和烟雾包围的大门。一个警察试图拦住他,白玉堂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把对方撞开,怒吼道:“闪开!还有人在里面!爷要去救人!”
其他几个警察见状急忙冲上来,死死把他按住,其中一个面容粗犷,膀大腰圆的警察对着他耳朵吼回来:“小兔崽子,没看我们这边都要急疯了!你就别进去添乱了!救人不是你的任务!哪来的回哪去!”
急促的警笛声呼啸而来,消防车,救护车先后赶到,水龙在空中飞舞,带着防护面罩的几名消防员匆匆钻入火场。白玉堂被拦在警戒线外,心急如焚地盯住燃烧的大厦,却又无能为力。恍恍惚惚间,一座同样被烈焰包围的楼宇浮现在眼前,白玉堂只觉得自己好像置身楼中,火舌放肆地舔舐他的肌肤,钻心的痛苦布满全身,几乎麻木的头脑中却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吧。”
还有话没跟他说……还有没兑现的承诺……
猫儿……展昭……
刹那间,被封闭的记忆之门□了钥匙,一直看不清的镜头拼接成了完整的画面,故事和现实交错,前世与今生重叠。白玉堂浑身都颤抖起来,模模糊糊中,几个从大厦里冲出来的身影映入他放大的瞳仁,一位消防员背着个女孩,另一位搀着个青年。青年身上的衬衫撕得破破烂烂,脸上被烟尘和汗水混的黑一块白一块,模样有些狼狈,却万幸脚步沉稳,看来应无大碍。
早就等在外面的医护人员一拥而上,把这群人全都塞进救护车,呜拉呜拉鸣着笛飞驰而去。白玉堂才觉得嗓子眼里的那颗心缓缓下落,他紧咬牙关,从唇间溢出几个字来:“爷就知道……你这……九命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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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店员赶去最近的医院,走廊里或站或坐挤满了因为惊吓或轻伤等待接受处理的人群,灰头土脸上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白玉堂抓住几个人打听展昭的下落,却一问三不知。只得拦下一位穿白大褂的护士,护士打量了下:“是问刚刚救护车送来的两人吧?你们是他们什么人?”
女店员带着哭腔:“同事,我是小玲的同事,她没事吧?”护士挥挥手:“别紧张,没大事,一同送过来的那个小伙子说了情况,他们躲在卫生间里,一直开着水龙头用湿抹布和拖布条堵了门缝。那女生就是吓着了,拐角病房躺着挂水呢。你又是……?”她眼光转向白玉堂。
白玉堂脱口而出:“家属,我是那个小子的家属。”
护士点点头:“那正好,家属过去签个字吧,他有点浅二度烧伤,刚打了破伤风。”抬手往另一个方向指了下:“喏,就那屋。”
护士话音未落,白玉堂已经窜了出去,她扭头看看□脆利落扔下的女店员:“你们不是一起的啊。”
白玉堂砰地一下撞开房门,把屋内的人吓了一跳。展昭坐在病床上转过身,蹙着眉头眯起眼睛看向门口,只能分辨出隐隐约约一个白影,眼镜不知道丢到哪去了,深度近视在这种情况下基本等于半瞎。他想揉揉眼睛看的清楚点,却想起被轻微烧伤的双手刚抹了药,裹得跟个粽子似的。
“哪位?”刚问出口,展昭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霸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这小猫,才几天没见,竟不认人了吗!”
白玉堂收紧双臂,贪婪地感受着那人身上的温度,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踏实的感觉了。他用额头抵住展昭的额头,鼻尖对鼻尖,笑容灿烂:“看清爷是哪位没?”
展昭大窘,挣扎了几下,把脖子向后撤去,躲出些距离,涣散的焦距终于集中到对面的一双桃花眼里:“白……白玉堂?”
本来想问,你怎么在这?突然记起他家就离公司大厦不远,必然是知道火情才赶过来的吧,有些感动,也就不再拼命躲开紧拥住自己的双臂。
白玉堂感觉到怀里的人放松下来,心头涌出甜丝丝的味道,他打量着展昭,脸上的烟灰还没来得及擦掉,又蹙着眉头眯着眼睛试图看清自己,十足一只花猫的样子。想都未想,抬起手用掌心去蹭:“看你这些张牙舞爪的猫胡子,爷来拔光了它。”
展昭的脸腾地变成一块红布,他理智上想阻止这有些过于亲密的行为,内心深处却漫出了奇妙的感觉,白玉堂的动作驾轻就熟又理所当然,作为只有一面之交的朋友,展昭发现自己并不厌烦这种感觉,相反还带着几许期盼。
房门又被“呯”地撞开,一个大嗓门冲进来:“展昭!展昭!你没事吧!”屋中正蔓延着的暧昧氛围瞬间消失于无形,展昭猛地从白玉堂怀中挣脱出来,眯着眼睛循声问道:“张龙?”
白玉堂的好事就这么被打断了,气哼哼地看着刚进屋的大电灯泡,被叫做张龙的男人也顾不上他,慌慌张张地去看展昭:“我开车到一半听见广播就折回来了,值班的小王给我打电话,说跟你一起走应急通道刚出了楼,你小子听见喊声就奔着咖啡厅冲进去了。你可吓死我了!刚才在外面见到小王,说只听有俩人从咖啡厅被扛出来,救护车拉来的,我这心顿时啊,拔凉拔凉的!”
展昭听不下去,赶紧挥挥手打断他:“我这不好好的吗,什么扛出来,我自个走出来的。”
张龙指着他继续哇啦哇啦:“哪里好好的了,你看你这衣服,都烧了一半了,逞什么能啊。”
展昭低头看看自己的破衬衫,手不方便抓不起来,索性把胸挺了挺:“你眼神什么时候跟我一样差了,看清楚这口子哪是烧的,我自己撕的,接了水拿来捂口鼻,你总不能把抹布往女孩子脸上按啊。”
张龙哑口无言,直砸吧嘴:“唉呀妈呀我的大兄弟,你这心思总是比针鼻还细,英雄救美还能考虑这么周全!”他看了看展昭腕子上包的那俩粽子,嗓门又高了起来:“那你这手呢?”
“撩了几个水泡而已!我又不是超人,在火场里冲出来还能毫发无损怎么着?真没大碍,你消停会儿吧,这是医院。”展昭语气无奈,这哥们从来都是这样,跟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停不住话,怪不得还没毕业几年就敢拉大旗开公司,全身都是闯劲儿。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张龙,上次叫你帮我去取新配的眼镜,你带着呢么?我这样看不清人太难受了。”
“带着呢带着呢!”张龙低头在包里一阵翻找,抓出个眼镜盒打开,展昭想去接,才发现自己不方便。这时一双骨节分明修长匀称的手拿起盒中的眼镜,动作轻柔地帮他戴在鼻梁上,又绕过耳后,若无其事地在调整镜腿时捏了一下耳垂。展昭的脸又蹭地发起热来,带着些嗔怒抬头看去,白玉堂的面容清清楚楚映在眼中,笑的挑衅又放肆。
“啊……你是?”张龙这才注意到身边还有个被自己透明了很久的人,这青年实在是样貌出色,气场强大,要不是刚才一心只惦记展昭有没有受伤,平日里碰到绝对没法无视。
展昭急忙介绍:“张龙,这位就是咱们小说频道的当家作者,画影。”
白玉堂瞬间看到张龙双眼放光,里头写满了“摇钱树”三个字,随后自己的手被大力握住,拼命摇晃:“久仰!久仰!没想到这么年轻,了不起了不起!”
展昭也看出张龙的心思,低头笑了出来,然后对着白玉堂努努嘴:“这是我们公司老大张龙,我大学同学。”
“幸会,幸会。”白玉堂的手被这人捏的生疼,赶紧抽了回来。
护士夹着本病历推门进来,看看展昭:“你可以走了,三天后回来拿换的药,一个月内别碰伤口,最好少动手。”
展昭不禁又皱起眉头,自己做的就是动手的工作,不能拿笔不能打字可怎么弄。张龙见状拍拍他的肩膀:“你给我好好在家养着吧,服务器先托管给赵工程师他们,网站运营断不了。闹这么一场,原来的楼是没法办公了,我得重新租个地方安排下,正好放你一个月的假。”他又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你这手也不能开车了,我送你回去。”
白玉堂怎么可能把展昭放走,他立刻出声找存在感:“展昭,这个月你住我那里去吧,离医院近换药复查都方便。我SOHO一个,也有大把时间帮忙照顾你。”
“这……”展昭愣了愣,有些意外,却发现自己并不想拒绝。还未开口回应,张龙的大嗓门又抢先响了起来:“我看挺好!平时展昭一个人住着我就不放心他,贪黑起早写稿子,吃饭睡觉瞎对付。养伤期间有个人看着他再好不过!画影,我就把这得力手下交给你了!这个月你可好好□□他!”
这话一出,展昭要不是顾着手伤,真想给这口无遮拦的哥们脸上来一拳。白玉堂对张龙的好感度却嗖嗖地升到满点,眉开眼笑地主动回握住张龙的手:“领导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他脱下外套披在展昭身上,遮住里面那件已然四处漏风的破衬衫:“走吧,我们回家。”展昭再次和他眼神相对,心头一热,轻轻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