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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于晴 当前章节:154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9:01

三个月後──她观察很久了。

有一名青年在打转,不停地在桃花阁附近绕着圈圈,走着重复的路。

来桃花阁的人其实很少,四爷不能吹风,始终待在养心楼,而她学武都到养心楼附近,桃花阁除了她,只有那个自称最近刚恢复视力的八爷。

其实她不太相信八爷的视力刚恢复,每次他踹了她之後,基於报仇心态,她会往他从床到书桌的路上放凳子让他跌倒,每回必失败。

心里一直有个疑惑,他到底是何时恢复眼力的┅┅回过心神,忍不住失笑,这里又不是迷宫,怎麽笨青年又要走错路了?

她撩起小裙跳下桃树,在青年拐进另一条先前走过的碎石路子前,用童声大喊道:「这位公子,你在找人吗?」

青年闻言惊喜,转过身面对她。「哎,总算有人了!小姑娘,你知不知道桃花阁在哪儿?」

「你上桃花阁找谁?那儿只有八爷在呢。」

「我就是要找你嘴里的八爷,小姑娘带路,可好?」

青年话才说完,不远传来咆哮声,她皱起眉,向他说道:「你用跑的跟我来吧,不然迟了,我又要被骂。」「咻」地一下,她不见了。

「不会吧,大白天我是见了幽鬼吗?」青年喃喃道,听见咆哮又起,他赶紧循声而去。

「死丫头、贱丫头!我叫你几声了,你不来,在偷懒啊!」聂渊玄站在窗前咒骂道。「我没偷懒,我在跟大武哥哥学武!」

「学什麽武?你是我的丫头,学武好来打我吗?」他没好气地说,见她满头都是汗,恼她不将注意力移向他,反而三天两头上养心楼练武。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因为同年同月同日生。她在储备将来实力的同时,他只能永远待在灰黯的角落里。「我才不会打八爷呢!」

他瞪着她心虚的脸,咬牙道:「你在口是心非了,死丫头!」

她的眼珠轻轻往右飘一下,摆明就是他猜中她的心思。胸口闷火一升,他扬起手掌要打她,她立刻往後跃开。

「你这死丫头,懂得避我了!你以为你避开,我就打不着你了?」

「反正八爷从不出门外一步,打不着我的。」

「你你你┅┅你存心气死我!」她愈来愈大胆,仗着他不愿出房门、仗着她身有基础功,就这样欺凌他!他已经是没有用的人,连这个死丫头都不肯听他的话──「八爷,天这麽热,还得热上几个月,你的脸老缠着白布,很热很热的,会生病┅┅」

「住口、住口、住口!」他气极,随手从桌上拿了本书丢她。「你这个贱丫头!以为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想看你的主子有多丑,好嘲笑我吗?我是很丑,丑得像鬼,但你永远也不会看见我的脸!」

「才不呢!」她上前一步,用童音笑道:「我最喜欢丑人了。」她将打结的心裙解开,掸出里头数朵桃花瓣。

「搞什麽你!」他叫道,直觉挡住在他周遭飞舞的桃花。桃花香气扑鼻,好几瓣落在他的身上,他又气又恼地挥开,吼道:「你是存心来气我的吗?」美之物人人爱,尤其桃花阁里的桃花盛开时极为娇艳,她是故意提醒他这种丑颜永远也无法与桃花相比的吗?

「八爷足不出门,连晒阳都只肯缩在窗内,桃花开了,你在窗内瞧不到,所以我摘来让八爷看看。」童音软软娇娇的,发出来的笑声就像是┅┅含苞的小桃花,不像他,又粗又哑像磨过的石子,他心里一怒,发狠说道:「你一定是在嘲笑我!」

顺手拿起镇石要掷她,忽见拱门前站着一名青年,青年好眼熟,眼熟到──「二哥!」「渊玄,你的脾气愈来愈坏了。」

在见到手足的狂喜褪了之後,聂渊玄撇开脸,重哼道:「没有方向感的二哥千里迢迢来见我,是花了多少时间呢?」

聂二轻笑。「渊玄,你真了解我。原本我预估行程,两个月前就该到,不料中途走错路了,一路走向贵州去了。」揉揉练央的头。「小姑娘,你去玩,我跟你八爷聊聊。」

「哦,好。」将手里最後一朵桃花塞进他的手里,便跑到院里去了。

「这个死丫头!」他丢到地上,用力踩。「谁准她去玩了?她是我的奴才,我要她往东,她就得往东┅┅哎呀,二哥你做什麽?痛啊痛啊我痛死啦!」整个身子被二哥用蛮力抱住,头顶被狠狠地揉了好几圈。

「你好像瘦了呢,渊玄。」又怜爱万分地揉搓着他的头盖,才走进屋内。

聂渊玄恨恨瞪着地上被揉掉的头发。「过来,让二哥瞧瞧你。」

「反正我是没有用的人了,二哥来干什麽?来看好戏吗?」他恼怒道。

「你这小孩,真不讨人喜欢。」

「二哥浑身都是硫磺味,离乡背井去玩那些怪东西,还回来干什麽┅┅啊啊,我知错了,我知错了!二哥,放开我,不要欺负我啊,我已经够可怜了!」他惨叫,几乎可以听见全身骨头咯咯作响的恐怖声音。

聂二放开他扭曲的身体,笑道:「这不是欺负,是我对你的疼爱表示。」

他被折腾得满头大汗,喘气道:「疼爱?二哥你怎麽就不去抱四哥呢!」差点把他的骨头给压碎了,他是病人啊,二哥到底懂不懂!

「你四哥身子太差,我怕抱碎他,不过呢,大武代替你四哥让我抱了,你要不要让你嘴里的死丫头给我抱一抱?」聂二的视线落在正在院里练功的练央身上。

聂渊玄顿时寒毛直竖,幻想两个男人抱在一块的亲热模样,用力咽了咽口水。

「二哥,你不要开玩笑了!我是病人,一点也没心情听你玩笑话!」

「我像在开玩笑吗?哎,小姑娘的底子开始成形了┅┅招式像大武,是大武传授的吗?」

聂渊玄不情愿地应了一声,恼道:「该死的大武,若不是仗着四哥同意,我早就阻止这死丫头学武,学什麽武?

以前我打她,她连躲也不会,现在我要打,她倒是会躲了!」

「你打女娃儿?」聂二转过脸望他,似有不赞同之意。

「不┅┅不行吗?反正她是买来的!买来的就该逆来顺受,就算我打死她,也不会有人吭一声!」

「渊玄,你变了。以往,虽然你骄纵,但你从不打下人、不欺良民,而现在你开始会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娃儿。你才十岁阿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自毁前程的。」

「我还会有什麽前程!」聂渊玄怒叫道,往後方斜退一步,瞪着聂二说道:「反正六哥的师父圆寂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再复我容貌,我已经没有将来了,为什麽我不能让旁人跟我一样!二哥,你嘴里说疼我,但你们心里都一样,同样的两块玉,当其中一个碎了,没有用了,你们的心全会偏向另一块!那还要我干什麽?还来看我做什麽!」聂二皱起眉头,说道:「别靠我的右边说话,我听不清楚。」

聂渊玄疑惑道:「二哥你──」

聂二乾脆将他的身子拎到左边来。「要说话,站在我左边,别让我费神去聆听,再费神,你二哥迟早双耳会听不见。」「二哥,你的耳朵?」

「耳朵还在,右耳却失聪了。」见聂渊玄难以置信,他又用力抱住渊玄的瘦弱身子。「你这小鬼还算有点良心,知道我耳力不行,还会为我担心。」

「怎麽┅┅怎麽不会担心呢,二哥你的方向感已是奇差了,耳朵再听不见,你活在世上还有什麽用处?」他恍惚地脱口说道,没有挣扎,反而直勾勾地望着二哥的耳朵。

二哥的耳形此女人还细致漂亮,耳垂厚实,有点尖尖的,常听大哥笑二哥全身最易惹人爱怜的就是这一对美耳,如今却再也听不见声音,难怪方才总觉二哥的声量较之以往大了些。

「二哥跟我是一样的┅┅」他喃喃道,同伴之情油然而生,不由得亲近几分。

「啐!谁跟你一样。你二哥我可是有远大志向的呢。」

「二哥,你右耳都听不见了,还能有什麽大志向?只能等死而已。」

聂二眯起眼,手指啪啪作响。「你老在扯我後腿,是不是哪里看不惯我啊,渊玄,我很乐意让你在我怀里感受到我们的兄弟之情。」

聂渊玄一想起他可怕的地狱式抱法,立刻摇着头。

「不要、不要,我没扯二哥的後腿,我只是┅┅只是关心,对啊,我是关心二哥以後万一连左耳也听不见了,那该如何是好?」

「我姓聂啊,渊玄,两只耳朵听不见,我还有第三只耳朵埃」他取笑说道。

见渊玄不信,他正色说道:「好吧,我知道总有一天会再也听不见这世间的任何声音,对於那一天的到来,你二哥是有点害怕,但是我还有其它事要做,我可不想要随时随地担心受怕。」他向渊玄伸出宽厚的掌心。「我不想将自己锁起来,因为我的研究还没有结束,我的掌心里还有很多梦想等着我去抓。你呢,渊玄,一辈子锁在这里吗?」

聂渊玄微恼地撇开脸。「二哥是来让我出丑的?」「出丑?」

「难道不是吗?明明知道我的脸被毁了,你强要我出去见人,不是让人见笑我吗?

反正我是被遗弃的,我被笑了无所谓,难道你们不怕人家笑聂家吗!?」他激动地说道,瞧见二哥浑然不在意他的委屈,反将目光落在外头。

他循视线往外看,看到那个小女娃儿练武栽了个跟斗,趴在地上许久,才摇摇摆摆又爬起来练武。「活该!」他咕哝道。

聂二彷佛没有听见他的幸灾乐祸,开口说道:「我听四弟提,她是大哥买来的。」

「大哥也不知是哪儿买来的乡下小女娃儿。」

「我原本还在奇怪思绪周虑的大哥,怎会找个小女娃儿来照顾你,後来听及四弟说,同年龄的玩伴能带你出心中牢笼,我心想也对。如果我是大哥,我会为你找一个同年龄的出气桶,任你欺负、任你玩弄,这是你兄长的私心,牺牲其他家的女儿,就算要她陪着你永远待在这个地方,她也不能有所怨言本句。」

「她是银子换来的,就该付出代价。」聂渊玄撇开脸低声说道。

「是埃渊玄,难道你不曾怀疑过,为什麽她家有三个小女娃儿,被卖的却是其中面貌秀美的她呢?」「我对她,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大哥买她的时候,她家邻居闲言闲语甚多,说她家父母貌普,长女及幼女皆神似其父其母,唯有这个君家老二,容貌奇美。乡下人家眼界小,会有什麽样的闲话,你该明白。」

忽地,聂二将他的脸硬生生地扳过来,不容他拒绝的说道:「渊玄,你还要自怜自哀多久?

看看我们,谁不是认真在生活?难道你要永远躲在角落里,连你自己也遗弃自己吗?难道你要继续任由你这样的性子下去,当「他」让自己成长,储备实力的同时,你却永远只有十岁的能力,你甘愿吗──」

「住口、住口:!不要听,不要听啦!」他歪着被扭到的脖子叫道,随即住耳朵,扑上床去。

二哥又说了什麽,他已经听不见了。心里好恨又好懊恼,恨毁了他容貌的那场大火,懊恼二哥说了这些令人讨厌的话。

他就知道一向没有方向感的二哥千里迢迢地来找他,不会有好事情。

二哥说得多容易啊,他毁的是脸,是脸啊!要他顶着一张焦炭似的脸出去,不如让他先死算了。

「他」倒好,将他一辈子所有的幸福都给夺走了,好恨好恨啊!好恨的同时,又纳闷二哥为何能这麽心平气和地接受迟早会全聋的事实?二哥不恨吗?第一次见到二哥,就觉得他的双耳好漂亮,这麽漂亮的变耳如果生在自己的身上,那他在外貌上必定更是无缺,然後一夜之间,他的脸毁了,世界跟着颠倒过来──「我的人生从此只有黑白啊!」

失去一半听力的二哥像活得极好,比起上次相见,更有计画。

那麽他呢?

那个叫什麽的死丫头因为太过漂亮,所以被卖了,为什麽她一点儿也不难过,还要跟大武练武?她不觉得苦吗?

他们可知要踏出第一步有多难?他是天之骄子啊,以後要他怎麽面对世上所有人?

心里好不服气,为什麽毁他脸的凶手能够走得比他远,而他仍然孤零零地锁在牢笼里?

他已经没有钥匙去打开了。

不服气、不服气┅┅又害怕啊┅┅※※※脑中一片混乱,不知是何时昏沉睡去,再醒来时发现怀里空无一物。

他一惊,正要张开眼睛,忽然听见软绵绵的童音响起──「你每天晚上站在这里,不累吗?」

聂渊玄的心脏漏跳一拍。听她声音的距离,似乎在门前与人说话,是天黑了吗?是「他」

又来了吗?

「那可不行,我不能放你进来,你也别在这里等了,他睡得很熟呢。」语毕,聂渊玄听见她拉动屏风移到门前的声音。

「你快回去吧,你的脸这麽白,半夜老在门口张望,会吓死人的。我把屏风放在这里,你就瞧不见里头了。」

过了一会儿,床轻轻震动一下,她爬上床,自动钻进他的怀里。

她不知她身上的乳香味让他多安心,让他夜夜安枕,只是最近老觉得她也瘦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她学武的关系?难道她一点儿也不觉得累吗?

「八爷又流汗了。」她自言自语:「现在是七月天,他成天缠着绷带,只露眼睛,不知道会不会把脸闷坏了?」她轻轻戳了下白色的绷带。

聂渊玄没有跳起来破口大骂,连他自己都在吃惊。他还在装睡,身子微颤,他在怕啊,怕她突然拆了绷带。

「很热吗?」娇软的童音就在他耳畔,虽然轻微,但几乎穿透他的耳朵。「你都在流汗了呢!」

这些日子以来,其实他知道她的好奇心很旺盛,时常喜欢趁他睡着偷摸他脸上的绷带,他都以一脚踹她下床为收场,现在┅┅现在┅┅敏锐地感受到凉飕飕的冷意,她拿了什麽东西上床?是┅┅匕首吗?

「大武哥哥送我的匕首有用了呢。」她小心翼翼地割开缠在他脸上的绷带。

他的心跳得好狂,没有阻止她。

「一条、两条┅┅三条┅┅」她把绷带一条一条地割下,逐渐露出他被烧焦的面貌。

空气像凝结了一样,他只感觉到她的视线胶在他的脸上,除此外再也没有其它声音。原来,他在作梦了,以为终有人不会怕他┅┅「帮你擦擦汗。」她倾上前,用衣尾擦他的满头大汗,随即她的额头轻触他凸起伤疤的前额。

他猛然张开眼,瞪着她放大的瞳孔。「八┅┅八爷!」

「你擅自拆开我脸上的绷带?」

「没┅┅没有,不是我┅┅是,是那个每天在外头的那个人拆的!对,是他拆的!」

这种可笑的谎言也想要骗他?他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不让她离开,硬将脸逼近她。

「我很可怕吧?除了大夫,你是第一个见到我火烧後的脸,你是不是快吓死了呢?」

「才不呢!」她大声说道:「我喜欢丑丑的脸。八爷,你的脸,我喜欢!」

「胡说,谁会喜欢我的丑脸!你这小鬼想骗人,也要看是骗谁!」

「我喜欢啊!我的爹丑丑的、我的娘也丑丑的,贤淑姊姊跟春雪妹妹也不好看,可是他们是我最喜欢的人儿。八爷,你要是好看,我才不会喜欢你呢。」

这是什麽理论?她的爹娘又没跟他一样被烧伤。

「你一定骗人,美之物,人人都喜欢,你要是真能忍受我的脸,那麽就不要转移你的视线,看着我一整晚,保证你明天恶梦连连。」

她露出为难的表情,考虑了很久,忽然躺下,枕在他的手臂上。

「我好累,八爷,别看着你一晚上,好不好?我就这样靠着你的头,只要我一醒来,眼里就是你的脸。」她笑道。

一醒来就看见他,会被活活吓死的。「你┅┅你真的不会害怕?」

「不会。」

连他自己都会害怕的脸,她怎会不怕?忽然想起二哥说,就因为她生得好看,所以被卖了。「你┅┅你叫什麽名字?」他别扭问道。

「我叫练央啊,八爷,你忘了吗?」

「你干嘛学武?反正你只是个丫头而已,只要伺候我就够了。」

「八爷不喜欢我学武吗?我很喜欢呢,从小我的身子较一般人轻盈、听力跟眼力都奇异得好,我好奇怪为何跟姊妹不同,现在我懂了,大武哥哥说因为我是学武的料子。」她展起笑颜,对他的丑脸。

他失神了,终於明白方才心跳如鼓的原因了。他不是怕她拆开他绷带,而是怕她见了他的脸之後,会吓去半条命。「八爷?」

他忽然抱住她软软的身子,低哑说道:「二哥说得没错,二哥说得没错!我如果再不出去,我会永远追不上你们的,到那时我最後仅存的自尊心也会被你给谋杀光了。」

「八爷,我不懂。」眼珠子轻轻往左上飘移,不敢告诉他,其实他的脸真的满丑。

「我懂就好,我懂就好!」心里不甘心啊,不甘心永远沉沦在自怜自哀里,她也好不容易脱离过去的闲言闲语,重新有个新生活,却得陪着他这个待在黑白世界的可怜人。二哥有双漂亮的耳朵,却迟早会全聋。

她有一张长大後令人失魂的桃花脸,却遭人指点。

他的丑脸┅┅何足挂齿?他会让人笑的,他明白,但不甘心永远停留在这里。

也许,他是一直在等待,等待有一个人狠狠地敲醒他,等待有一个人会真心的不嫌弃他。

他与「那个人」在过去都是天之骄子,因为自认尊贵,所以骄纵过分,他俩的性子是一模一样;但从今天起,他要抛掉过去的个性,将「那个人」的性子从他体内连根拨起。

他想要新生的自己,她能做到、二哥能做到,为什麽他不行┅┅即使,他一辈子都是这张可怕又可笑的脸┅┅不由自主地抱紧怀里的「小钥匙」,他低声问道:「你会陪着我吧?一直一直?」

「嗯,八爷,我当然会陪着你,一直一直。」她点头,笑道。

※※※

五年後──「练央、练央!」

「八爷,要不要我上其它楼去找?」

十五岁的少年沉吟了会,摇头说道:「不必,你在庭外等我,没有我叫你,不要进来。」

「是。」大武恭敬地垂眸。

少年走进院里,放眼所及是满满桃树,他环视一周,喊道:「练央,出来。」

桃花灼灼。轻风一吹,抖落片片桃花香气,出於本能的,他走向其中一棵桃树,果不其然,桃树後头藏着一个少女。

少女的侧面如桃花,在短短的几年已是惊人的貌美,偶尔与她在多儿园外散步,总会注意到有男子在偷窥。

明知「窈窕淑女,君子好遂」,好几名务实的青年已在打听她的出身与闺名,他却当作不知,也不曾告诉过她,将一切烦事交给四哥去。

「提醒我,以後别让你再穿这颜色的衣裳,混在桃花里,我几乎也要以为你是桃花精了。」

她转过脸,略微惊讶地,随即浅笑。「我还以为你休息了呢。」

「你出来。」他不爱站在桃花树下。「不想。」

这些年来,脾气已经被她磨得极好了。她不出来,他可以将就,一步跨进桃花树下的范围。「如果你想哭,没人会瞧见的。」

「我一点儿也不想哭。」她说话是带笑,童音依旧,怕要跟她一辈子了。

如果说这些年来在多儿园的相依为命没有让他了解她的性子,他还真是白活了。不掉泪,不代表她不难过,她喜欢向前看,将不愉快的回忆抛诸脑後,所以她常笑。

「不要太快遗忘过去,偶尔你可以为它痛哭一番,没人会笑你的。」他柔声说道。

他们刚从距离此地一天行程的小村镇回来。他难得出远门,是为了带她见她的爹娘。这两年来,陆陆续续依着当年她透露的讯息,瞒着大哥终於找着她的家人。

带她去,并不是要将她还给她的家人,而是血缘难离弃,尤其瞧她时常背对着他,瞧那件已穿不下的蓝色棉衣。

所以,他带她回家,藉以让她的爹娘知道当年他们卖掉的女儿成长得有多好。

去了之後,才发现当年卖女之後一年,那一家子全搬走了。

「当我的护卫吧。」短暂的沉默後,他忽然开口了。「什麽?」

「当我的随身护卫吧。」他半蹲下来,习以为常地瞧着她惊美的桃颜。「你该知道大武的身分,他是四哥的护卫,一辈子都无法离开他。」他放出沙哑的声音叫道:「大武,进来!」

大武立刻捧着匕首与毛巾进桃花园来。

聂渊玄见她惊诧,又说:「反正你也没有家人了,我亦然,同是世间孤独的人,你我都没有其它出路了,咱们相依为命吧。」

「相依为命──」一时难以消化。才刚获知家中皆弃她离去,突然之间又要多一个亲人┅┅「你的功夫好,是有目共睹的,我家兄弟身边都有一个随侍的护卫,唯我没有,你这丫头也当得够久,我瞧得起你,让你荣任此职,从此──」他忽然将左手腕贴上她的素腕,接过匕首一刀同划两人。

大武见状,面不改色地立刻将盛酒的碗接住混下来的血滴。

「生死与共。」

痛感慢一步爬上她的知觉,她张圆眸子瞪着他。她不怕痛,只是措手不及┅┅不,论反应,她绝对快过他这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读书人,只是她不想挣脱,因为他的相依为命好诱人埃这些年来已经跟他共处在两人世界里习惯了,如果当了护卫,表示未来的无数日子里,依旧与他不分离。

她缓缓眨眼,凝望着他温和的双眸,忽道:「八爷,我娘在我临走前熬夜将她最好的衣服改裁缝给我。」「我知道。」

「大爷带我走的时候,我爹躲在门後偷偷掉泪。」丹凤眼撑着不阖上,雾气泛在眼眶里。

「嗯。」

她垂眼看着那碗血酒,低语:「生死与共,那不是表示一辈子都得跟你的生命系在一块吗?」

「若当护卫,将来八爷娶妻生子,你仍须保护他,十年、二十年,只要你活着的一 天,命都是八爷的了。」大武柔声提示自己这一生唯一的小徒。

「听起来好可怕。」她接过碗,破涕为笑道:「可是我却突然感到轻松了呢。」

她饮了几口,聂渊玄遂接过喝荆大武当见证,亲眼目睹桃花林里两人满身桃花的承诺。

「你好好休息吧,你的身分已从丫头升为护卫,从今以後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他站起,拨掉她沾发的桃花瓣,随即走出桃花园。

他做得像是例行公事,但心脏在狂跳。他迟迟不愿要护卫,是因对聂家这种规定嗤之以鼻,现在他要了,等於从此生命里系着一个君练央。

「八爷┅┅」大武快步跟在他身後,说道:「你方才怎会说你没有其它出路了呢?

前几天南京不是捎来讯息说老爷仙逝,少爷们要让你回去吗?」

「我已经没有回家的意义了。三爷现不在哪儿?」

「跟四爷在养心楼里。」

「哦?四哥的身子骨能熬夜了吗?你去厨房弄点东西,我要跟三哥谈一谈。」

正因回府之後巧遇三哥来多儿园,与他一席话,让他下定决心收练央当护卫。

他与练央,不止主与奴的关系。她虽是买来的,但在某些方面对他意义深远。

「也只有她,敢欺我。」不知不觉露笑,忆起她发现他转了性子,钻研书中物後,见他似乎不再以打骂她为乐,她反倒与他亲近起来。「成吗?」

夜已深,随着凉风淡淡飘来养心楼里的对话。

「应是成吧。渊玄虽性子大转,但根深蒂固的冲动偶尔仍有。他见练央从此无依无靠,必是心怜又气呕。」

「听你说,那小姑娘与渊玄的背景似乎差不多?」这是三哥的声音。

「你可曾听过天下间有三人面貌相同的说法?我初时也不明白为何大哥会带一个小女娃儿来陪着渊玄,後来愈看他们相处愈吃惊,愈看愈不免佩服大哥的神算。」

「什麽神算?」

「好个同年同月同日生,一来挡厄运,二来大哥料渊玄脾气起伏不定,买个小孩儿回来任他发泄,二来┅┅大哥为渊玄铺了後路。」

被风在吹,他躲在外头偷听,浑身已然发颤,期盼四哥嘴里说出来的话,与盘旋在他心里数月的怀疑不要一样啊┅┅聂四的声音显有淡淡气虚。「大哥为渊玄预先找了媳妇儿。练央自幼与他相处,看久了之後,也不会有太多的嫌弃,因为她貌美,所以是被爹娘卖掉的那一个,她必不会对容貌有太大的计较,即使渊玄有其他心仪之人,练央可以继续当丫头、当护卫,就当她的身分永远是这样了┅┅」

四哥接下来再说什麽,他已没有细听。如何走出养心楼,他也不知道,脑海里不停交错他的怀疑成真了!

「大哥你好狠!当时你怎能为了一个没有未来到孩子,去毁掉另一个人的未来?」

当年,他确实恶劣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即便拖死诸多人,他也不在乎,但现在不一 样了。

在那场大火之前,其实他对读书就有极大的兴趣,只是皮脾气一直安定不下来,後来他终於埋首书堆时,性子渐改,才对练央多方照顾。

他对她好,没有其它原因啊!

「我又怎能怪你,大哥,你是为我好啊!」自己心里很清楚,当年他若是大哥,一 定也会为了亲手足,而去牺牲其他人家的孩子。

但┅┅太过分了!难怪先前三哥会劝他收练央为护卫。

到头来,护卫只是媳妇儿的跳板。丫头可以派给其他兄弟,护卫却永远守在身边,什麽生死与共,所有的好处都是他占了┅┅「聂渊玄?」童音响起,伴随着淡淡的桃花香气。会私下喊他姓名的女孩儿,也只有一个。

他回过神,看见月光的照射下,她的身影有些透明淡白。他的心口如遭雷击,被震得浑身微颤。什麽亲人,全是狗屁不通的谎言,是他自己在骗自己,骗得差点就要相信她的意义不过是如手足般的亲人。

「你┅┅你在这里干什麽?」他的声音好尖哑。他只是一个十五少年郎而已啊,为什麽要一而再地给他无数的痛苦?

而她才只是刚及笄的少女,一辈子就要让他这样毁了。

「我在看月亮埃今晚的月亮好圆,有时教乌云给遮住了,有时风又把乌云吹开。

渊玄,我从有家人到没有,如今又多了一个同生共死的你,就好像多了一个亲人,我想我是失眠了。」她在笑,难得笑得有些腼腆。风轻轻吹动她没有扎起的长发,撩到他的面具上,连带着连她身上沾满的桃花味也异样浓烈地扑进他的鼻间。

她很美,他早就知道了,只是看久她的脸、习惯了自己的脸,对美丑已经不再有感觉,只知道她是一个积极好学又开朗的少女。

他配不上她啊,即使读再多的书,即使让自己的视线放得更远,心底的角落永远会有自卑;他要她,是糟踏她。「聂渊玄?」

「你觉得我丑吗?」他鼓起勇气拿下面具。

她的眼力极佳,望着他的脸,答道:「应该算很丑吧,不过你若有一副好皮相,我也不见得会喜欢。」

他忆起四哥的话,正因她奇异的貌美,所以被遗弃了。

正因他的貌丑,所以被遗弃了。

大哥找来世间与他相似的第三人,是存心逼他走上绝路。

「你闭上眼,练央。」他柔声又微颤地说道。

「哦。」她笑着闭眼。

他痴痴望着她的脸好一会儿,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在这五年间,沉静的天地里几乎只有他与她两人相处,彼此熟悉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了。

再这样下去,他怕自己的私心真会毁了她。多可笑,到头来,他竟然顺着大哥铺好的路在走,连心也一样。

「是我没用,练央,我对不起你。」他冰凉的唇贴上她柔软青涩的唇瓣。

她来不及吃惊张眸,他便转身走了。

第二天,桃花阁里的主子离家出走,没有带着任何人。

数月後,聂四亦带着聂十二回南京老家,在他有心的计画下,多儿园逐渐成为废墟 第三章十年後──「准备好了吗?」

「嗯,大致好了。」画着她蛾眉的修长手指在轻颤。

「那,给南京那里报讯了吗?」

从门外走进的青年男子点头,答道:「昨晚就让月夜去做了,师父放心,明天傍晚必能将消息传到。」

「哦。」坐在椅上的女子感觉到为她画妆的双手抖得更厉害,好笑问道:「拾儿,你在抖,是在怕了吗?」

「怕?怕什麽?」拾儿的脸开始掀起狂热,激动地差点将她的眉一路画下嘴角。「师父,我在狂喜啊!什麽叫旷世奇才,我终於懂了!那分明是为我而造的啊,我好怨叹啊,为什麽世上只有文武状元、只有科举制度,为什麽没有为我这个奇才设状元之位?

看看我化腐朽为神奇的功力啊┅┅」

女子忍了又忍,终於忍不住弹指而出,点住拾儿的哑穴,转向青年男子,道:「十 一郎,你呢?你不甘愿,为师绝不会强求的。」

她的声音软软娇娇的,一点儿威胁性也没有,要拒绝其实是可以的,只是──「我心甘情愿。」十一郎低声下气地说道,忆起自己身上的鞭痕,那种悲苦的过去,不愿再有,只求她能达成心愿。

她是师,而他是徒,徙对师只能尽愚忠,是身为好徒儿千古不变的命运。

「可是,我怕到时你的心会偏了。」

「我的心一向是偏的。」十一郎的绿色眼珠终於正视她,理直气壮地说道:「我的心偏向师父,师父要我下油锅,徒儿必亲自倒油热锅,就算要我抛亲情丢妻儿,我也绝对二话不说。」

如果不是被点了穴,必要讥笑十一郎连个意中人也没有,放下毒誓不等於跟假的一 样?

拾儿睨他的那一眼充满取笑,笑这麽正直的一个十一郎也会说出谄媚到姥姥家的话来。

女子沉吟了会儿,唇畔露出笑意,解开拾儿的穴道,笑说:「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十一郎,你留下掌船,拾儿,你跟我去吧。」

「啊?我?」拾儿吓了跳。一向出力的是十一,关他什麽事?「师父,虽蒙你教导┅┅但拾儿不成才,对功夫一点兴趣也没有。我┅┅我怎能随你去劫┅┅劫人呢?」

女人看着他不止手抖,整个身体也抖如秋风,有些恼怒。

「够了,你再抖下去,我的一双眉就要被你画成毛毛虫了。什麽事都有我罩着,你怕什麽?」我怕到头来会给您害死啊!

眼角瞄到十一郎露出恶劣的笑容,拾儿咬住牙,取过面具交给她。

「师┅┅师父,你说什麽,我就做什麽;我的血泪皆可为你抛,身体尽供你使用啊!」

他不顾颜面自尊,要抱住她的大腿,她微微侧闪。「我只求师父您千万不要抛下我!我还能为你煮饭烧菜洗衣┅┅」他双眸含泪,极为心地说道。他的寒毛没有竖立,因为对於这种谄媚,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呜,好怕自己再这样下去,会将最後一点个性也给磨平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可以起来了。」她不爱有人紧紧黏着自己,更无法忍受自己教出来的徒弟会是这种软骨头。

「师父,起程吧,愿你好丰收,徒儿在此等候。」十一郎大气也不喘地笑道。

她点点头,率先离开。拾儿与十一郎对看一眼,後者面无表情道:「你这样,我见了真为爹跟五姨娘感到羞耻。」

「啐!你净会放马後炮,哪天她要点到你,看你不会哭爹喊娘的!」拾儿没好碎气地反驳,拭了拭眼泪,忧心忡忡地问:「你想,会不会有人来救咱们?」

「你死心吧。从咱们落在她手里的那一天起,就注定我俩的命运了。」十一郎推他一把。

拾儿哀声叹气地一跃下船,隔了一会儿,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听见了小船划动的声音。

「师父,如果我被打下了,您一定要救我,不要突然忘记你还有一个可怜委屈没用的小徒儿啊┅┅」拾儿的声音愈飘愈远。

十一郎目送了一会,才自言自语说道:「我也要去改变一下了。哎,其实咱们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你有多好运,你该知道,可千万别遇了她,又推回来给咱们┅┅」就算她不主动,迟早他与拾儿也会找个名目下手的。

「说到底,在亲情与师恩之间,我终究是择了後者。」※※※「有山有水有俊才。将来你会感激你四哥送你去书院的。」

「没心没肝没四哥。将来等我成了老学究,他会怨自己为何送我来书院。」少年撇开脸咕哝,随即抬起脸正视一路送他往书院的聂渊玄笑道:「八哥,你说得是。」

「口是心非。」聂渊玄温和地笑了,举手想要揉揉他的头,忆起他年纪也不小了,便搁下手来。聂元巧也不以为意,在岸边走来走去。

「咱们又要搭船吗?」离开南京,赶了几天路,大半是在河船上度过。他毕竟年轻,忙着见识周遭的一切百态,对当初要他去书院念书的兄长也消了几分怨气。

只有几分而已。

「是啊,官道虽好走,但费时甚久,不如走河。」

天初亮,靠岸的船只大多没有开工。聂渊玄环视湾岸的河船一眼,忽见其中一条河船里走出一名年轻人,那年轻人的目光正巧与他对上。

好眼熟──年轻人直觉地弹开,立刻又调回,大剌剌地笑道:「爷儿,是要搭船吗?」

聂渊玄不觉有异,点头道:「小兄弟,麻烦你了。」跨过板,回头叫道:「元巧,别贪看了,上船吧。」

「来啦!」元巧跳上船,快步跟上聂渊玄时,忽觉身边的年轻船楞楞地瞪着他。他扬眉看着这个黝黑的船,笑道:「怎麽?船大哥是没睡醒吗?」「不,」船立刻回过声,大嗓门地说道:「我是没瞧过这麽俊俏的爷儿啊,对对,就是这样。」百闻果然不如一见,见了才知道这个聂家十二的俊美。

只是,心里好怀疑凭着聂元巧的老头儿跟他娘能生出这种儿子吗?

聂元巧摆了摆手,不在意他的赞美之辞,跟聂渊玄往船篷走去──「咦?八哥,船篷有人?」「有!」船闻言,立刻紧张地喊道:「对!是有人!那是┅┅那是我娘!咱们母子相依为命,就赖着这船过活。爷儿,你们┅┅别介意,我师┅┅我那个像石头一样的娘不会打扰你们的┅┅」

「是你娘就你娘啊,你紧张什麽?我们又不会吃了她。」元巧啐笑道。

「我┅┅我看起来会很紧张吗?」

「会,而且大哥您在淌汗了,天没有这麽热,你不必吓成这样。」元巧好声好气地说,以为他被八哥的面具吓怕了。船连忙擦汗,偷偷往他娘方向觑了一眼,暗吁一口气。

「是我太紧张了,我上工没有几次,爷儿们别介意。」语毕,立刻撑起竿缓缓地划起船来。

元巧随着聂渊玄坐在船尾处,船篷里是那名全身斗蓬披着的老妇,连脸也看不见的。

「八哥,你没练过武,小心风大蚀骨,进去船篷跟老婆婆挤一挤吧。」元巧说道。

船在河上激起水花,他半趴在船尾,掬玩着河水,水镜映着两旁雾中山峦,有鸟啼蛙鸣,彷佛在提醒他与南京愈离愈远。

他暗暗叹口气,原先培养的好心情又被河水冲淡了。

「你只是不适应,」聂渊玄的声音从他头顶响起,柔声说道:「你自幼与熟悉的亲人相处惯了,有朝一日必会远离,不适应是自然,久了也就习惯。元巧,你是个男孩儿,是个男孩儿迟早就要学会懂得割舍一些东西,你懂吗?」

「我不懂。」元巧瞪着水里倒影,不甘心说道:「反正咱们家兄弟这麽多,有成就的也就有了,没野心的如我,就这样放纵了,不也好吗?」

他翻坐起来,注视聂渊玄的双眸,又认真询问:「八哥,你当讲书师傅,可是心甘情愿?」

「我对阳明学术一向有兴趣,也盼能钻研发扬他老人家的思想。」

「那是你有兴趣啊,对於念那种老八股文章,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兴趣是要培养的。」聂渊玄微笑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这我是知道的,浪费了你的聪明是很可惜的。」

「八哥,当年你决定离开家园,孤身在外寻求自己的天空,必定也割舍了什麽吧?

你成功了,而割舍的东西永远不回头,那样也好吗?」他只是随口问问,眼角瞧见船篷里的老妇颤动了下,而错过聂渊玄的眼神。

「我不悔。」他的声音格外低沉。

元巧闻言,立刻闭嘴,不再言语。他不笨,不会听不出来八哥语气里的异样,显然他碰触到什麽伤心往事。

他与八哥,只见过几次面,最初的开头几乎已经遗忘了,只有淡淡的印象,是他被八哥火烧的脸吓昏了,八哥怕他再被吓到,从此戴上二哥做的面具。

那麽,之前呢?

「我好像忘了┅┅」元巧扶着额头,皱起眉头道。

是不是日子过得太好,所以很久很久之前的记忆全部淡化了,只能隐约记得他第一 个见到的是四哥,接着是八哥,他们在多儿园里住了很久。

「忘了就忘了吧。」聂渊玄像知道他在说什麽,温柔说道:「年纪愈长,愈会将过去淡忘,这没有什麽不好,在你眼前的不是过去,是将来。」

「瞧八哥说的,好像咱们都不必恋栈过去一般。」

老妇又动了一下,船大哥的汗也开始在盗了。元巧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他们,又调回八哥身上。

「八哥,有时候我真盼就这样停住,就不必有烦恼了。」

聂渊玄知道他努力在回忆过往,正要开口再引开他的注意,忽然发现河船出了两山狭道之後,继续往前划去。

他来过此地,知道回书院的路须沿山而走。

「这位大哥,你走错路了。」他抬起头,见到船不理会他,迳自往河中央划去。

兄弟两人彼此相看一眼,就算再没有经验,也知道情况有异了。元巧直觉跳起,让在聂渊玄身前,喊道:「船,你聋了吗?我八哥说你走错路子了。」见船只会嘿嘿嘿地傻笑,他立刻低语:「八哥,你在这里别动。」语毕,立即往船首窜去。

「元巧,别要胡来┅┅」来不及说完,就见到那名老妇掀去斗蓬,往元巧击去。

「小心!」

元巧缺少遇敌经验,全靠灵敏的身手及时闪过袭来的斗篷,没见的老妪的长相,就先瞧见一双手往他周身要穴打来。

「死也。」他挡挡挡,再挡,挡了几招,对方像有千百只手,不停地在他眼前晃动,他挡不住了,马上想到跳河保命┅┅怎麽跳?他会游,八哥可见不得会泅水啊,还得一路游回岸;岸已远,等游到了也先去半条命──忖思的当口,他的双手窜上她的腰间,正要制伏她,鼻间传来香气,是年轻女子的香味,他来不及张口,右脸立即挨了个巴子,随即麻穴一痛,他的身子软倒在地。

「元巧!」聂渊玄大惊,要奔进,让船喝祝「不要再靠近。」船胆战心惊地说道:「你┅┅你再靠近,小心他的命就不保了。我娘┅┅不,小心我的师父一脚踢飞他入河,你该知道他的麻穴已点,掉进河的下场会是什麽。」天啊,他快昏了,方才真怕交招之间不分轻重,会害死聂元巧这条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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