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半坐在床上，越是近，眼中越透出些赞赏。直到黑子站住了，便朝床边的椅子上指了一指：“坐吧。”
黑子沉吟片刻，坐了上去，一双浅眸带着些警惕的敌意看着这个仿佛已经连坐直的力气也没有的老人。
“你叫什么？”
“……黑子。”
“名字呢。”
“哲也。”
老人看出黑子一直在提防，不禁再次一笑，笑里不知是何意味，总有些怪怪的。笑过之后，继续道：“你和Tiger跟踪爱衣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最后那间楼道里有监测？”
他称呼火神“Tiger”，称呼早见爱衣亦是直呼其名，十分亲切。黑子留了个心，回答：“没有。”
“我一直在看你们。”
老人神色中忽然出现了一丝浅浅的忧伤与怅然，目光穿过黑子到了远方的某一点，像是在回想着不堪回想的往事——
“Tiger那孩子，跟他爸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并没有去关注黑子怔住的神情，而是叹了口气，收敛掉悲伤的表情，变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爱衣那孩子，恐怕接受不了这个打击吧。Duncan死了之后，不惜一切从这个城市逃走，甚至改嫁，嫁给那个姓火神的日本人，就是不愿意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啊……”
“我这个孤寡老头子，曾经也是众叛亲离。Duncan的死，对于我来说也是一个每次想起来就痛不欲生的噩梦。也许就是那样的情感吧，当时我竟然会答应爱衣，不会去强求Tiger来继承Scourge的事
业。”
“呵呵，说起来有点可笑呢。也许人之将死，壮志未酬的遗憾就会让人背信弃义也在所不惜……”
所以他会让原先受理日本事务的灰崎祥吾在还未站稳脚跟的情况下到达日本，为的只不过是寻找火神的踪迹。
——早见爱衣也许早就预料到自己公公有食言的一天，所以在火神足以自理的时候就将他赶到了日本，那个他奶奶出生的地方。用东京这样超过千万人的天然屏障，配合着消除他在美国念书时候的档案，挡住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
——她就算死，也不能看着自己的儿子重蹈丈夫的覆辙。
说来也巧，灰崎到达日本不过一个多月，就被BLAZE的首领，赤司征十郎一枪毙命。毫无头绪的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加上老人已经处于癌症晚期，在各种治疗与杂乱事务之下心力憔悴。匆匆提拔了之前还只不过是一个普通成员的冰室之后，也来不及再做安排。
原本是已经放弃搜索了。
所以Scourge的日本部门才会这么长时间陷入沉闷无为的境地。大家都像是无头苍蝇，连部长冰室也不知道究竟接下来需要干些什么。只以为是要招兵买马积蓄实力，所以才会让木吉推荐人才。
这就是，一环扣着一环。
——又因为木吉恰好是BLAZE安排在Scourge内的卧底，所以被赤司征十郎请求的，也为了来Scourge内找寻有关“奇迹的时代”的消息的黑子与火神，被带到了迈阿密。
说来更巧。
为什么早见爱衣会在这个关口从纽约千里迢迢来到迈阿密？
她来这里，只是因为接收到了公公病危的消息。已经十多年不曾见面了，想到那个阴鸷沉闷让人总猜不出在想什么的奇怪的老人，她的心里也并不是没有一丝柔情。当年她作为一个日本当红女星与Scourge未来的继承人Duncan相恋并结婚，对于一个庞大的黑色组织来说，绝不是好事。但老人从未发表半句微词，也曾让她心存感激。
所以，这样一个人，可以算作亲人的人，即将过世的信件传递给她时，她便立刻中止了自己在电影剧组的工作，乔装之后选择了最隐秘的方式——开车，来到了这个巧合爆发的地方。
“想不到，得来全不费工夫，我的孙子居然自己出现在我眼皮底下……”
老人说到这个地方，脸上骤然现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之情，双眼发红像是快要落下泪来。一旁的黑子早已听得惊
呆，连门口那边爱衣哭得晕了过去的情况也浑然不觉。
“看来Scourge，终将成为永恒……”
老人笑了起来。黑子不知道一个将死之人居然能够笑得如此用力如此震撼人心。简直像是用生命在发出这串沙哑至极的笑声。
笑到最后戛然而止，黑子瞳孔瞬间紧缩，下意识向后一退——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作为Scourge会长的这个老人，不知怎么地拥有了站起来的力量。一个翻身落地站稳，动作简直快得只剩下影子与风，是中国武术的套路——
没记错的话这招应该叫“小擒拿手”，是擒拿手改良后的，更为迅猛的一招。在黑子完全来不及反应的一刹那，就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
感受到颈动脉在橘子皮一般枯槁的手掌下跳动，这个垂死的，在全世界黑道中风起云涌数十年的老人，George.E.Wilson，露出了一个掌控一切的微笑。
这种笑容，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够露出来。
他很高，却站得稳如一株大树，仿佛伸出许多根须磐在脚踩着的地下。他手臂已经枯瘦得只剩下骨头与苍老龟裂充满红斑的皮，却惊人地充满力量。竟然将黑子整个人提着脱离了地面，全身力量都压在那个手与喉咙的接触面上——
这不仅仅等同于被人勒住，更像是吊在绳子上等待死亡的到来——
喉咙处是一种既疼又麻的压迫感，呼吸被剥夺。
黑子找不到着力点，只能徒劳地挣扎着，因为剧烈地想要咳嗽却咳不出来的痛苦而从眼眶中溢出生理的泪水，模糊一片的目光中寻找着火神的方向。
“火……神……君……”
☆、chapter.44
这个时候，正是火神将晕倒的爱衣放进椅子里坐好之后转过身来的时候。刚转过来就看到这样一幕惊心动魄的情景。饶是从爱衣断断续续的言语里已经约莫知道了大概情况，面对自己的“爷爷”，火神仍是一瞬间心提到嗓子眼，同时压抑着的愤怒挟着排山倒海之势从脑海里奔涌而出——
就算是所谓的“爷爷”，伤害了自己的母亲之后又来伤害自己发誓用一生去珍爱的人，也绝不可以轻易罢休——
火神不知道自己已经怒吼了一声。人在情绪不受控制的时候往往不会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他只是听凭着自己的怒意驱使自己的脚步，朝着老人冲过去——
生死一线的场面早已经历过无数次的Scourge会长用一种近似欣赏的目光，慈祥地盯着自己才刚刚“失而复得”的孙子，毫无惧怕。既不躲开，也不相让，就在火神一记铁拳即将击中自己的时候依旧是笑得人定胜天。
如他所料，火神那来势汹汹的一拳，最终刹在了他面门前半分之处。火神眼中尽是矛盾，天性的善良使得他即使是产生了浓烈的恨意也完全没有办法对这样一个暮年老人出手。
“啪——”
懊恼万分的一拳砸在墙上，只此一下，就已经是皮破肉损，血溅出来，露出了指骨的关节处。
这次老人的笑容从欣赏变成了满意，手上力道终于放松，将黑子扔在了地上。被狠狠掐了一分多钟的黑子蜷缩在地上猛地咳了一阵，咳得泪水满脸我见犹怜，终于是平息下来。火神怒意未消地大口喘息，连忙冲过来将黑子抱在怀中，捧住黑子苍白得发青的，泪水涟涟的脸，心疼得快要碎掉。
明明发誓过不能让黑子受到伤害的，可是在BLAZE，在Scourge，誓言都没有能够守住。火神闭了闭眼，心中忽然开始憎恨自己如此没用。
“Tiger，我的孙子……”
老人忽然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回归到蔫巴巴的状态，重新坐倒在床上，唯独神情却是像小孩子一般的莫大欣喜，欣喜得整个世界都好像在为他绽放。
“答应我一件事，我的孙子。”
火神并不抬头，仍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怀里不醒人事的黑子，咬牙道：“我才不是你孙子，我老爸是火神克幸，不是什么Duncan！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不要欺骗自己，Tiger。”
老人叹息一般地道：“你身上流着的，就是Wilson家族的血。”
这是一种笃定的，让人不得不深信的语气。让火神不禁倒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来与之对视——
“你到底要我怎样！？”
“我要你在我死后，接手Scourge的事业。”
“不可能！我是警（谐）察！”
“你很在乎这个人，对吧？”
突然岔开话题，老人将目光放在黑子身上：“如果我刚才真的起了杀他之心，那么他早已死了不下十次。”
火神忽然沉默了。
Scourge会长沙哑而苍老的声音继续说着这样残忍的事实：“你们为什么会来美国，我也猜到了——是BLAZE的指使吧，所以Tiger，你不觉得你用警（谐）察这样的借口来驳回我的请求，很无力吗？”
“赤司家族的那个孩子，我虽然没见过，但早已耳闻。行事雷厉风行，狠辣无情。我不知道他是用怎样的理由欺骗了你们，或者是胁迫了你们。但我知道他的目的达到之后，利用殆尽的棋子，一定是会扔在垃圾箱里的。”
“那个时候，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警（谐）察而已，能保证自己有保护这个小家伙的能力吗？”
“就像刚才，你不也是什么也做不到吗？”
这一番话，恰好触及到了火神心中最动摇的那一点。一边听，手指一边不自觉地收拢握紧，锢得黑子一阵发疼。方才是因急促的缺氧而昏过去，现在则是被手臂上的压紧感叫醒。
并没有喊疼，而是静静地望着火神的脸。也听到了老人的话语。
从黑子的角度看过去，火神的下颌是坚毅而棱角分明的，此刻正微微抬起，面对着某一个方向。大概是咬着牙，所以腮帮子那里鼓出了一小块紧绷的肌肉。
火神的心跳，乱而急，显示出主人现在的举棋不定。
黑子忽然抬手，将细长的手指搭在火神紧绷的手上。这一接触，心中凛然一惊，扭头去看火神的手，上头竟然全都是血。平常看血看得也不少，但今次不知为何，黑子只觉得一阵晕眩，眼前尽是电脑花屏卡帧的景象。
像是晕血了。
——“怎么样，Tiger，考虑清楚了吗？”
那边很懂得问话的艺术，趁心防将破未立，把追问像是紧锣密鼓地打出来。为的就是一举击溃。
——因为看到了那种危险的情景，火神已经完全陷入了思维的混乱。正值懊悔自责，却又被人点到关键之处，不由得就会将思路导入说话者所安排的道路。
是啊，怎么样
才能够尽可能地保护着所想保护的人呢。
那一定要尽可能的使自己变得更强。
之前一直是在依靠着黑子的聪明与冷静，以后，也想要让黑子可以安心地依靠自己。
一旦思绪被疏导成一道流水，就下之势就难以再阻挡了。老人看着神色挣扎的火神，渐渐露出了欣慰的微笑。然而这微笑并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很久——
“抱歉……请允许，我问些问题……”
淡淡的，好像被反复冲泡了数次的茶的声音浮在了紧张而安静的空气中，黑子试着脱离火神的怀抱，让他把自己扶着站了起来。
其实是真的有一个莫大的疑问。但选择突然发声，则是为了打断火神心中的那道奔流向海的心绪之流。
潜台词是，火神君，请稍稍静心斟酌一下吧。
节外生枝让这位叱咤风云的老人脸上闪现出一丝不快，却被老道的经验遮掩得不露痕迹。他笑着看向黑子：“醒了么，呵呵，刚才，实在是不好意思。”
黑子亦是牵动嘴角扯一个笑，毫不畏惧地直视老人的眼睛，问出了这个用来舒缓节奏，也是自己最为在意的一个问题——
“请问，奇迹的时代……不，青峰大辉这个人，在Scourge里吗？”
之所以说到一半就改口，是因为已经完全确定“奇迹的时代”并不是Scourge内部的人组成的。这个老人所说的“Scourge日本分部其实只是为了在日本寻找Tiger”，结合种种迹象来看，应该不是在骗人。
但是还是对那个名字存在着某种特殊的执念，因而从那双被那个名字的主人亲吻过无数次的唇中吐了出来。
不知道到底是期待着怎样的答案。
好像，怎样都不是好的答案。
*****
这天夜里，黑子一直躺在床上休息。火神不许他收拾回去的行李，自己在一旁忙碌。黑子百无聊赖，心里也是闷闷的，就有一茬没一茬地找火神说着话。
“事情有些蹊跷啊……”
“嗯？”
火神忙碌着，心不在焉地回应。
“火神君，你说，要是Scourge暂时真的没有向日本扩展的计划，那么，那天袭击BLAZE总部的那些人又是谁呢？”
“对啊……”
“那天我打伤了……青峰君，原因是青峰君说他是‘奇迹的时代’。他透露出奇迹的时代有‘任务’要刺杀赤司征十郎这样的消息，所以转
移了我原本放在赤司征十郎身上的怀疑。”
“怎么？”
“现在想起来，当时也是赤司征十郎咬定是Scourge所为……因为也听到过最近有BLAZE火拼的消息，所以自然地印证并且认可了他当时的说法……”
火神听得有些头绪了，手上动作也停了下来。
黑子继续道：“但是，那样的设想，成立的前提就是Scourge真的想对日本干些什么。然而没有。那么，也就是说，之前那些情景很可能都是故意安排的！”
“为什么要安排……”
“当然是为了野心！赤司征十郎那个人太过于危险，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想要把一切的人和事踩在脚下的野心……现在想起来，他应该就是奇迹的时代的谋划人才对！”
“那……那个青峰呢？”
“青峰君，大概也只是他的一枚棋子罢了。不过……赤司征十郎也应该会给青峰君他想要的东西……呵，刺激，对战什么的吧……最好是把命都豁出去的战斗，青峰君的兴趣也就在于此了。”
黑子心想，自己已经很了解青峰君了。
次日，从迈阿密到东京的专机起飞。
一起回到东京的不仅仅是黑子与火神，更有Scourge整个日本分部的十几个核心成员与几十个枪法体术都是一流的普通成员。表面上仍然是由冰室带领，其实已经被George.E.Wilson暗中知会，由火神全权负责。
——当时情况，势在必行，火神答应先接手日本分部试试，实在是迫不得已。
总之，那个位置，火神是绝不愿意去接替的。
先回到日本再从长计议，已经是最好的权衡之计。
现在是两人回到日本之后的第二天。东京飘着小雪，六瓣的冰晶一样的花朵落在手心上就立即融化，整个天地都显得湿答答水当当的。
穿着与在迈阿密时截然不同的厚重大衣，共撑着一把透明的大伞，站在BLAZE总部的门口。原本是打算直接进去的，临到门口却突然犹豫了片刻。
“怎么了？”
火神已经收了伞，停下来看着黑子。
黑子回答不上来，只觉得忽然有些心惊，莫名其妙地，像是凉风吹到了血管里，凉得颤抖。总觉得这次进去，就进了一个无底洞一般。
杞人忧天了吗？消息保密得很到位，赤司征十郎应该不会知道其中已经发生了变故才对。
不，是绝不会知道。
黑子也不担心木吉会向赤司泄密，完全不
。所以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也许是突如其来的第六感让他产生不必要的迷惘了么。
……这种强烈的不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chapter.45
即使现在，赤司征十郎正让下属为两人倒上茶，自己坐在沙发上用一种平静的笑容看着他们，黑子仍旧没有摆脱掉那种不安感的纠缠。
现在还不打算摊牌，所以赤司不问话，场面就陷入了沉闷。黑子端起茶杯来啜了一口，心中暗暗揣测着赤司的想法。
赤司仍是带着隐形眼镜，鬼魅般的艳红色令人心惊。那双眼睛细长而微微上挑，如果眯起来的话会形成一条舒缓的弧线，此刻正缠住黑子的目光。
黑子垂眼，很不愿意与之对视。总觉得在这个人面前，没来由地充满了挫败感。所谓强者，这就是极致吧。可以让人从视线中就感受到无法与之抗衡的压迫……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么？”
赤司终于开口。
“嗯，因为似乎被怀疑上了。留在那边就会丢掉性命，所以。”
“这样么，看来Scourge的人倒挺厉害。”
赤司笑了笑：“总之，多谢你们为我跑的这一趟了。我想这对于我来说，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好了，不说这个，今晚赤凛本府为你二人所设之谢宴，请务必来。”
黑子亦回以微微一笑：“那么打扰了。”
只不过是各自暗怀鬼胎，同一屋檐下一场数十人的小型宴会而已。黑子深知在赤司面前必须保持高度的清醒，所以一滴酒也未曾尝试。赤司看在眼里，心中是冷冷一笑，也不去劝。
就连警视厅的几位高层也在场。平时高高在上威武严肃，在赤司征十郎面前立刻变成了曲意逢迎摇头摆尾的某种生物，可见BLAZE对于日本的重要性一斑。
说不上嘲讽，黑子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
灯火辉煌，映得和式宫殿般的屋厅没有一处不光亮，就连举起的酒杯和茶杯也会有强烈的反光，波光粼粼倒像是洒满阳光的水面。
赤司征十郎坐在光亮汇集的地方，忽然举杯，冲着黑子所在，在虚空中遥遥一碰。
黑子一怔，不明所以。
赤司笑得意味深长，说不出是善意还是别的什么，却有些特殊的色彩。黑子一向觉得赤司是一个充满了距离感的人，方才那一笑，竟然让他有种接近了的错觉。
晚宴也相安无事地结束了。今日这一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赤司看上去并没有起疑，也并没有让他们继续帮BLAZE做事的意思。仿佛近一个月来这如梦如幻的波折，都风平浪静，不会再起涟漪一般。
赤司看着黑子与火神坐进B
LAZE的车里，消失在宽敞而宁静的街道上。平淡而蕴含浅浅笑意的目光突然就变了，变成了危险而致命。
拿起手机——
“奇迹的时代们，又有事情要做了呢。”
***
自从赤司的身份在奇迹中公开后，聚会的地点就直接改成了赤司所居住的赤凛本部。偌大的堪比旧时候宫殿的古居，只有赤司与两三个佣人住在里面，一到晚上若是没有客人，就四处黑暗，那双红眸闪烁起来，则有如鬼火。
最近因为赤司醉心于BLAZE的事务，奇迹的时代已经很久没有活动。听说又有事情可干，四个人脸上都或多或少的表现出了兴趣。
“那两位警官已经回来了。”
这是赤司的开场白。果不其然掀起波浪——
“这么快！？那就意味着我们可以开始去跟Scourge打打交道了？哈哈哈，小黑子警官果然不会叫人失望啊~~~”黄濑笑得嘴巴都快到了耳朵边上，眼里的金色光芒丝毫不亚于赤司那两堆鬼火。
“……唔，比起Scourge，我对好吃的小黑子更有兴趣啊……”紫原面无表情地说着。
“何必一直讨论不相干的人。”绿间冷着脸说了一句。
青峰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在每个人说话的时候都会去看他们的神情。最后目光回到赤司的脸上。
赤司笑得很冷漠：“之前也许不相干，但现在不是了。”
“诶？”黄濑下意识接了个语气词。
除了青峰，另外三个人都不约而同看向赤司。赤司坐在沙发上好似君临天下，淡淡开口——
“有些事情超出了控制，所以需要调整过来。”
“那个火神，居然误打误撞认了亲，是Scourge会长的孙子。”
一言既出，另外四个人都不由得有些怔住了。尤其是向来闹嚷嚷的黄濑，从沙发上站起来就发表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展开！！？”
赤司并没有停下来让他们的思维喘口气的打算，而是继续道：“虽然他们两个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大概已经在怀疑了吧。毕竟之前我说的那番话，只要被拆开一道缝隙，就能够继续扩大，直到推翻——本来就是‘不是即非’罢了。”
“也就是说，他们怀疑到你头上了？”绿间淡淡地问。
“不错，但这不是重点。”
赤司笑了起来，目光中杀意顿显——“很有意思，据说George.E.Wilson那个老头子是想让火
神接替他的位置，所以暗中把Scourge的日本事务交给了他。应该是锻炼吧……呵呵，火神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但有那个小黑子在帮他，对于我所想要达到的目的来说，就是个极大的威胁。”
“小赤司你的意思是？”
“没错。”
赤司语气好像在说着一件家常：“看来已经到了，要让那个黑子哲也在人间消失的时候。暂时我不敢动火神，不过只要除掉黑子哲也，剩下他一个，Scourge总有一天还是会败在我的手下。怎样，你们认为呢？”
“反对！”
黄濑举起手，摆出了一个综艺节目里使用的“X”的姿势：“小黑子警官的那张脸简直是艺术品啊~~小赤司你真是缺乏对美的欣赏，居然要让一件这么完美的艺术品人间消失！？总之我投反对票！还有人站在我这边吗？”
扫了几个人一圈，发现青峰面无表情地看了自己一眼。
“我也反对。”
相比黄濑有些急促的语调，青峰的则显得漫不经心：“降低通关难度这种无聊的事情，赤司你居然屑于去做吗？”
赤司含笑看了青峰一眼，也没说什么，再将目光转到紫原脸上。
——“嘛，小赤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投赞成票。不过好想再尝尝小黑仔的味道呢~~”紫原舔了舔嘴唇，舔掉了嘴边零食的残渣。
——“赞成。”
没有提及理由，绿间用最简短话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那么，现在是三对二，依据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就决定是‘赞同’吧。怎么样，青峰，上次和小警官也交过手了，我看他的体术和你伯仲之间，再去玩玩？”
赤司不知道青峰此时心中已经是万里阴霾，用着对往常的青峰非常充满诱惑力的话语内容，想让他去执行这一件并不简单的任务。
“少数服从多数，我怎么不记得奇迹里有这样的原则，加入的时候你可没说过。总之，这件事我不干，切，无聊透顶。”
赤司看着青峰有些阴沉的脸色，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今天大辉你有些奇怪呢。”
随口说出。
“因为我今天才发现奇迹的时代的策划者居然是个避重就轻的人，算我走眼，搞得什么心情都没了。算了，你们要杀就杀，别扯上我，我回去睡觉了。真是的，这晚上可真他妈没劲。”
甩了甩手表示再见，青峰哗啦啦门一拉就迈着步子走远了。
赤司并不去留，他
也算是很了解青峰的脾性——认准什么就一直认到底。他觉得无聊的话，用八辆轿车去拖他也拖不回来的。
——“诶，小青峰就这么走了啊~~”
黄濑朝着青峰走远的地方张望，有些叹息，这下反对阵营里的人，就剩他一个。呜呜呜，看来小黑子警官在劫难逃啦。
只是这样，稍稍带着点惋惜而已。
青峰开车回到自己所住的街区。已经是深夜了，寒风在车窗外飕飕地刮着，可以看到街道旁种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只剩下与黑夜相溶的躯干。地上有零星的黄叶，被吹得打滚。没有根的东西就是这样，只能随风漂泊而已。
青峰大辉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不知为何，今夜这些枯枝败叶与行人稀少的街道，在暗黄的黯淡灯光下，让他停下车看了许久。
就这么看着，大概心里也想了东西，只不过自己也给忘了。
忽然回过神来，紧接着自嘲地一笑。
——搞什么，居然开错路了。
居然开到了哲住的那条街。居然开到了哲住的公寓门口。
说起来，不知道赤司那边讨论出了怎样的结果。总之，无论是怎样的结果，他都不会允许任何人对黑子造成伤害。
想到这里，青峰再次一笑。这一笑里平添了一丝自己也察觉不到的苦涩的味道。
……明明，伤害他最深的就是自己啊。
缓缓开动，打算调头。青峰目光不经意再次扫过车窗外。那个他熟悉的公寓楼门口，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两个影子。
两个说说笑笑的人，正从公寓里走出来。都穿着冬季的居家服，外面搭着羽绒外套。这么个深夜往外头走，大概是去买宵夜。
已经来不及离开了。
黑子怕冷地挽着火神的手臂，戴着手套也在搓手呵气。呵出被门口的灯映成淡淡橙色的气团子后，毫无征兆地，四目相对。
因为并没有反光贴，即使侧窗的玻璃上有些雾气，也是能清晰看到的。
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了。
火神只感觉挽着自己的手忽然颤抖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因为身高的缘故，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朝着那辆车的车窗里看过去，所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是侧头去看黑子。
被灯光笼罩着，也不知道黑子究竟是怎样的神色。
“怎么了？”
柔声发问。
黑子没有回答火神，而是忽然放开了手，习惯性地去掏自己的枪。没有摸到
，这才反应过来穿的是居家服，棉衣棉裤的像只小熊，哪里有那把M60？
青峰看出来黑子这动作里的意味，心中有些发凉，嘴里却哼出一声笑来。随着笑声按下车窗。冷风扑面而来，脸上有些刺痛的感觉。他就隔着这充满深夜的清新的冷空气中，用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的眼神，看着那个在心里已经想了无数次的人。
那个人，好像对他有了莫大的敌意。
那个人，好像已经融入了新的生活。
那个人，好像已经不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了。
直到这一刻，青峰才忽然感到，某些无可挽回的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地发生了。就像是在滑坡的山体上不断地跑着，后路都变成了悬崖。
他降下车窗本是想说两句话，但现在又无话可说了。最后瞥了黑子一眼，似乎根本不担心黑子会追上来要他伏法之类，缓缓开动。
从始至终，他的眼里就只有黑子一个人。
青峰并没有在意火神，火神却是顺着黑子的目光注意到了他。但一向有些大条的他这次却没有贸贸然发话，沉默着直到青峰远去。
“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了，就当什么都没有看到吧，奇迹的时代也好，青峰大辉也好……”
温柔地单手揽住了黑子的腰，将那个穿的像一个棉球的恋人抱在怀中，同时顺开他就算戴着手套已经握紧成拳的掌心，十指相扣。
浓浓的暖意从指尖传来，是火神手心的温度。
黑子心中复杂涌出的情绪，原本像一团被不懂事的小孩玩得乱七八糟的毛线球。在这样的温度下，忽然自然而然地散落一地消失无痕，心被满满的谢意包围。
抬头微微一笑，淡色的眸子宛转流光：“嗯，快走啦……再等等卖宵夜的地方也要关门了~~~”
***
青峰脱掉鞋，在玄关的地方随意地摆放着，忽然觉得很困，连澡也懒得冲就躺进了卧室的床上。一个人住的地方并不大，以前也没觉得，但今天显得格外空空荡荡。曾几何时，那个人会在客厅里抱着只小恶狗迎过来说“你回来啦”的场景，已经遥远得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说是困了，但沾了床却没了睡意。青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看着，发现天花板上全是方才黑子那带着一丝困惑和迷惘的表情。
……
手机震动一番，忽然收到一封来自于赤司的邮件。
——“任务完成，黑子哲也已经无法再阻挡我们的道路了。”
每读一个字，
手指就握紧一分。读完之后，一时间还无法拼凑出整个句子的意思。但已经是出了一身冷汗，直冷到心里，冷得血液都冻结无法循环。
手机已经被徒手捏坏了。
“啪”地把变形的废铁扔成碎片，青峰连外衣也不搭上就冲出了门。心里空白一片忘了开车，赤足趿着拖鞋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狂奔——
远处，街道的边缘处，一大摊血，血上躺着个纤瘦得仿佛风一吹就会飘走的身影。
“轰”的一下，脑中像是奔腾着无数匹马，一时又像是在枪林弹雨的战场，呼啦啦的风声雨声子弹声乱作一团吵得头脑发昏。青峰远远站着不敢再靠近一步，他怕看见那躺在血泊中的人的那张脸。
没想到，赤司的动作这么快，他还没有任何准备，就已经结束了……
——“哲！”
一下子坐起来，眼前有些迷蒙的错乱。是墙壁，以及铺着冷冷月光的家具。还有种处在似梦似真的临界点的空虚感……
愣了半晌，青峰才满身是汗地松出一口气。
……太好了，是梦。
还没脱的衬衣已经湿透了，变成了深色。青峰开了灯，脱掉黏兮兮的衣服，扔在地上不管，自己则进了浴室。
心有余悸，冲个澡清醒一下也好。
澡才冲到一半，思绪已经回复到了清晰的状态。这时候青峰忽然皱起眉头，水也不关衣服也顾不得穿，湿答答地冲出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做了那样的梦，居然还可以悠哉游哉地洗澡吗。
又不是不知道赤司这个人心狠手辣到了极点。
说不定，真的已经对黑子下手了……
心中产生了极大的不安，青峰滑开解锁飞快地找到了一个从来没有拨打过的号码。
——现在，也只能稍稍拜托他了。
☆、chapter.46
谁啊？
这可是凌晨四点啊，居然打电话闹个不停……
日本最红明星之一的黄濑凉太睡在自己那张King size的大床上，无可避免地被吵醒。根本不想接，想着也许打一通就放弃了，谁知那人居然是誓不罢休的阵势……
“……小青峰你还不睡觉啊？你不睡觉也不要打扰别人睡觉啊，我明天有很多通告的啊哈……”
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黄濑，我问你。”
“呃？”
“今天我走之后，你们讨论的结果是？”
“是昨天啦……”
黄濑纠正着青峰时间上的偏差，表示过了零点就是第二天了。青峰懒得跟他在这么细枝末节无聊透顶的地方多费唇舌，没好气地道：“少废话，快回答。”
“你关心这个干什么？难道反悔想参加了？”
“少问，回答。”
“好啦好啦……”
听黄濑说完一番话后，青峰默然片刻，沉声道：“帮我个忙，绝对，比干掉黑子更好玩。”
这一天下起了雪，鹅毛一般旋转着飘来飘去。从流水别墅底层大敞的观景门看出去，除了还没结上冰的水面，到处都是茫茫的白，显得原本就大的空间更加宽广，别有一番空寂之感。
室内很暖和，温泉缓缓在脚踝处流动，懒洋洋地不想动。
紫原在家里的时候，一向喜欢独处。并不是刻意的，而是觉得一个人呆着吃零食反而是最惬意的事情。自从美奈子死后，也没有人会偶尔来缠着他玩了，这让他在麻木之外，渐渐的感到一丝欣然。
他对这个家从来是不关心的，但也隐约从佣人的闲话中得到了某些消息。似乎会社最近动荡非常，大哥和二哥当众撕破了脸，在媒体前大吵一架颜面尽失。后头那几个兄弟各自站进阵营，唯恐利益有失。父亲则怒不可遏，声称要把这两位都赶出家门。
所谓上层人士，也不过是这般嘴脸。紫原心里并没有嘲讽或是不屑，他有的只是麻木。一个历史悠久成员众多的大家庭，争权夺势本就是难以避免。
从小，他就看惯了。
看惯了每个人都是一副虚伪的嘴脸。就连那个看上去天真可爱的妹妹，美奈子，也只不过像一只摇着尾巴毫无立场的小狗，在众位哥哥面前装得乖巧伶俐。紫原很能理解，要么像他这样看似木讷什么都懒得管，要么像妹妹那样八面玲珑，否则在这个家里就只有被推来搡去的命运。
大家都懂，要不，怎么会有现在这些胆小如鼠的
“亲人”们？
想到这些，紫原的心里依旧是淡淡的，什么味道也没有。只有嘴里零食的味道还在蔓延。果然零食是他最忠实的朋友啊。
他冷冷地看了自己最忠实的朋友一眼，继续把它们全部塞进嘴里。
今天，他要去干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这个人因为很少在乎什么东西，所以忘性也特别的大。要不是赤司这次提起来，他早已经忘记黑子这个人了。
这没关系，因为想起来的时候，黑子的音容笑貌立刻像是高清电影一般映在了脑海中。果然是印象深刻难以忘怀，连紫原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所以很是欣然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前提是，要让他先尝到小黑子的味道。
这边黑子与火神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诚凛组工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黑子自从回来之后，就难以将心情投进新的事务里，心里总是想着“赤司就是奇迹的时代”与“找个怎样的时机拆穿他”这样的事情。
火神的处境也非常复杂，他身为Scourge日本分部的暗中负责人，却什么计划也做不出，冰室那边也就只好按兵不动，似乎有些不耐烦起来。
一切都让黑子颇为费神。
偶尔在端着咖啡杯看新闻的时候，脑中会一闪而过这样的念头：若是拆穿了赤司征十郎，结果又会怎样呢。BLAZE与奇迹的时代，根本就是两个层次的东西。就算他杀了更多的人，这个国家真能让这个BLAZE的首领伏法吗？
这时候丽子走了进来，低头凑在黑子耳边：“去总监那里一趟。”
黑子一怔，扭头看着丽子：“怎么？”
丽子脸色也是不太明白的意味：“我也不知道，只是上面忽然打了电话过来。”
黑子站起来，瞥了正在埋头工作的火神一眼，跟着丽子往门外走，边走边问：“奇怪，警视总监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找到我的？”
丽子摇头表示她什么也不知道，胡乱猜测：“也许是因为你们和Blaze的交道？”
黑子没回答，一来是因为他心里觉得疑惑。如果是关于BLAZE，为什么只叫他一个人？二来则是因为见到了路过的桃井。
桃井穿着工作的白衣，抱着一叠资料悠悠然在宽敞的走廊里踱着。她穿的是平底的靴，和黑子一般高，一双桃花眼平平地看过来，饱含着一贯的笑意，打了个招呼。
丽子一直不怎么喜欢这个过于漂亮的女法医，冷冷看她一眼就加快脚步，黑子不得不跟
着也走快了些，很快就离桃井远了。
“到了，你进去吧。”
丽子交待了一句，便按了铃，电铃嘀嘀嘀地响起来，在这安静的环境中鸟嘶一般惊心。里面很快传来一声“请进”，黑子便最后看了丽子一眼，独自走了进去。
这间办公室非常宽敞，铺设着深灰色的沉重地毯，客座设在东面靠墙的地方。警视总监这个人，黑子之前也常常见到，只是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一时有些淡淡的。
“打扰了。”
礼貌性地寒暄一句。
对方那张饱经沧桑的脸露出一个笑容，和和气气伸手邀请：“请坐。”
待黑子坐下，总监也坐下，忽然变得有些踌躇起来，顾左右而言他的。黑子心里有些好笑，心想想不到自己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也会让顶头上司这么紧张，大概又是要派给他什么难办的任务——
就像上次派他们去美国，是根本不敢公开的事情。
“请喝茶。”
这人一直在用一种犹犹豫豫的语气说话，黑子不禁更加奇怪起来。拿着茶杯却不喝，只等着他的下文。
总监看着眼前这个淡色眼眸容貌姣好若一轮明月的下属，心里又是愧疚又是矛盾。转而一想，因为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与BLAZE产生裂痕，实在不划算。
监守自盗，知法犯法，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要为了整个大局着想。
——做出这样决定的警视厅总监，并没有被告知火神是Scourge会长孙子的消息。如果他知道这个消息，他也不会做出这样昧良心的事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