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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回合,赤司胜!.16

作者:林氏小酱 当前章节:1476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31

努力维持着神智

的清醒,黑子没有应门,而是屏息静气地听着门口的动静。门口的人按了一阵之后,沉默了半晌,再次按了下去。无休止的滴滴声吵得黑子脑里一阵晕眩,几乎想骂上两句脏话。

不过也只是想想,没弄清楚状况之前,他是绝不会出声的。

终于门口的人喊了起来:“哲君~你在家吗?我有急事找你啦!!”

听到这个清脆甜美的声音,黑子微微吃了一惊。桃井小姐?这倒是她第一次来他的住处。这很突然,让他有些准备不足的局促感。不过这局促感从何而来,不得而知。也许这种距离若近若远,说关系亲密绝谈不上,却也不算很普通的女孩子总会给人带来这样的感觉。

黑子想回答,出口才发现自己用尽力气也说不出能传到门外的话。外头桃井却是再次喊了一声。黑子在这一声之后已经扶着墙走到了门后,从猫眼里往外头看了看。

桃井是一个人来的,一身靓丽的便服,倒像是来找恋人约会的女朋友。因为黑子很少在除了工作场合之外的地方见到桃井,所以并不知道这只是她的爱美天性罢了。

很久之后的某一天黑子回想起来,只觉得,如果当时他不生病,不开这门,不在开了这门以后邀请桃井进来,不在桃井进来以后弯腰去给她拿拖鞋……也许一切都不一样。

但,仍然,历史是个谜,反复猜测一个谜,又能怎样呢?

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棉质的兔耳拖鞋,摆在玄关末尾的木地板上,差些无法站直。勉强扶着柜子,流了满额的虚汗。桃井看上去很是担心,连声问着“哲君你生病了吗”,过来搀扶。她拉住黑子的手,发现那手心热烘烘的很潮湿,大概都是汗的缘故。

“……小病,没什么……”

说到最后黑子话音渐落,强迫着自己头脑稍稍清晰一些,瞪大了眼睛看着桃井正拿出一支注射器朝着自己的手臂扎下——

毕竟只是女孩子而已,黑子在病中依旧是用尽力气便推开了她。桃井一个酿跄摔在门口的地板上。她有些怔忡地看着一脸苍白却又显出些病态潮红的黑子,美丽的脸闪过一丝决绝的阴霾,随后变得不像是她,而像是一个穷途末路的逃犯。手上的针管是她的最后一个砝码,而黑子则是她最后的一条生路。

她堵在门口,站起来逼近黑子。

“对不起,哲君,但是为了大酱……”

黑子难以思考,一时并没有注意她在说什么,只是扶着墙艰难地站着,后退。

一步。

>  一步步。

平时的他是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的。可惜现在的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非逃不可,至于往哪里逃,怎么逃,都是一片空白。

就在这样的一片空白中,黑子一脚踩空,从安全通道的楼梯处摔了下去。他无法回想起那个时候的感受。大概是眼前一晃,视线就从神情阴沉的桃井变成了颠倒的天花板,接着身体发出许多不像是在此地而像是在远方的撞击声,心里同时空落落反复响起一个声音。

抱歉,抱歉。

为什么我要说谎呢。

☆、chapter.49

这个时候,乘车在迈阿密海岸线驰骋的火神忽然心中猛地一跳。他朝无边无际的海面怅然望去,只见船灯粼粼,就像此刻被乌云遮住的繁星。天地仿佛颠倒,错觉仿佛实感。心里莫名其妙地乱了起来。

实在是放心不下黑子,很想尽快回日本。

爷爷的病情峰回路转。原本已经几近弥留,在火神赶到美国后,或许是因为久违的亲情的力量,居然奇迹般地夺回了那口气。先前早见爱衣一直停了工作在迈阿密照顾着,现在也得以休息,今日白天里已经飞回了纽约。余下火神一个,去留上就不是那么随心所欲了。

桃井低着头走进病房。她捧着便当盒,神色显得十分忐忑。

她还是穿着昨日去找黑子时的那身衣服。平时她是绝不会连续两天穿戴相同的,但这次她不仅衣服没换,连头发也忘了好好打理,原本盘起来的发髻松散了几缕,垂在雪白的脸侧。目光飘忽地看着地面,似乎是因为心虚,她没有去看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而是犹豫着站了片刻,转过来把门缓缓关上,背对着他。

昨天她见到他的时候,他满身都是伤痕,大概是和BLAZE那群人硬拼的结果。除此之外,最令她心痛的是他腹部的枪伤。赤司领她去看,他躺在冷冰冰的地面上,被人按住头部硬压着,仍像一头困兽般做着不肯屈服的抗争。

血像泉水一般在那里涌动着。那抹象征着死亡的红色顿时在她脑中晕染开来,无法再思考其他东西,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他死。

“把黑子哲也带过来,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是赤司给她的交换条件。

利用黑子对她没有戒心这一点。既可以达到赤司的目的,又可以不必动用BLAZE的力量,干得不动声色。实在是一步好棋。

她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照做。那个时候她就像是提线木偶,自己其实是动不了。但是为人驱使之后,却可以在台前进行一场盛大的表演。她告诉自己,只是把哲君带过去就行,只是趁他不备给他打一剂麻醉针就行,不会有什么事的,不会的。

她一向喜欢血液流动喷溅的景象,会对许多支离破碎的尸骨爱不释手。她从来觉得没有什么景象会让她震惊到一整天都处于木然的状态。

黑子从安全通道的楼梯上后仰着摔下去的时候,她几乎是拼尽了全力去想要抓住他的手,却仍然两手空空。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在阶梯上磕磕碰碰,伴随着身体和骨骼发出的像是在极为空旷的体育馆拍篮球似的声音,最终一动不动地躺在了地面。

几乎是同时,他苍白的脸就被血染成了凄艳的红色,那红色顺着他的额头流经眼角,就像是流下了腥红的泪。

桃井张大了嘴,

屏息,只觉得眼前就像是一个噩梦。第一次对着那散发着腥味的红色液体,产生了铺天盖地的恐惧感。

以至于她现在,都还有些恍恍惚惚的。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面对着门站了许久,腿都有些发酸。桃井咬了咬唇,忽然发现门上一大片阴影,挡住了原先的色彩。

“大、大酱!?”

她睁大眼睛,这下心里的忐忑也匆忙消失了,只剩下担忧。连忙转过身来道:“你伤这么重,怎么下床了……”

说到一半,看着青峰的神色,再也无法继续。

青峰现在是披着一件病号服,并没有扣上纽扣,因此很清晰地可以看到他腹部上染着一小片血红的绷带。绷带扎得很紧,显得青峰的腰腹异常有力。也许是因为疼痛,他背有些弓着,却也比桃井高出了一个头。

“让开。”

“你要出去?”

青峰阴沉着脸,没回答,等于默认。

“不行!你才刚做完手术!”

“让开。”

“不行!我不让!大酱!你不要这么固执好不好!你现在、现在就算出院……你又能做什么呢!还不如……好好养伤,再把哲君救出来……”

桃井一开始是不容商量的口气,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自己也不忍听自己这般虚伪的言论。青峰从她说第一个字起就已经蹙起了眉,静待她说完,脸上的神色却不像她想象得那般怒不可遏或是阴云密布,反而是淡淡的。

“五月。”

他喊了桃井的名字。

桃井整个人一阵颤栗,忽然流下两行泪水,沿着门滑落,坐在了地上。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语气,叫她的名字……分明,就是用最平淡的方式,在提示她的自私与罪恶。

这种罪恶感,即使在她在作为“奇迹的时代”的同谋者时,也从来没有感受过。只觉得像是有什么人掐住了她的咽喉,让她难过得喘不过气来。

青峰依旧是用极淡的语气对她:“我不会怪你,你做出怎样的决定都是你的自由。但是,事到如今还能坦然用着‘哲君’这样的称呼,不觉得可笑么……”

桃井抬眼怔怔看着青峰,只看到青峰拿着她的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一举一动已经模糊得好像在很远的地方了。

赤司在下属的跟随中走到了位于BLAZE总部一个偏僻的房间门口,恰巧绿间从里面出来。绿间肩上缠着绷带。青峰那一枪并未伤及要害,只是让他流了不少的血。好在不过是左臂而已,并不太影响他的工作。

“怎么样?”

赤司淡淡问道。

绿间扶了扶镜框,手还放在鼻梁上:“不太好,不过人已经醒了,你可以去看看。”

赤司闻言就打开门走了进去。房

间布置得简洁舒适,一盏节能灯散发出荧荧的白光,照射在黑子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黑子仿佛听到门口的响动,微微侧过头朝这边瞥过来,却没有对上赤司的目光。

他额头上缠着一圈绷带,隐隐被血浸成淡淡的红色,映衬着那张几乎透明的脸,好像下一刻就会变成虚无缥缈的灵魂一般,乘风而去。

赤司静静看着,并不作声。只端了杯水,像是很体贴似地,坐到床边。扶起黑子就喂他喝了几口,丝毫不在意黑子是否会因为这样的动作而牵动伤口。

“……绿间……医生?”

黑子疼得蹙起了眉,双眼盯着赤司的领口,低不可闻地问了一句。他自醒过来,不知身在何处,身旁只有一个自称绿间的人,于是此时也以为是他。谁知这时赤司喂水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水便趁着黑子说话,以不自然的姿态进入双唇,不受控制地流经干涸了好几天方才受到些许滋润的喉咙,引起了强烈的呛咳。

“咳、咳咳……绿间医生……你还没告诉我这里是哪……桃井小姐呢?”

明明已经虚弱得好像即将就会断气的样子,却还执着于问这些根本不重要的问题,赤司觉得好笑,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哼”似的笑声。

这一笑,原本是猫爪子挠痒痒一般搭在自己手臂上的黑子的手,骤然收紧。然而这收紧也是没什么力道可言,反而因为超过自己身体的负荷而颤抖得难以自持。

“赤司、征十郎?”

黑子收回手去,半撑起身子向后移了些距离,抵住了床头。目光朝着赤司看过来,却依旧只是斜斜地对准了他的领口而已。

赤司扬起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忽然伸手轻轻一挑,用那根细长有力的食指挑起了黑子的下颚。强迫他仰着脸对准自己。

“对,你看,当然是我。”

黑子睁大眼睛,看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他头很疼,疼得几乎要裂开,疼得他呼吸都好像是被刀子刮着。然而赤司这一句话刻意的一个重音,让他晕晕沉沉的脑中忽然闪过一道惊雷——

“开灯。”

他仿佛不愿意相信自己心中那个令人绝望的念头,用尽力气对着赤司说着这样的话。然而这话音轻轻颤着,从透明的双唇吐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没音量了。

赤司笑了起来,仔细打量黑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澄澈幽深,过去一直让赤司感到惊艳,惊艳之外又有些厌恶,因为它们太过于敏锐。

不过现在看上去,这双漂亮的眼睛除了还可以拿来当观赏品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可以勾起赤司情绪波动的地方。

——“现在,这里的灯光,可是很明亮啊。”

赤司魅然一笑,眼里全是残忍。说着这样的话没有一丝停顿与犹

豫,只看着眼前那双水色的眸子瞪得大大的,璀璨依旧,却失去了神采,像是个没有生命的傀儡娃娃。

因为摔下楼梯的时候,眉骨挤压眼眶而挫伤了视神经,现在的黑子哲也,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他的世界,从此陷入黑暗,也将继续黑暗下去。

赤司放开黑子,让他重重的摔回床上。

黑子咬着牙,把因为疼痛带来的呻吟吞在喉间。他只是下意识地表现出了倔强的一面,其实心里已经完全空空落落了。眼前,不对,也不能说是眼前,总之是一片黑暗,就像月光也触及不到的夜晚,吞噬着一切活着的东西。

这一点也不真实。就像某一天你从睡梦中醒来,却发现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茫茫天地孑然独立,四面八方都是孤寂与冰冷。这种心情并不是难过,也不是恐慌,而是无法描述的空白。总觉得梦一定会在某个时间醒过来似的。

赤司冷冷看着一言不发躺在那里的黑子,心底似乎有种期待。他觉得现在这种平静是异常的,不可理解的。

为什么不是惊慌失措地追问,或者是不敢相信地挣扎,或者是伤心绝望地流泪……

而只是这样淡淡地闭着眼,好像什么事情都与他无关。

“怎么?因为这样的事,话也说不出来了么?”

赤司站起身来,以更高的视点俯视黑子。

黑子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仍是有些沙哑。并不回答赤司的问题,而是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句话问得无前言无后文,赤司却听得清楚明白。他冷笑一声,从容不迫:“因为我这个人,从来不喜欢无法掌控的局面……不过倒很意外,木吉铁平竟然是你们的人。那也不重要,因为我手上的棋子,足够我赢一整盘棋。”

棋子……

黑子在脑中整合信息,想着究竟忽略掉了谁。忽然昏昏沉沉的意识中浮起一道白光,顿然醒悟。

“冰室辰也……”

“……真是聪明。”

伴随着这句话,黑子感到赤司的指尖忽然触及到自己的脸颊,蚂蚁一般游走。赤司眼中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凝视着自己的指尖与黑子相触着的那一片细腻的泛着淡淡白光的肌肤。冰凉的,像是某种上等的玉,更像是光滑的刀刃——

这个比喻也不知从何而来,赤司只是沉下了目光,觉得指尖触及的,其实是当年那把刀的刃尖,视觉里已经是一片腥红。

黑子看不到现在赤司眼中近乎于病态的,冷漠到好似要屠度苍生一般的光芒。他只感觉赤司的手指反反复复地像是在自己的脸上画着什么图案,恶心得他快要吐出来。这种强烈的恶心感,竟然将他方才猜到冰室辰也是BLAZE的成员时的惊讶

都给冲得烟消云散。

“……你干什么?”

对方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黑子终于皱着眉,望着以为是赤司的眼睛的方向,淡淡地问。

赤司指尖停顿了一下,仿佛方沉溺在梦魇之中初醒。被人提醒的感觉让他一向处事不惊的心中诡异地产生了一缕羞耻的愠怒。然而只是片刻,这情绪就被他吸进了深藏的内心,稳如

磐石。

定心之后,手指便从无意识的状态收回。

笑了笑:“黑子哲也,也许就是因为你太聪明了,所以我既想杀掉你,也有些舍不得啊。”

黑子闻言,竟是一笑:“赤司先生请不要说笑了。”

“哦?”赤司挑眉。

“赤司先生是世界上最残酷冷血的人,心中只有自己的利益得失而已。其余的感情,恐怕都不曾拥有过吧。”

“很对。”

赤司听完这句话,笑着回答。话音落下之时,人已经弯腰凑近黑子,在鼻息可触的距离,以一种不可动摇的绝对命令式的语气,轻声道:“说出这番话的你,想必足以做我老师。就让我这个学生看看,你这个拥有许多‘感情’的好老师,是否能够把我教成大辉那样可笑?”

“……青峰君?”

省略掉赤司话语里的其他含义,黑子忽然想起桃井那日说的“对不起,哲君,但是为了大酱……”,不禁心中一动,神色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怔怔片刻:“他……你把他怎样了!?”

他猜到大约是赤司用青峰的安危来威胁桃井,利用他不清楚桃井和青峰的关系,以及他对于桃井没有戒心这两点,将他抓起来……想必,是作为要挟火神的人质来使用。

“呵,很关心他嘛,看来他为你差点丢掉性命,也还算有点回报……很感人呢。”

这声“很感人呢”,倒像是在嘲讽。

黑子却放下心来,脑里徘徊着“差点丢掉”这些字眼。差点……那就是没有了。既然他已经被抓过来了,那么青峰君应该已经安全了吧。

他自顾自沉浸在思绪中,完全忽略了身畔的赤司。赤司细长的眉不察痕迹地一皱,猜到黑子大概在想些什么。无非又是所谓的‘感情’牵绊罢了。

那种东西,究竟有什么值得人去挂念的?

究竟,有什么好?

赤司扬起嘴角,极为轻蔑不屑嘲讽。眼前一瞬间回放了那一次在车中看见黑子情难自禁的场景。那个时候的黑子一身淡淡的红,一双溢满水光的眼中情(谐)欲潋滟,心不甘情不愿却又不得不向他求助……

那样的美景,他都不曾产生任何兴趣。

何况现在,一脸惨淡苍白,单薄得像纸片,浑身是伤,还瞎了眼睛。

然而当赤司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

贴紧了那双淡淡的几乎透明的唇,正在交缠着,试图用舌头撬开紧咬的牙关。

黑子瞪大了眼睛,感觉到赤司的鼻息就在自己脸上,带着某种吞噬一般的炽热,令他心惊,一种莫大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为什么?

仿佛察觉到他的惊慌,赤司反而满意地笑了起来,稍稍离开了那双令人流连忘返的唇,带着些喘息道:“我不是说了么,来,好好教教我吧,用你的自以为是。”

“你才是……”

自以为是这个词还没来得及脱口,就被赤司再次的吻堵上。黑子愣了片刻,剧烈地挣扎起来,同时狠狠去咬——

“……”

赤司被咬伤下唇,却一声不吭,缓缓移开吐出了一小口带血的唾液,继而用某种严肃的目光凝视着气息不匀的黑子。

“扫兴。”

下了这样的判断,赤司冷淡地说着。心想自己真的是过于无聊,居然产生了让黑子哭着在他身下求饶的兴致。幸好这种兴致并没有一直维持下去,否则真是耽误时间。

叫来两个下属看住床上那个虚弱的人,赤司再也不投去目光,转身离开了房间。

从来没觉得黑暗,这么可怕。

黑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跌跌撞撞,摔倒了一次又一次,不知道哪里是终点,不知道哪里可以看到光亮。

他虽然只是躺着,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疼痛,那些疼痛却只是痛苦的百分之一罢了。

明明是很危险的境地,未知的一切。黑子却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设想着一些仿佛与当下无关的事情:若是再见到火神君,不,遇到火神君……看不到他那双充满柔情的眼睛,看不到他温和包容的神情,什么都好像是过去了……就连过去,都有会被遗忘的可能。

因为人通常得到了就不懂得珍惜,总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所以还能看得见这个世界的时候,总是不曾留心记录下这个世界的美好。

看不见了,世界就被遗忘了。

黑子呆呆地想着,不知不觉眼角湿透,伸手去摸,沾了满指的泪。

他不知道在这个房间里呆了多久,或许是两天,或许是三天,又或许是一个星期。身上的伤被绿间治疗得几乎要痊愈了,眼睛却没半点起色。每天只是恹恹地躺在床上,可以感受到室内还有两个人把守着,却一句话也不曾说过,就连一声咳嗽都不会发出……

简直就像是没有生命的机器人。

赤司征十郎自那次以后就再也没来过,黑子也并不在意。

他在这几日里,想尽了赤司可能采取的一切行动,皆是不利的方向。

心中不禁满是担忧,既忧虑火神与Scourge,也记挂着青峰的伤是否痊愈……就这样,茶饭不思,常常是送过来的

饭菜只动了不到十分之一就搁下。原本就单薄的人又瘦了整整一圈,双颊都有些凹陷下去。

因为眼前一片黑暗,所以晨昏颠倒,黑子总是不知道何时睡,不知道何时醒。这一日他睡半小时醒半小时,反反复复十几次。到最后头昏脑胀胸闷欲吐,正打算坐起来,门滴一声弹开了。

听脚步声,并不是赤司……

黑子目光毫无焦点地投去,看得那人微微一愣。

随即听到某个熟悉的声音:“家主有话让我代为转告,你们两个出去吧。”

这个声音像温水一般只让人觉得舒服轻松,黑子听了却是浑身一震,猛地坐了起来打算下床——

一声闷响之后,因为距离感的缺失而重重跌倒在地。

那个人连忙走过来扶起了他。扶住他手臂的时候,只觉得瘦得曲指可握,不禁心中叹息。黑子被他扶着,心中渐渐凉到透底,呆呆地坐回床上,连摔出来的一身疼痛也仿佛感觉不到。

……怎么,会这样。

火神君,你真的是个大白痴。木吉前辈,你也是,怎么自己往火坑里跳呢……赤司征十郎,已经识穿你卧底身份了啊……

“黑子,趁他们对我没戒心,我带你出去。”

那个人压低声音。

“快走……”

黑子轻声催促,侥幸地希冀还有一丝活路:“别管我,快走,再不走,就迟……”

话还没说完,伴随着一声突如其来的,令黑子毫无准备的枪响,有什么滚烫的液体立刻溅了他一脸——

因为一直担心着这一幕的发生,黑子从木吉进来的时候就提心吊胆绷紧了弦。突然被人这样一刀切断,一瞬间的惊吓不禁让他愣在原地。直到那血流进了他唇齿之间,腥涩的铁锈味像是刀尖一般刺激着他的味蕾,他才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颤抖得控制不住……

“不要……不要……”

“木吉前辈……不要死……”

然而那一瞬间就成为了尸体的人已经如山崩地裂,倾颓之势不可阻挡。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落了地。黑子伸手徒然去捞,只是捞到一手的血与腥浊空气而已。

满脸是泪地抬起头来,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准确无误地,用目光对准了门口那个拿着枪的人。

赤司挑了挑眉,眼中再次出现对黑子的赞叹。

“可惜。木吉是个人才。可惜站错了立场。站错了立场的人才,是最应该杀掉的。”

毫无感情地,笑了。

☆、chapter.50

“什么!”

火神从座位上弹起来:“木吉,他……”

“他大概早就被拆穿了。没想到。”

青峰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这一消息让火神坐立不安,当日就决定飞回日本。好在爷爷现在似乎正在恢复健康,只当他继续回日本领导分部,不多说就同意了。他在机声轰隆隆的天空中无法入眠,心里懊悔着为什么会派木吉回去偷偷救出黑子。

所谓关心则乱,现在稍稍冷静下来一想,实在是极不理智的行为。

果然没了黑子在身边,自己就步步受阻步步错啊。

心里是如此自责,火神暗暗发誓,就算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黑子救出来。

同样的天空下,天各一方,青峰的心里,也正在想着这一句话。此刻他站在二月的阳光下,望着BLAZE的方向,强忍住自己想要冲进去的冲动。

不可以,不可以轻举妄动。

青峰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心。手心里的纹路清晰而简洁,就像他从来都只是简单地追随着“更强”的内心的写照。他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以为此生不再会遇到人或者事,可以让他动摇,可以让他不敢凭着自己最直接的行动来达到目的。现在,那些想法好像已经恍如隔世了。

所以,等火神风尘仆仆赶回日本,他立刻与对方取得了联系。

现在,利用Scourge的力量,大概才是最好的方法。

这是火神第二次见到青峰,两个因为黑子而联系起来的人,现在正坐在黑子家中的沙发上,陷入了沉默。

大概是回忆吧。这里生活的种种,对于火神,或许还是发生在一个多星期前的事情。对于青峰来说,却是既很遥远,又好像就在昨天。

好像黑子还坐在他腿上吃着他喂的蓝莓,砸吧着小嘴笑颜如花。

二号和tiger在事后已经被青峰抱着交给了黑子香菜。他并没有告诉香菜黑子的处境,只是说因为一些事情,要把这两个小家伙暂时交给她。香菜倒是问了他许多问题,其中一个就是,是不是跟黑子和好了?

他从香菜的语气中听不出情感倾向,但他一直是这么觉得的:香菜不希望黑子与他在一起。之所以不明说出来,只不过她自己对黑子也有愧疚罢了。

手机铃声骤响。

火神一看,是个陌生号码。青峰瞥了一眼,低声道:“开扬声器。”

“回东京了,是么?”

手机里传来这样冷淡

却让人心惊的声音,毫无疑问是赤司。

“赤司征十郎!……你把黑子怎么样了!?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火神原本一直在告诫自己冷静冷静,谁知听到这声音后,立刻忘得干干净净,对着手机就大声喊了起来。

赤司轻声一笑,像是在公园闲庭信步般悠悠然:“看来是回东京了。”

他是在刻意地用这样淡然的语调和缓慢的节奏磨损火神的耐心。当火神耐心全无的时候,就是他步步紧逼的时候。

火神正要发作,陡然瞥到青峰阴沉的脸色。青峰不能发声,只是用那双在夜晚里依旧充满野兽气息的眼睛冷静地看着他。这一举动让火神立刻会意,握紧了手机,面上神情却是稳了下来。

“……”

赤司沉默了片刻,忽然再次一笑:“嗯?怎么,大辉在附近么?”

青峰瞳孔猛然收缩:这个赤司征十郎,简直料事如神。不,这绝不是直觉或者预料,而是通过经验与分析之后得出的有把握的判断……

很久没得到答复,赤司淡淡道:“看来我说对了。实在是出人意料啊,大辉,你居然会选择这样的人来合作,这让我瞬间觉得自己也不过如此嘛。”

他这样说,是提起了之前奇迹的时代聚集在一起的渊源。青峰当时加入奇迹的时代,就是因为认可赤司的实力。否则他宁愿独行。

“少废话了,你打电话来,无非是想谈条件吧。”

“那是当然。”

“你说。”

火神接下话势。

“那么,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我要你解散Scourge,怎样?”

当然不可能。这权力根本就没掌握在火神手里。Scourge不是火神说解散就能解散的。赤司心里很清楚,但仍将这个难题径直抛了出来。

——这样做,就是明摆着逼火神去执掌Scourge。至于如何去获得这份权力,就是火神自己的事情了。

挂掉电话,火神气得七窍生烟,差些就把手机扔到地上踩上几脚。青峰却一言不发,用手撑住下颚若有所思,冷冷道:“不要自己先乱了阵脚,赤司提出这么咄咄逼人的要求,目的恐怕就是以扰乱情绪为先。”

“……就算是这样,难道还有其他办法吗?”

“那我问你,你最快什么时候能够掌握Scourge?”

“那要等……”

说不下去“爷爷死掉”这样的话,火神狠狠地朝着墙锤了一拳,一

筹莫展。青峰很快猜到了他心里的矛盾,站起来踱步到窗边,眺望着华灯初上的远方。看似漫不经心:“你我能等,不知道哲能不能等。我听说……他从楼梯上摔下去,受了很重的伤。”

掩饰着心中的阵痛,青峰尽量平淡地叙述,并且省去了有关于桃井的细节。

“什么!?”

果然火神听到这句话是这样的反应。青峰皱了皱眉,哼了一声。转念一想,火神的处境的确比自己要无奈得多。莫名其妙就与Scourge染上关系,被卷入这场纷争。明明就不是适合争斗的人,偏要让他在艰难中做出抉择。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好笑。

“这怪我。”

青峰揽下责任,继续:“我再等三天。如果三天后,你无法完成赤司的要求,我就按照我自己的方式去救哲。即使冒险,也没办法了。”

“……不行!我不能因为这样……就期待着爷……那老头病逝!”

火神陷入挣扎的情绪,找不到出口,有些失控地低吼。青峰怜悯地瞥他一眼,忽然想到什么——

“别忘了,你还是警视厅的人。”

把你的枪拿出来,为了哲,好好地干一场吧。

“异想天开。”

这是黑子听到赤司在一旁叙述了他与火神的谈话后,冷笑着说出来的唯一的词语。说罢他就疲倦地转过身去,像是困了。

赤司并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笑容中是惯有的冷漠。他伸手抚摸着黑子还缠在额头上的绷带,沿着那粗糙的纹路一直延伸到耳后,轻轻托住,动作倒是非常温柔。这种温柔反而让黑子极端厌恶,不禁皱起眉,像是在忍耐。

“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许多的异想天开,到最后不都实现了么?”

就像三十年前,人类恐怕想不到现在互联网的便利程度。就像七十年前,肺炎还会置人于死地。很多事情,原本是“异想天开”。但是所谓异想,不过仅仅存在于苍莽世间那一片叶子大小的脑里罢了,本来,就是局限。

赤司觉得,大概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就像他说着对情感不屑一顾,说不定哪天会爱上这个人呢?

任何事情都不应该觉得它好笑,因为任何事情都很可能客观存在某个空间和时间的交错点。所以赤司虽然嗤笑了一声,内心却是充分地包容了它。

“……对,不过就算实现了,又怎样呢……只有时间才是永恒的。”

“一霎那也能永恒。”

赤司笑着“指正”黑子的

观点:“或者说,时间也不是永恒。”

“……诡辩。你是在混淆不同领域的学说。”

“呵,不。”

赤司反复揉捏着黑子柔软的耳垂,柔声道:“我绝没有使用任何的结构主义或者相对论的概念。我的意思是,一霎那,说不定可以超越时间。”

他追求的,就是站在顶峰睥睨众生的那一刹那所获得的,超越时间的,永恒的精神感受。尤其是,这个顶峰,是刻印着他攀岩足迹的地方。

所以他对Scourge要求的是“解散”,而不是“控制”。

那没必要。

“你真是个,变态……”

黑子终于彻底理解了赤司心底的欲望。无欲则刚。到底要怎样强大的、一颗没有旁枝末节的心,才能支撑着这样的理念走到今天?要是能看见,他很想看看赤司现在的眼里,究竟是怎样令人恐惧的光芒。

“这个词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赤司看着窗外,淡然无波:“和你聊天倒是很有意思,如果不是立场分歧,我们说不定能成为所谓的‘朋友’。可惜……”

可惜之后是什么,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忽然用一种带着些嘲弄和诡异的笑容看着黑子。即便黑子眼前一片漆黑,也仿佛感受到这一道目光,不禁轻轻一颤。

他自己身体里有什么状况,他自己最清楚。不需要任何人来提醒。

恐怕再过不知几日,他连这样的聊天,也做不到了。

绿间每天都会来这个房间为黑子诊治,对于医学非常执着的他,是一心一意地想要将黑子这次所受的伤治疗痊愈。虽然知道希望渺茫,却因为遇到这样的挑战而乐此不疲。这一日他再次穿着白大衣前来,手上除了医用工具以外,还有惯例的当日幸运物。

恰好遇到正过来找黑子说话的赤司。

赤司一身黑色风衣,只有一双红眸熠熠发光。对着停在门口的绿间打了个手势,示意可以一同进去。绿间楞了一下,说实话他不喜欢有旁人影响他的诊治,所以脸色变得有些发沉。赤司虽察觉,也不在意,只是自己先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桌子上没被动过的饭菜,早已凉透。

皱了皱眉,赤司瞥了一眼背对着他躺在那里的黑子。没说什么,只是走到饭菜前盯着,忽然对旁边的两个守卫道:“把这些端下去吧。”

那两人原本还像是雕墅一般一动不动,听到命令以后却突然向着桌子走去,乍看有些令人惊悚。

待房间内除了他只剩下绿间和黑子,赤司淡淡一笑,坐在床沿。正要开口,却敏锐地发现了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随即握住黑子左肩将他整个人毫不费力地扳了过来。黑子软软地任它摆布,双眼紧闭,脸色白得可怕,呼吸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开。

赤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没有任何举动。

绿间却一推眼镜,连忙两步走过来。一手很快摸了摸黑子的脸颊,发现又冷又潮。又去摸鼻息,不禁大声道:“赤司,把他平放好,空调温度调高。”

之后赤司一直在门外,等着绿间的动静。大概十几分钟后,绿间一脸是汗地走了出来。门一开带出了一股热风,是空调所致。

“怎样?”

不看他,赤司冷冷问。

“还好,没什么大问题。刚才是因为太过虚弱而有些陷入了休克状态,现在已经没什么危险了……亏了发现得早。”

绿间的话语虽然是一贯的冷静客观,却让赤司觉得,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这种察觉,让赤司不由得想笑。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就不太好了。我也跟你说过的吧,他颅内的淤血一直留在耳后的部位,正在挤压他的听觉神经……我觉得有必要立刻做一个手术。”

赤司抬眼一瞥:“在哪?”

绿间习惯性地去推他的黑框眼镜,语气很严肃:“当然是在我诊所里。你这里什么设备都没有。”

“不行。”

意料之中的,立刻遭遇到赤司的否决。赤司挑眉微笑,说着实情:“除了BLAZE,把他放在哪里我都不会放心。”

言下之意,就连绿间他也会怀疑。这让绿间心中微微有些不快,这种不快也很快展现到他的脸上。他正要开口反驳什么——

一个高挑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楼道的阴影中。虽然昏昏暗暗看不清面貌,那一头金色的碎发发出的灿烂光芒却已经昭示了他的名字。

眼神变得有些玩味,赤司向着那个方向打了个招呼:“真是稀客啊……凉太。”

黄濑凉太一张闪亮的脸顿时笑得更是闪闪发光,极有职业素养地伸手在身前摇了摇。是通常和粉丝打招呼的姿势,这个姿势他已经很难改过来了。走过来站在绿间一侧,笑眯眯地开口发言:“最近我可都要忙死了~~~不过听说小黑子警官在这~再忙也得过来看看~~”

“无聊。”

绿间哼了一声。

“别这么说嘛小绿间~对了,小黑

子在这里面?”

说着他就要推门,被赤司一手拦在门把上。黄濑顿时就哭丧了一张脸,疑惑不解地看着他:“小赤司好小气……”

赤司笑得意味不明:“是大辉让你来的?”

瞬间被拆穿,黄濑心中猛地一跳,全身皮肤差些渗出冷汗。表面却装作若无其事,继续笑着:“奇怪哎,我来不来,跟小青峰又能扯上什么关系?”

赤司仔细打量着黄濑的神情,也不知道从里面察觉了什么,相当不动声色。他很快让开了门,示意黄濑可以进出。却在黄濑高高兴兴开门的那个霎那,仿佛轻风一般开口——

“你大概知道阿敦的死吧。”

“诶?”

突然提这个,究竟……

“如果你已经站在大辉那一边,那么他是如何对阿敦的,我也会如何对待你。”

笑着说完这番话,任谁都知道这并不是一个玩笑。赤司征十郎说到做到,从未设下一句虚言。黄濑心中不禁隐隐毛骨悚然,却在下一刻笑了起来。心想这样再好不过了,有趣的事情,多多益善嘛。

走进房间,先是打量了房间内两个木头桩子似的守卫。黄濑对人的评判通常很直观,脸是第一标准,所以对于这两个人,他给的评分是不及格。

黑子安静地平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密不透风。黄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里头热得像是桑拿房,蒸出人一身大汗,这小黑子居然还安安稳稳睡的着,真是不简单。他脱了外套搁在桌上,稍稍松了口气,走到床边。

这次,的确是青峰让他来的。他乐于搭救小黑子这样的“艺术品”,当然更乐于与强者对抗。他在心里计算着行动开始的时间,目光散漫地搭在黑子脸上。这才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

黑子呼吸虽然有规律,但极其微弱。脸上汗津津的,摸过去却冰冷。明明这里热得像夏天,他又呆在一床棉被里,竟然会这么凉……

“喂,小黑子~”

试着喊了一声,没反应。

黄濑眉头大皱,心想这小赤司小绿间也太差劲了,不懂得在交易之前要确保人质安全的吗?

有些发怔,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早已抚在黑子苍白的脸上。感受着细腻的皮肤像布丁一样让手指可以轻易滑动,黄濑心中某些仅存柔软的地方忽然被敲打了一下。

忽然觉得,不像赤司那样完全的摒弃人情,也蛮好的嘛。忽然好羡慕小青峰呢……可以这样无所顾忌地为了心中的一份感情而理所应当地做着即使是死也没关系的事。

看了看腕表,时针指向三点整。

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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