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破事,就算是可以去闷油瓶老家,小爷也不想再干第二回了!.7
闷油瓶淡淡地说:“我是这么说的。”
操!
我简直不能形容自己的心情,或者说,我根本无暇感受自己的心情,我那时候只想做一件事,我的野性战胜了一切,我真的做了。
我扑过去,把他揍到雪地里,我好像还顺便踩了他两脚,我记不清了,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具体做了什么,我回神的时候我们滚在雪地里,两个人都是一头一身的雪花,狼狈极了。
我们顺着山势滚了半天才停下来,倒在雪地里没有爬起来。闷油瓶松开护着我后脑勺的手,慢慢地拨了拨我的头发,白雪从我头上落下来,落在他脸上。
他说:“吴邪,对不起,但是这是我不得不做的事情。我一生都在为这件事奔波,费了很大力气,今天终于走到这里了。”
我手指冰凉,我声音发颤。我问:“小哥,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是为什么?”
闷油瓶看着我,他的表情很淡,但他却好像是在微微笑着的。他好像是嘴角勾着很浅很浅的弧度,眼神却要哭了。太模糊的视线,让我不知道这样的神情,是不是雪色的苍白给我的错觉。
他说:“我想你陪着我走到最后。”
他又说:“你……不要忘记我。”
我不为所动,我想听的不是这些话。有一句话很短,三个字,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我固执地看着他,等一句话,他却沉默了,好像那句话是一个沉重的咒语,会把他鲜血淋漓地钉在人间灼热的土地上。
有液体滴落在他脸颊上的时候,他终于再次开口。
他说:“……但也别再爱我了。”
最后他说:“再见。”
我不记得我们怎么回到营地的了,或许我只是根本没注意,或许我又能学会忘记不美好的回忆了。
胖子收拾好了我们那一份的行李,闷油瓶又从他包里分出大半食物给我们。胖子一开始没接,闷油瓶沉默地拉开我的包放了进去。
胖子好像是忍了又忍,最后没忍住,说:“小哥,你到底哪里想不开?你看看天真,再想想前几天我们在北京吃的小吃,还有天真小公寓里的空调席梦思,人生的意义吃喝睡觉谈恋爱,你哪里过得不如意你跟胖爷说,胖爷出钱给你造豪华大别墅,把天真关进去给你当□。”
胖子的话非常没边,换了平时我一定已经跟他贫起来了。但是此刻我跟闷油瓶都没有反应,我们很沉默,胖子也沉默了。
我和胖子背上装备,我扭头就往山下走。胖子连忙跟上我,又回头对闷油瓶说话,他说:“小哥,你再考虑考虑,一般来说自杀的人都没法子谈论自杀感想,但是胖爷我坚信他们在阴间是会后悔的,我跟天真到温泉那里等你,你要是觉得现在结束不甘心你就赶紧来找我们。”
闷油瓶没有回答他。我一直在走,胖子一直在回头看,或许闷油瓶还站在原地,一直在看我们。
胖子硬拉着我在温泉那里等了三天,后来他去外面用望远镜看小圣山,回来之后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拍拍我的肩让我出发。
接下来的行程无需多说,我们从营山村到了二道白河镇,接着回到北京。我在胖子那里住了有一个星期。
既然老痒自己回了北京,我妈就不放心我在外面多待,她打电话给小花催我回家,小花又打电话给我,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回家去,已经结束了。”
真的已经结束了,既然他选择了这样的结局。
他唯一一次跟我说爱这个字,居然是让我别再爱他了。
我以为,我们或许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在一起,谁知道,他居然只给我几个月。
我现在才知道,我一直以为自己很自私,其实自私的人根本就不是我。
他要我别忘记当初说的话,我们当初说了什么呢?
他说,要是一个人从另一个的生命里半路离开,你就死心。
他说,是我自己找他的,可别后悔。
他从没告诉我,他的道路已经可以看见终点。他活得太久,走得很累,而今奔赴结局,因为眼前色彩太单调,而我跌跌撞撞地闯进了他的视野,因此他引导我陪他走了最后一段路。他的人生了无遗憾,而我却不得不开始让自己死心。
到这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来面对现实了。
我想忘了他。
我恨他。
35
我想通了。
我们广为流传的、人类跟非人类谈恋爱的故事,好的结局不太多。比方说牛郎,这哥们娶老婆的方式比较彪悍,这个不提。他跟他老婆一年见一次面,堪称异地恋的典范。不仅如此,见面还得踩着鸟走到半空,要是他哪天老到走不动,一失足从半空掉下来,那这个故事也就END了。
再比如说,董永,他家不存在婆媳问题,在这么幸福的前提条件之下,这哥们因为双方家庭条件差距过大,或者说,他老婆家的规矩比较多,不得不跟他老婆离婚了。离婚之后也见不到面,生了个孩子还丢给他养,美娇娘没抱几天,小鼻涕虫倒是养了一辈子。
还有个刘海,这哥们是最幸运的一个,因为他不仅走在路上被女人投怀送抱了,而且家门口还有个外挂等着他去触发,最后他妖怪老婆修炼成仙了,他也修炼成仙了,两个人HE了。
另外那些许仙啊刘彦昌啊等等等等失败的案例我们就不提了。
综上所诉,人类与非人类谈恋爱的成功率低于1/5,成功的条件是把自己也变成非人类。
小爷我,不过是茫茫人海中热爱吃米粉喝七喜穿格子衬衫白色板鞋看起点小说的普通青年一名,被命运的写手一把推进了那4/5之中,也不必沮丧难过。
对,我真的想通了。我现在过得挺开心的,虽然我妈做栗子红烧肉不给我吃栗子,但我可以欺负那只松鼠。我给它取名叫毬毬,然后每天都把它团成一个球,告诉它我在给它拉脊梁上的韧带。
不止如此,我还可以欺负王盟。这个月我已经扬言要扣他工资四次了,熊孩子吓得要哭了,说他一定会饿死在杭州街头。小爷我是那么认真的人吗?啊?啊?你看我疯疯癫癫如痴如醉傻不拉叽地谈了回恋爱回来,杭州不还是迎来了春天,我不还是该吃吃该睡睡,我看他不会饿死,倒要蠢死。
“我们的感情越来与深刻了,我妈这么喜欢你,我把你带回家她一定不会排斥你,你快点变成人吧。”我嚼着自己煎的荷包蛋,抓起毬毬,语重心长地对它说。
毬毬猛扑过来咬我嘴边的荷包蛋,啃了一口,吐了。
我面无表情地把剩下的荷包蛋扔进了垃圾篓,决定教毬毬养成刷牙的良好习惯。
我穿上外衣,把毬毬塞进帽子,锁门下楼准备去开店。同一个小区的女大学生向我打招呼,自打我坚持带着毬毬出门晨练之后,我的女人缘明显LEVEL UP 了十个等级,我心说早知如此小爷不如早半年买只松鼠养养。
我乐呵呵地在西湖跑了一圈,又乐呵呵地去了铺子,看见潘子带了几个人在搬东西,我乐呵呵地朝他打招呼:“诶?三叔有新货给我?”
潘子说:“小三爷,三爷叫我把你这里的货换一换。”
我乐呵呵地说:“我看看有什么好东西。”
我凑过去一看,咦?
为什么我三叔的伙计把我店里的真货都搬了出来,换了一堆赝品也就罢了,还搬了一大堆批发的纪念品?
那些假装古色古香的纪念品也就算了,那堆《新白娘子传奇》盗版碟片是什么鬼?
我问潘子:“三叔打算开始卖毛片,让我先试试水?”
潘子说:“胡说什么呢小三爷!三爷和二爷商量过了,吴家这不是一直在洗白吗,你就别做这行了,在西湖边上卖卖纪念品也不错。看我们小三爷也是小帅哥一个啊,小姑娘肯定都过来买的。”
根据我的经验卖松鼠肯定比卖纪念品吸引女孩子,这个不提。我说:“等会儿等会儿,卖纪念品我跟王盟根本活不下去吧?”
王盟哭了:“老板,你不要开除我,你开除我,也不要扣我这个月的工资。”
我说:“闭嘴,你就不能跟毬毬一样保持沉默吗?”
王萌萌委屈地说:“毬毬也叫的,昨天你不在,它饿了,就抓我的手腕,吱吱咕咕地叫唤,吓死我了。”
卧槽,松鼠都能吓到你,你怎么长这么大的。
我不高兴理王盟了,我对潘子说:“这不合理,我怎么不知道我家洗白的动作忽然就这么大了?”
潘子说:“小三爷,我只是奉命办事,具体的你得去问二爷,这是他提出来的。”
我点点头,跑去给二叔打电话。我二叔要笑不笑地说:“你做古董赚过几个钱?”
我说:“也总比卖纪念品多吧。”
我二叔说:“我们比较希望你能乖乖找个对应专业的工作,你觉得呢?”
我立刻沉默了,我能怎么觉得?我大学毕业好多年,学的东西都还给老师了,找对应专业的工作,那得人事部工作人员脑袋瘸了才招我。
我二叔说:“总之你先卖着纪念品吧,这生意饿不死你。你要是不想做,换别的工作也可以,但是古董就别想再卖了。”
我发狠说:“我去混黑道。”
我二叔笑了:“你先学着杀鱼吧。”
我蔫了,我老妈都敢杀鱼,我至今没能成功拍死过一条,我不是怕,我只是太善良。我回头一看,潘子他们已经把东西都搬上车,准备开走了。我连忙大叫:“潘子,把梨木椅子给我留下!胖子他们来了我都没地方给他们坐!”
潘子说:“小三爷!二爷说以后这些人来的次数会变得特别少,你不用担心。”
我继续大叫:“那你把我喝茶的杯子留下!”
潘子说:“小三爷!换个塑料杯子喝茶算了!青花瓷还是拿来卖吧!”
我做了最后的挣扎:“那你把毬毬还给我,老头子和糙汉卖松鼠是不会吸引小姑娘的……”
潘子惊讶地从自己的寸板上拿下一只松鼠,自言自语:“它怎么爬到我头上来了?”
我把毬毬抓回来塞给王盟,毬毬高高兴兴地扒住了王盟的鼻子,王盟要哭了:“老板,我的鼻子……”
我看着自己变了样的店面,心烦意乱,随口安慰道:“鼻子坏了我付20%医药费。”
王盟委委屈屈地吊着松鼠,走到店外面当招牌去了。
我实在想不通,我二叔这是在干吗?我最近不是很乖吗?我老老实实告诉我爸妈叔叔们我跟闷油瓶拆伙了,我以为他们会放心很多的。
我二叔似乎铁了心要我卖纪念品,过了几天,我发现一些熟悉的土夫子都不跟我说话了,更别提过来销货。
有一回我遇到英雄山的老海,这家伙有时候收了点卖不出的古代赝品,会低价转给我。我跟他打招呼,他却非常惊慌地扭头走了。我顿时就毛了,土夫子还好,多的是比如黑瞎子之类脑袋有洞的人,态度说变就变,我忍了。老海是个生意人,我们一直客客气气的,他这种行为已经称得上粗鲁了。
我抬脚追了过去,老海见我追去,居然拔腿就跑,好像小爷我会吃了他。幸好最近无所事事经常遛松鼠,小爷体力上来了,跑了一条街终于逮住了他。
我气喘吁吁地说:“老海,今儿个不把话说清楚你就别想走了,小爷跟着你到天荒地老,说,你们都躲着我做什么?”
老海苦着脸,连声说:“诶哟喂我的少爷您放过我吧!不是我们要躲你!是不得不躲你啊!”
我心说什么不得不躲,小爷又没有得艾滋病。问:“怎么回事,你跟我详细说。”
老海向四周看看,说:“小老板!我还要混呢!放过我吧!我不敢说啊!”
我说:“你说了没法子混?你不说你现在都别想回家,你自己想清楚。”
老海又四下看了看,叹了口气,说:“小老板,我不知道你怎么会不了解这件事的。你们吴家,还有长沙那边的陈四爷,北京的解家,还有道上那个叫黑瞎子的刺头,最后还有个叫裘德考的外国佬,前几天像约好了一样,一起放出话来,说从此吴家小三爷退出江湖,是个人就不要去叨扰了小三爷的安宁。这件事的动静太大了,不管是咱们混国内的,还是那些搞走私的,现在谁也不想招惹您。”
我很懵懂地看着老海:“我被退出江湖了?”
老海说:“要是您不知道这件事,那就是被退出了。那些人,一个我都惹不起,您要是有疑问,您去问他们,别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要是三爷的人看见我跟您说话了,您可一定要替我说说好话。”
我随口答应了他,让他走了。我开始思索这件事情,那些人一起放话,很明显不是他们约好的,就是有人在背后主导。要说他们约好的,我实在难以想象他们开五国会议的场面。如果是背后有人,不想让我做古董的人,我第一个想到我二叔,但是我二叔有这么大的能耐,连陈皮阿四那个老头都说动了?这些人哪个不是老滑头,没有付出,肯定不会得到他们的回报,我觉得我二叔不会为了让我退出江湖做这种亏本的事。
到底怎么回事?我去问二叔,他笑而不语,笑法很悚人,我没再问。
我在四天之后得到了答案。
遇见老海之后的第二天,小花打电话给我:“吴邪,帮一个忙。”
我问:“你先说说什么忙,我现在大隐隐于世,比以前还束手束脚。”
小花说:“我知道,解家现在乱得要死,你以为我爸有闲情雅致插手你退出江湖的破事?放话的人是我。”
我无语了一下,不过我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解家现在很乱?”
小花说:“所以我们需要你帮忙。”
我说:“你们?还有谁?环叔?老痒?如果是老痒,你就让他别调皮了,来找我玩几天吧,我快无聊死了。”
小花说:“张海客。”
我挂了电话。
小花又打过来:“你的事我听说了一点,吴邪,别这么软弱,我要是你,我就会把他先奸后杀。”
小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开玩笑,不过小花的玩笑一般比较冷,不是这种风格,我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认真在说的。我决定还是把他的话当玩笑,我说:“想先奸后杀也得有那个本事和机会,既然你这么锲而不舍,你就说说到底要我做什么吧。”
小花说:“我要你的血。张海客要你到北京来一趟,他要亲自跟你说。”
我的血?什么血?大姨妈血我可没有。
小花说,他只要血就可以了,不管是新鲜的还是不新鲜的,是从手指流的还是鼻子流的。
我说:“张海客的事情,你转告他,我请他自己慢慢折腾,小爷再也不会参与他们张家的狗屁事了。血我给你寄一个棉球过去。”
小花说:“行,不过要是张海客去找你,我可不管。”
我拿刀子在自己手指上比划了半天,划出了一个小口子,挤了一个棉签那么多的血给小花寄过去了。毬毬不知道是怕刀子还是怎么的,居然从我帽子里跳了出去,不远不近地坐在桌子上盯着我看。
接下来我在铺子里卖纪念品卖了两天,然后张海客真的来了。
他朝我笑得很温和,伸手不打笑脸人,我问他:“你好你好,头一回来西湖玩啊?要买什么?”
张海客说:“吴邪,别闹,我找你是有正经事的。”
我趴到柜台上和毬毬大眼瞪小眼,心不在焉地说:“要是某某人的葬礼,我就不去了。”
张海客问:“什么葬礼?”
我抬头疑惑地问:“你们族长啊,他还没自杀啊?”
张海客同样疑惑地反问:“他自杀做什么?”
我盯了他一会儿,他也盯着我笑了一会儿。我说:“你先说说来意。”
张海客说:“有人集齐了三只蛇眉铜鱼。”
我懒懒道:“这又怎么样?三条鱼连论坛里的小黄文都看不了。”
张海客不理我了,他继续说:“蛇眉铜鱼实际上是用来记录一些信息的,那上面记录的东西,和张家存在的根基有关。但是不太妙的是,记录的人不是张家人。很久以前,我们张家费了一点力气才阻止了外人窥探秘密的脚步,拿到了三枚蛇眉铜鱼。现在又有人破译了蛇眉铜鱼上记录的信息,所以张起灵不得不停止他要做的事情,来阻止那个人。”
我打断他,说:“如果是张起灵的事情,你就别说了。我不想听见他的消息,不管他以后打算死在哪里,也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小爷我是认真的,他哪怕现在立刻马上运用他那伟大的张家族长的名号,使我们中华人民共和国通过同性婚姻法,然后跑到我家外面铺满鲜花下跪求婚,我也会把他当成路边的雕像,顶多看两眼热闹。
张海客说:“你不要这么软弱,我要是你,一定会把事情全部搞清楚,再把人骗回家。”
我心说行啊,你和解小花这是搞起队形了啊,一个一个地教育起小爷来了。谁他妈软弱了,我就是懒得让某某某的名字从我耳朵里路过而已。我挥挥手示意他继续说,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张海客说:“长白山上有一座古墓,古墓深处,有一个巨大的青铜门,那里面的东西,是我们张家存在的原因。那个东西是张家最大的秘密,我们家族的人,都无法知道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千百年来,我们一直通过一些间接的方式,在外面守护青铜门。”
张海客说:“我们张家有些规矩,不是外人可以理解的,甚至我们都不理解,但是我们必须遵守。对我们来说,看守青铜门这件事,必须有人去做。从民国开始,我们家族渐渐分崩离析,张家的力量已经流失消耗得太多,无法再依靠家族力量在外面守护那个秘密。这时候只有派人去里面看守,而从自上古流传至今的规矩里,有一条规定了在这种情况下,必须由族长去履行这个责任。”
他说:“这个责任,张起灵已经拖了很久很久了,去年我从南京朝天宫拿走了他寄存在那里的鬼玺,给他留下了线索,才终于与他会合。从那时起,到他把你带上长白山,那是他最后的时间,他几乎都用来跟你在一起了。我们张家规矩很多,以他的血统来说,喜欢男人本身已经足够浪费,更不要说是外族人。但是没有人对你们的关系多说一句话,就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没有时间了。”
张海客笑了笑说:“我不是很能理解你的感受,不过张起灵的感受我倒是非常明白。我们都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如果有两样东西,都很重要,你一个也不想抛弃,但是你只能拿一个,那么无论做怎样的抉择,都是非常痛苦的。如果你问我,他为什么作出这样的选择,我想,他的理由至少有两件,一个是,你和他的生命从来不对等,他对你们以后的结局不报期望,另一个是,他选择的那件事,是他前半生一直在做的事情,那是一种惯性。”
“他那个人脱离这个世界,无知无觉惯了,你让他忽然体会到人间的快乐,这就像一个和尚忽然知道了吃肉的美妙一样,明知道饮鸩止渴,还是想去做。他决定和你一起经历最后一段路的时候,就已经在痛苦了。”
我一直没有说话,只是趴在毬毬旁边默默地听。
张海客说的这些话,如果我是旁观者,我只是在看电视剧,或许我会理解一下闷油瓶的感受,但实际上我并没有太大的感觉。作为被抛弃的人,我的痛苦占用我全部的意识,而做抉择的那个人,至少他还有一半的希望。决定全部是他做的,我好像只是他路上的风景,他面前茫茫白雪上唯一的花朵,有颜色有生命,摘不摘下来戴到衣襟上,全在于他一念之间。
张海客继续说:“我知道他做的事情,对你来说非常过分,说起痛苦,应该是你更加深有体会。不过,我们都知道,他其实不是个狠心的人。为了补偿你,他为你做了一件事。”
我有了一种预感,我抬头看张海客:“说。”
张海客说:“其实也没什么,前几天的小三爷退隐宣言你应该也知道了,那是他安排的。你们吴家坚持洗白了这么多年,都没能成功。看起来吴三省是不听你爷爷的话的原因,其实如果没有他,吴家早就被别家吞并。你眼里那些发小长辈,个个都是虎狼,没有人会对你们这块肥肉心慈手软。他知道你家坚持要洗白,到你这一代,必定要有些灾难的,而你什么也不知道,必然是无法应付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就算是这件事,也是他自说自话擅自安排的。”
张海客说:“你不要忙着嘴硬,听我说完。陈皮阿四这一着,是专门对付铁拐李的,解家是对付霍家的,解语花跟你交情好,也会特别照看你,至于我们,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张家将是你身后最牢靠的势力。裘德考是万一你将来想出国,就给你先铺路,那老东西野心不小,将来还要把手伸到中国,他也不会来麻烦你,黑瞎子在道上也是个出名的刺头,太疯了,旁人都不愿意跟他有矛盾,是对付不怀好意的散客的。“
“而你。”他说,“你本人什么也没有,也不会倒斗,除了吴齐两家的独苗这个身份,别的并没有太多利用价值。他也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可供旁人觊觎的东西,只除了这些人情关系。这些人情不会给你带来灾难,却能够暗中护你周全,你大可放心,只管过自己的小日子就好。”
张海客说:“吴邪,你知道他跟你二叔说了什么吗?他说,送完他那一程,他就会让你回到杭州,以后别再跟这道上的人纠缠了,从此西湖边吴家小三爷的铺子,是这道上唯一一片净土,没有纠纷,没有麻烦。如果没有生意,张家会用你无法发觉的方式给你安排。如果你不想做了,想去做别的事,任何事,张家都会暗中做你的保护盾。你想结婚生孩子,我们也能给你找到一个合你心意又绝对不会对你造成伤害的女人。”
我冷笑了一声,问:“你们张家是这么教育人的,把自己当超人,把别人当残疾?”
张海客笑了,问我:“吴邪,他那个人某些方面是非常傻的。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把他拖到凡间,脱离张家使命的机会,你做不做?”
36
我跟着张海客去了北京,张海客把我丢在小花那里,说他安排好再来找我。
老实说,这件事要参与到什么程度,我还在思考。我踏出第一步,只是因为,我不想被人当傻逼照顾。
根据张海客的话,我猜想过小花是那个集齐了三条铜鱼的人,因为他曾经骗过我的铜鱼。但是小花和张海客有联系,看起来不像在斗争,比较像合作。
见到小花之后,我才知道,原来集齐三条铜鱼的人,是环叔。而这件事,还牵扯到老痒。
他先说:“你还记得哑巴张说过的‘物质化’能力吗?他说的话里,关于这个能力的部分,我信。”
我觉得当初闷油瓶给出的情报里,最离谱的就是这个上帝之手一般的能力了,没想到小花居然信。
小花说:“我会相信,是因为我见识过了。当初老痒葬礼之后,我把你带到活着的老痒那里去,他拿过你的手链,你记得吗?后来我发现,他的房间里忽然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手链,而你的那条,我是看着你戴着上了飞机的。”
我愣了一愣,说:“所以你觉得那条手链是他物质化出来的?”
小花说:“一开始我没想到,我很疑惑他到底是怎样搞到一条一模一样的东西的,直到哑巴张跟我说出物质化的能力,我立刻就对号入座了。”
我问:“那你说你不相信的地方,是什么?”
小花面色冷峻起来,说:“我不信的是,活着的那个是真老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学过唱戏的缘故,他说这句话的语气神态,让我寒毛倒竖。小花没有发觉我的感受,他继续说:“所以我去找张海客,问他张家对老痒做过什么。张海客告诉我,他们给老痒喂过麒麟竭。”
我问:“麒麟竭,那是什么?”
小花说:“你把它当成一种药好了,麒麟竭非常难得,吃下去能让人的体质改变。以前张家激进派在老九门里挑选过几个人,喂下了麒麟竭。他们这么做的理由,张海客没有告诉我,但是他说你和老痒都被喂过。张海客说,吃过麒麟竭的人,血液会变得特殊,邪虫不近,所以我要了你的血来验证。我发现,现在那个老痒的血里,没有麒麟竭。”
小花低沉地说:“物质化这种能力,完全依靠主观能动性。老痒不知道他被喂过麒麟竭,所以他物质化出来的自己,血里没有麒麟竭。”
我被他一说,整个背脊上的汗都凉了。
老痒真的死了?他没制造自己的尸体,而是死了?现在那个,才是假的?
我结结巴巴地问:“那……那个老痒,现在怎么样了?”
我几乎做好了小花告诉我他已经人道毁灭了老痒副本的心理准备,但是小花冷笑了一声,说:“为了打听蛇眉铜鱼的秘密,他现在在我爸那里。”
他说:“很久之前,我参与张家内斗的时候,我说过,我跟张海客拿到好处之后,我爸立刻就把我抓回去了。他的时间把握得未免太准确了,所以我调查过那时候的事情。”
小花笑了笑,说:“接下来的事情比较复杂,我尽量说明一下。”
我点点头。小花说:“张家内斗的情况是,激进派有哑巴张的支持,还有我的参与,无论是立场还是实力都胜过保守派。但是奇怪的是,两派斗争时,一直保持着一种奇妙的平衡状态,就好像背后一直有另一个势力,在适当地帮助保守派,使他们不会被激进派倾轧得太厉害。内斗的结果是两派都被消磨到没有了斗志,保守派停止了对激进派的挑衅,激进派中止了他们所谓的麒麟竭计划。那场内斗的赢家只有一个,那就是立场中立、地位又比两派都要高的那个人。”
这话信息量略大,我花了点时间理解了一下,小花的意思是,闷油瓶的厚黑学玩得不错?虽然看起来闷油瓶做普通人就是个残疾,但他做族长还是做得挺不错的?
小花说:“后来我提醒你,哑巴张的水很深,你记得吗?那是因为我发现,在保守派背后的那个势力,就是我爸。而让他去帮保守派的人,就是哑巴张。哑巴张让我爸帮忙,付出的代价,就是一条蛇眉铜鱼。”
“再说说老痒。裘德考手上也有一枚蛇眉铜鱼,同样被他复制了,回来后,我爸的鱼和你的鱼,同样都有了复制。据我所知,蛇眉铜鱼只有三条。老痒手上的虽然都不是原件,他却是第一个凑齐三条鱼的人。不止如此,他还知道蛇眉铜鱼的鳞片上记录着文字,还掌握了观看的方法。他不认得鱼鳞上的文字,就开始查探,他一查探,就被我爸知道了。”
“那时候我和我爸还在斗争,所以他的每一个动作,我都尽量去打听。我发现,他拿到老痒的蛇眉铜鱼之后,就开始暗中准备物资。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为了查探他到底在做什么,看了你的蛇眉铜鱼记录,那铜鱼上记录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东西,其中提到了一个地点,就是长白山。而我爸,现在他已经跑上长白山了。”
我久久无言。
他们这个游戏太高端了,牵扯的事情太多了,小爷我实在是五体投地。
小花叹了口气,说:“我知道的事情,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吴邪,这回我和张海客合作,目标还是打败我爸。张海客承诺过,不会伤害我爸的性命,但是我不信任他。你和张家一起行动的时候,如果我爸落入了张家手中,可别让别人弄死他。”
我迟疑了一下,才说:“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掺和这件事。小花,先别急着劝我,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环叔作对?”
小花说:“今年我二十六岁了。”
啊?这事我知道啊。咱们都是大龄未婚男青年嘛。
小花看向窗户外面,说:“我十六岁开始策划这件事,到巴乃那场混乱的时候,才有机会实施。我忍了十年,在最糟糕的时候我甚至想过,我爸不存在就好了,我就自由了。或许他不存在,我的日子会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难过,他的确给了我非常安定的环境,也给了我他觉得我会需要的东西。但是我受够了,我不想再被解家束缚了,比起解家的生意,我更喜欢唱戏。所以我要掌控解家,掌控我爸,这样我才能脱离他的控制。”
他这番话,实在太出乎我的预料了,连我对他的印象都有了颠覆,我呐呐半晌,才找到话说:“现在唱戏的根本活不下去。”
小花笑了笑说:“管他呢,我现在只想做这件事。吴邪,这次算我欠你人情,你跟张海客一起行动吧,你帮我这次,以后我一定也会帮你做一件事。”
要说欠人情,恐怕我欠小花多一点。我也叹了口气,说:“那我就跟着去吧。”
我在小花这里过了一晚上,张海客就来接我。我问他要我做什么,他笑着说:“你跟着我一起行动就好了。”
小花在北京收拢解家的势力,打算断掉环叔的后勤支援,张海客则带着我出发去吉林,我们从营山村上山,换上白色的衣帽,没有骑马,行走在白雪皑皑的长白山上。
我问张海客,我们为什么要这副打扮?自己都快看不见自己了好吗,这货走在我前面,我盯着他都累,都快雪盲了。
张海客说是为了更加安全地躲避敌人,我心说得了,我知道了,又是因为我是菜鸟,张家二号机没有办法发挥他全部的实力,我们只好向大自然学习,用伪装色保护自己。
我们走了好几天,行程实在无需多说,张海客话比较多,还能跟我开玩笑,可是我越往山上走,越觉得胸闷气短,好像有高原反应了。有一天我醒来,太阳奋力从山后面挤出半个身子,天地间一片阴沉的霞光,每座雪峰都好似我曾跪过的那一座,我简直想立刻扭头下山回杭州。
我没有跳起来下山,我躺回睡袋,一觉睡到了下午,张海客叫我起床叫了十几次,我都没理他。这天我们只走了半个山头,又停下来休息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时常赖床。发展到最后,张海客已经不想叫我起床了,有一回他直接把我的睡袋拖着走。我被睡袋磨在雪地上的声音搞得烦死了,坐起来抓起他的背包带子,笑眯眯地叫道:“驾!”
连同睡袋一起,张海客把我一脚踢下了雪坡。我没松开他的背包带子,这货被我往下拖了好几米,居然干脆脱出了背包,让他的包和我一起下了坡。
这么磨蹭着,我们在一个星期之后到达了我们曾经休息过的温泉山洞。我们去的时候,发现那里存放了很多装备。张海客告诉我,别的人都到了地底,我们暂时在外面等等。
我们等了大概一天半,以张隆半为首,几个我不熟的张家人从缝隙深处爬了出来。我很惊讶,因为之前张家人告诉我,缝隙深处已经没有路了。看起来我又骗了一次?
不止如此,跟着张家人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我没有想到的人。
老痒。
我看见老痒的时候,喝的水都灌进了鼻子,呛得我咳了好久,嗓子都快麻掉了。老痒看见我也很吃惊,不过他一直没有跟我说话,我叫他,他也只是跟我笑了笑,走到离我比较远的地方去了。
我心情比较复杂,如果小花说的是真的,那我完全不知道我该怎么对待他。
除了张海客,别的人都在刻意避免跟我说话(张隆半好像是懒得跟我说话),这让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像被孤立了,不是来和他们一起行动的,更像是一件以后会用到的装备,不需要的时候就放在一边。
张海客和张隆半走到一边商量起什么来,我百无聊赖,浑身都不舒服,只好盯着壁画发呆。
忽然我眼角余光瞥见老痒站了起来,我比较在意老痒,就向他看去,他走到角落撒了泡尿,又走了回来。他好像迅速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地垂下了眼睛。他垂眼的时候,撇了一下嘴。
我心里一动。
他这个动作,我们上学的时候经常做。考试的时候,我们通常先把小纸条丢到对方脚边,再使眼色,这种方法比叫到对方再扔纸条更隐蔽。我继续盯着壁画发呆,假装不经意地把脑袋搁到膝盖上,双手放到脚边,轻轻地摸了摸。
在我的鞋跟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纸团。
我假装隔靴搔痒,抓了两下,顺手抓起那个纸团。过了一会儿,我站了起来。张家人都看了看我,老痒也假装奇怪地看了看我。
我转过身去往角落走了两步,背对着所有人,拉开裤拉链撒尿。
扶着小鸡鸡放水的时候,我迅速展开小纸条看了一眼。纸条上是老痒的字迹,只有一个字:“逃”。
我镇定地把裤子拉好,把小纸条塞进了内裤口袋,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走回原来的地方坐下来,继续发呆。
张海客和张隆半说完了话,走到我旁边坐下,说:“我二伯他们探过路了,我们明天去云顶天宫。”
我问:“那是什么地方?景点?”
张海客笑了:“是我们脚下的那座古墓。”
我点点头,又连忙补充一句:“我没有下过斗。”
张海客又笑了:“放心吧,你不能死,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这话听着挺奇怪的,加上老痒的字条,我立刻警惕起来,我问:“你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张海客说:“在让你帮我们办事之前,你得先了解一下张家的一些秘密。”
他这话一说,我的防御级别立刻LEVEL UP 到最高级别去了。
我想到张家和齐家的约定,我的经验告诉我,知道张家的秘密,是会有生命危险的,再不然也会有去无回。
我的表情好像泄漏了什么,张海客安抚我说:“你不会有事的,我们不会伤害你。”
我可不敢信这种话,不过他敢这么说,至少我知道什么之前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我点点头,把这件事揭过不提,问:“老痒为什么在这里?”
老痒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笑了一下,希望这货看得出来我接受到他的信息了。
张海客说:“他自愿跟我们过来的,你可别误会。”
我看看老痒,老痒很配合地点点头。这家伙是在附和张海客的话,还是在告诉我他知道我收到信息了?
我仔细地考虑了老痒的智商,觉得他在附和张海客的话。
当晚,我躺得非常不安稳。我在思考要怎么逃出去,很明显,硬闯出去我是没有胜算的,我得像个法子让他们放我到地面上透气。
那么……不停地放屁直到这里臭得待不下去?
我自己对自己笑了一声,守夜的张隆半看了我一眼。这家伙对我的态度似乎一直没有多好,他是不是比较烦我?
我坐了起来。
我对张隆半说:“张起灵去哪里了?”
张隆半说:“你要是睡不着,你可以数羊。”
我说:“我有事找他。”
张隆半说:“找他睡你?”
他这话可真不客气,我琢磨着这又是一个歧视基佬的人。我说:“他好像在某个地方留下了什么东西。”
张隆半说:“少耍花招,乖乖睡觉。”
我躺回去,又说了一句:“明天早上你让我找找这个山洞,真的有东西。”
旁边的张海客终于开口了:“他留了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他只跟胖子说了,什么也没告诉我。”
张海客说:“行了,睡觉吧你,明天我们帮你找。”
第二天他们真的开始帮我找东西,我们搜索了温泉周围可能藏东西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张隆半瞪了我一眼,叫我不要再捣乱了,乖乖跟着张海客下地去。
忽然一个张家人叫张隆半过去,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我们都跑过去看,只是一点点沾在石壁角落里墨绿色的液体。
张海客看了看所有人,问:“来这里之后,有人检查过吗?这些液体,是不是原本就在这里?”
张家人互相看了看,摇摇头说,这里来得太频繁,没人刻意检查角落,不清楚。
张海客点点头,看了看老痒,问我:“除了这里,你们还在哪里住过?”
我说:“小圣山的山顶,冰葬谷附近。”
张海客叫了两个人,转身往外面走。我连忙说:“我给你们带路!”
张隆半冷笑了一声,看看我跟老痒,说:“你们两个乖乖待着,等他们回来,就知道这件事是真的,还是有人在搞鬼了。”
我看了看那绿色的液体,挺迷茫的,这代表什么?我歪打正着了?还是老痒搞出来的?我又偷偷看一眼老痒,老痒好像有点怕张隆半,小声说:“我连这个是什么都不知道……”
张隆半没理他,低头又去观察那几点绿色液体。
这时候洞里还剩下张隆半和另外一个张家人,我跟老痒靠得很近,几乎是我们相见以来最近的一次了。老痒忽然一把抓住了我,一转身扭头就跑。
我被他一拖就奔,没有反应过来,张家人伸手抓我,我下意识地一躲,居然躲开了。直到我们开始在地上爬行,我才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回头看了看,后面黑漆漆的,根本就没有进来的入口。
我记得,刚刚老痒拉着我跑的方向,不是那道缝隙的任何一头,而是石壁。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在石壁里爬行?
我抬头看老痒,老痒不知什么时候咬住了一个手电,非常卖力地往前爬着。我有点发抖,这就是物质化的能力?
我叫了一声老痒。
老痒拿下嘴里的手电回头看我,说:“出去再跟你说我的超能力,现在我们先趁他们人少赶紧跑!”
我咽了口口水,默默地跟上了。
这条道路一直通往最外面,我们爬到雪中,用手刨开积雪,钻出了地面,都松了口气。
老痒笑了起来,挺爽快的,说:“这回完全是运气,总之我们跑出来了,你要去拿张起灵留给你的东西吗?”
我惊讶地问:“不是你变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