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得了吧,就算你把我弄上去了,我也爬不进去。”
胖子说:“你懂什么,罗密欧和朱丽叶幽会的时候,也没有爬进她房间啊,你开了窗户叫小哥一声,不就好了?”
我心说胖子最近书读得蛮多啊,从睡前童话到莎士比亚。嘴上说:“说得容易,那他怎么出来?”
胖子说:“小哥要出来太容易了……”
胖子后面还在嘀咕什么,我没听清。胖子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说:“吴邪。”我听着非常耳熟,仔细在胖子的嘀咕声中分辨这个声音,但是并没有再听到。
我叫胖子闭嘴,胖子怒了,指指上面抬头说:“胖爷叫你上去你就——小哥!”
我跟着抬头一看,闷油瓶从那小小的高高的窗户上探出了头。我呆呆地看着他,刚刚还想着怎么爬上去叫他,他自己倒是出来看我们了,就有点愣。看闷油瓶扒着窗户的样子,我不知怎么就脑补了他从小窗户上丢下一条大辫子叫我们爬上去,而且还穿着二指背心和小鸡内裤迎接我们进入他房间的景象。
闷油瓶也看着我,忽然喊了一声:“吴邪。”
我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卧槽,难怪刚刚那声音耳熟,可不是咱们老闷的!胖子挺激动地朝闷油瓶招了招手,闷油瓶却只迷惑地看了他一眼。
我也激动,我问:“小哥,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闷油瓶摇了摇头,回头看了看他的房间,然后消失在窗户边。
胖子说:“他娘的,什么状况?”
我去哪里知道?我刚要跟胖子斗嘴,闷油瓶又扒上了窗户,丢下来一个包。我和胖子手忙脚乱地接住了,胖子把包抢过去打开一看,就笑了。我也看了一眼,原来这包里塞满了我给他买的卡通内裤。
闷油瓶人也从那小小的窗户爬了出来,我担心他会卡住,但他的身体非常灵活,甚至有点柔软的感觉,爬出来的时候挺顺畅的。那窗户实在太小了,老闷往外爬的时候,裤子好像被窗楹挂了一下,他跳到地面上的时候,内裤都露出来了,我偷看一眼,看见了小鸡图形,想起来刚刚的脑补,只好低头憋笑。
闷油瓶从胖子手上接过他的包,就叫我们快走。我心里还有疑问,但是眼下也不适合问,就和胖子两人跟着闷油瓶一通小跑,离开了陈皮阿四家附近,才停下来找了个公园休息。
胖子喘了两口气,就迫不及待地问:“小哥,你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闷油瓶摇了摇头,然后看看我,问:“口天吴?”
我奇怪地点头,心说这时候确定我的姓氏干嘛,不会闷油瓶想起来自己是“那个张家”的谁谁,来跟我们老吴家讨债了吧?
闷油瓶默默地捋起他的衣袖,给我看他的左手臂。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左手臂的内侧有些伤痕。我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我的名字。
闷油瓶淡淡地说:“今天你走以后,陈皮阿四问我,是不是吴家的小子来了。”
他说话老是只挑关键点,剩下的我得自己补充。我想了想,今天白天齐羽叫过我“小邪”,而陈皮阿四又把我的姓氏给补上了,这闷油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自己手臂上刻了我的名字,看情况应该是在失忆之前,而他失忆后一直不知道这两个字到底什么意思,说不定还以为自己给自己刺青的时候写了错别字,直到今天我来找他,他才发现原来这居然是一个古怪的名字。
我想完,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我觉得之前惹的麻烦受的苦,还有他的不告而别都可以抛到脑后了。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激动地说:“小哥,别担心,我帮你找回记忆。”
闷油瓶看了看我,点点头说:“嗯,我相信你。”
08
虽说发出了豪言壮语要给闷油瓶找回记忆,但这三更半夜的我们也只能回旅店睡觉。胖子职业土夫子,找的旅店都是三无型的,我们多带了一个人回去,压根没人管。
胖子回去就占了一张床睡了,闷油瓶挺自觉地往我那床一躺,还拍拍床铺,叫我去睡。我奇怪地看着他先一脑袋占领了唯一的枕头,又伸出一只胳膊横放在枕头边,一副叫我去枕他手臂的架势,心说他不是还不记得我吗,怎么忽然搞起这种浪漫来了?
但是有豆腐不吃白不吃啊,我走过去,看见他那只胳膊内侧我的名字,觉得有一百只小鸡在心里蹦跶,就真的枕上去了。我拉好单薄的被子,翻身抱住他的腰,抬头一看,这丫不知道在思索什么,特别特别认真地盯着我看。
我第一次这样直接地感觉到他在专注地看我,不自觉间连呼吸都放轻了,压低声音问他:“小哥,怎么了?”
闷油瓶说:“我在想你。”
我老脸一红,一冲动就羞得埋进咱们老闷脖颈间去了。
这这这!真的还是那个闷油瓶吗!还是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的闷油瓶吗!这次他不仅格盘而且重装系统了吧!从办公风格调整到文艺风格了吧!四阿公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啊!
闷油瓶接着说:“我想不起来。”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丫的意思是说,他在回忆关于我的事情,但是啥也记不起来。还好小爷没有脑袋一热就含情脉脉地回他一句神马“我就在这里,永远不离开你”之类的话,要不然太丢脸了。
我叹了口气,挪挪脑袋好让自己看见他。破旅馆的窗户就在他背后,窗外昏黄的灯光照在我们身上。闷油瓶的轮廓被那灯光模糊,以前的锐气都被掩盖了。他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没什么表情,这时候却让人感觉到一种迷茫。
那种心碎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又涌上来了。我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话,只好看着他。
闷油瓶也看我,但是他的目光要空白太多。
过了一会儿,我伸手去拍拍他的脑袋,抓了抓他的头发,感觉到半长的发丝从我手心滑落。
我说:“别想了,明天带你去剪头发。”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闷油瓶掐醒的。这货的左手被我枕着,右手搭在我腰上,在被子的掩护下死命一掐,小爷就告别了香喷喷的黑椒牛排,睁开了眼睛。
我一睁眼,就看见胖子那货站在我们床前,用一种=口=的表情看着我们。
闷油瓶看了看我,我奇怪地看看胖子,又看看他,不明白他们这是在干嘛。闷油瓶好像是见我老是反应不过来,就径自起床去了厕所。
我看好像没我什么事,翻个身拿过枕头打算继续睡。胖子把我拽起来,保持着目瞪口呆,问:“天真!你老实告诉我,你和小哥到底什么关系?”
我心说糟糕,虽然没想过瞒着胖子,但也凿实没考虑过他的接受能力,而且在这种类似捉奸在床的情况下叫小爷出柜,亚历山大啊。
胖子忽然凑近我,问:“你和小哥,是那个?”
他把两只手举起来,伸出小指扭来扭去。
他这动作做得特猥琐,我都快被他恶心到了。我伸手把他往旁边一拍,不怕死地说了一句:“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然后翻个身背对着他,闭上眼睛打算继续睡觉。
胖子好像是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厕所门开了,胖子好像从我床边走开了,闷油瓶和他之间没有对话,可我老觉得胖子肯定也默默地看了闷油瓶一会儿,然后他吼了一声:“操!胖爷我先回家冷静冷静!”
胖子说走就走,他立刻就开始打包行李。我连忙坐起来看着他,叫道:“胖子!”
胖子抽空看了我一眼,说:“天真你别慌,胖爷没别的意思,就是不想当灯泡!”
他也不多说,转身就走了。闷油瓶破天荒地叫住他,让他写了一个电话号码。我只是在旁边看着,也不拦胖子,我知道胖子最后说的那一句只是不想让我难做,他第一次见到小花就人妖人妖地叫起来了,无论花儿爷怎么冷笑发威都没改过口,你叫他接受这种事,实在太勉强他了。
我扒到窗户上看外面,胖子出了旅馆上了辆黑车,都没有回头。
虽然胖子的事让我一时间沮丧了起来,但是闷油瓶那头足够扎双马尾的头发也不得不剪了,我打起精神把自己弄干净,退了房,带着老闷在附近找了一家理发店。
现在的理发店,理发师都是二十来岁的非主流小孩,资深的师傅就显得非常有大学里面的艺术生的感觉,其实我觉得两者都不靠谱,但是老闷也不是大明星,发型什么的弄短就行了,就随便叫了个小青年给他剪头。
小青年挺青涩的,感觉像王盟。我好久不见王盟,看着觉得蛮亲切,态度就比较友善,说:“小师傅,给我这哥们把头发剪短,剪到齐耳就成。”
小青年用不熟练的普通话说:“大哥,搞个发型呗,来个烟花烫咋样?头发短短的,全竖在头上,非常自然,特别有精神。”
我看了看我们老闷,老闷面无表情地放空着,好像我真给他整个烟花烫他也不会在意。
这烟花烫我妈以前烫过,从理发店回来的时候还特地经过我的古董铺子,叫我跟王盟欣赏她的新发型。我和王盟左看右看,就是没搞懂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一头黑长直搞成一大团黄溜溜看起来很难吃的棉花糖,两个人绞尽脑汁才想出几句话,翻来覆去夸了她足足半小时,她才施施然回家煮晚饭去了。
想到老闷空白着一张俊脸,脑袋上顶着一大团粉红粉蓝的棉花糖,我打了个寒颤,连忙摇头拒绝了,就算是帅哥也有绝对不适合的造型。小青年果然和王盟一个性格,被拒绝一次就不敢再开口第二次,乖乖地领闷油瓶去洗头。
我跟着他们到了洗头的池子边,就看见一个小姑娘叫那小青年照看别的客人,她要亲自给闷油瓶洗头剪发。
小青年看了看我,又看看她,扁着嘴准备离开。我看那小姑娘老在打量咱老闷头发下神秘的脸庞,周围的人看她那样,都笑了起来,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小爷我是老闷的正宗相好,绝不掺假,结果连胖子那样的弟兄都没法接受,这小姑娘,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吧,可是老闷压根不认得她,现在也没看她一眼,别人却觉得她这样算是理所应当似的,这特么太歧视人了。
不过我也不好说什么,我说老闷是我哥们,在别人眼里,破坏哥们的艳遇肯定很不厚道。
闷油瓶看了我两眼,我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希望老闷赶紧地拒绝小姑娘,省得小爷在一边烦。
哪知道老闷当真开口了,他指指那个准备离开的小青年,说:“你来。”
小姑娘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我这时候就特别不厚道,挺开心地在心里想,咱们老闷格盘这一回,倒是懂情调了很多啊,挺善解人意的。
这厢小爷我“善解人意”四个字还没想完呢,那厢老闷忽然又开口对小姑娘说:“吴邪说我是阳痿。”
……老闷!我就说了那几句气话!你怎么记这么清楚!你不会全信了吧!
要不是小爷偷懒打算剪完头发再去吃早饭,我一准儿已经把早饭全喷出来了!
刷地,全店的目光就全部汇聚过来了,我还听见有人问:“怎么回事?怎么都看那边?”然后有人回答:“不清楚,好像有谁到咱们这儿打听泌尿科黑诊所了。”
那小姑娘黑着脸,默默地走开了。我赶紧地叫那小青年过去给老闷洗头,小青年好像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盯着看,战战兢兢地过来了,手一抖差点把热水浇老闷一身。
老闷倒是老神在在,好像大家盯着看的,议论纷纷的,都不是他一样,我算是看透了,对咱老闷来说,围观与被围观的时候,他的姿态是一样的。
小青年把老闷安排到椅子上挥剪刀的时候,老闷就一直盯着理发店的电视看。电视里也不知道放什么电视剧,一男一女你侬我侬的,老闷面无表情地看着,就像当初坐在我客厅里,和小花他们看探索发现的时候一样,出人意料地专注。
被很多人看着,小爷我也挺尴尬的,我也跟着看那电视剧。电视里面那个女的哭着对那个男的说:“你一点也不爱我!”那个男的说:“我怎么会不爱你!”那个女的嘤嘤嘤哭了起来,说:“可我一点也感觉不到!”那个男的就去抱住那个女的,又捧住她的脸,把她的鬓发和刘海往两边撩开,然后深情地吻上去,啧啧啧了很久,才松开手,又抱住她,动情地问:“现在你感觉到我的爱了吗?”
小青年一边给老闷剪头发还一边瞟电视,我没话找话,对他说:“还挺曲折的哈。”
小青年惊喜地停下剪刀,特别二缺特别开心地对我说:“是呀,我好喜欢女主角,要是我交到这样的女朋友,一定会非常疼她。”
我看着他bikabika的眼神,把下半句“就是太假了”咽回肚子里,开始看理发店的发型杂志。
好不容易老闷剪完了头发,我拖着他快马加鞭离开了理发店,跑到两条街开外的一家早点摊去吃米粉。
我叫老板来了两大碗米粉,刚准备开吃,就听老板笑呵呵地跟我们闲聊起来:“诶小兄弟,听说没有,那边理发店刚刚来了两个小帅哥,听说是找治阳痿的黑诊所找错地方了,也太可怜了,年纪轻轻的,啧。”
我险些把筷子伸进鼻孔。老板自顾自地跟我们分享他的新八卦,继续说:“我还听说,那两个小帅哥是那个!那个,你们懂得吧?不喜欢姑娘的。早听说那个容易得艾滋病,原来还能得阳痿啊,太可怕了,年纪轻轻的,啧。”
我心里一千只草泥马一起狂吼着:流言传播速度太快了吧!版本更新太速度了吧!围观群众你们太真相了吧!!!
咱们老闷特别淡定,一副气定神闲的、已经接受事实的模样,迅速地解决着他那碗米粉。
我努力无视老板的胡扯,埋头扒拉米粉,吃完一抹嘴,给了老板一张小钞票立刻拉着闷油瓶跑路。
我们去了吴家城里的老宅。当年爷爷为了招待他那些四面八方的朋友,就在城里买了一个宅子,不过后来爷爷入赘到杭州,逢年过节又只回老家,这宅子就空着了,现在在放租,因为靠近长沙的一个大学城,住的全是大学生。
我带着老闷去了那宅子。现在大学已经开学,学生们都回来了。不过这宅子里总有三个房间是不会租出去的,一个是爷爷当年的房间,一个是放满杂物的仓库,还有一个房间,听说曾经是一位大人物的客居。
我跟看门的大爷打了个招呼,带着老闷旁若无人地进了大人物的客居,这屋子包含洗手间,不用和大学生们共用。老闷剪了个头,脖子那边似乎很痒,二话不说就进去洗了个澡。我就知道丫不会拿内裤,到他包里随便拿了一个丢了进去。老闷洗完澡出来,不像以前那样穿得人模狗样就是没内裤,他,他只穿了内裤。
这次的内裤上是个豌豆射手,被咱们老闷撑得鼓囊囊的,我心说不如把丫就这样拉到外面遛一圈,流言自然不攻自破。想想又怕老闷真的相信自己有那种毛病,于是小心翼翼地跟老闷说:“小哥,内啥,我上次说的不是真话,你那个,那什么,真的应该不是阳痿。”
谁知道老闷转过头来看我,看了一会会儿,慢慢地说:“我知道。”
我盯着那豌豆射手,心里猜测这闷骚不会刚刚在里面特地撸了一管证明了自己吧?
老闷继续说:“你不要什么话都信。”
我一口老血梗在喉间,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卧槽!他倒是教训起小爷我来了!
我想我的表情肯定比较扭曲,老闷居然特地多看了我一眼,有点小心的感觉。这家伙失忆之后简直性情大变,虽然还是很闷,但是有人气了许多,不知道是什么原理。
忽然闷油瓶靠近我,一把把我搂住了。我愣了一下,他又伸手过来捧住我的脸,开始撩我那几寸长的刘海,把它们往两边分开。我心里还奇怪这动作怎么有点熟悉,老闷就亲上来了。
我连忙叼着他的嘴唇吮吸起来,还心不在焉地思索到底哪里熟悉。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来,这特么不是理发店电视上放的情节吗?!
难道说,老闷是个肥皂剧发烧友!昨晚那忽然的臂枕,其实也是从电视上学的?!可是老闷会用电视吗?!还是说,他跟在陈皮阿四后面看的?其实陈皮阿四才是肥皂剧发烧友?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老闷亲完了我,特别专心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心里大喊着你不要来一句告白,太OOC了我的心脏受不了!哪知道老闷这丫根本就把所有台词省略了,然后,忽然间他开始脱我上衣。
我有点不好意思了,咱们就在这里办事?要开始也行啦,就是小爷得先去拉个窗帘。
我把他挣开,跑去关窗拉帘子,又想到咱们没有保险套啊,听说还要润滑油,真麻烦。我一咬牙,算了,不用了!第一次嘛,疼一点亲密一点无所谓!就是不知道我跟老闷谁在上面,体力决定胜负我就太吃亏了,要不怂恿他来石头剪刀布?
“吴邪。”闷油瓶叫我。
我连忙回头去看他,问:“怎么啦小哥?”
闷油瓶一本正经地告诉我:“没有拉窗帘。”
“哈?”
“电视里。”老闷说,语速并不快,和他失忆前一样,用一种还算严肃的口吻非常有条理地讲解着,“没有拉窗帘,故意让人看见。”
……就算是一万只草泥马在我心中先排成一个卧,再排成一个槽,也无法表达我心中此刻的卧槽之情。
老闷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他走到书桌前,用长手指点了点桌面笔架上挂着的狼毫毛笔,有点惆怅地问我:“吴邪,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闷油瓶的名字?
想当初小爷我跟他结仇之后,是特别关注这个人的,我也特地问了潘子这家伙叫啥,潘子的回答是,这道上的人哪个会告诉你真名?不过好像是跟麒麟有关的。
后来我跟闷油瓶没那么剑拔弩张了,我也问过他,他叫什么。闷油瓶这丫语气平淡,说,张麒麟。
其实他说的应该是张起灵,但是我先入为主,加上他语调太平,活生生曲解了他的名字。
以动物命名的名字总是显得特别老土,甭管你是叫麒麟凤凰还是二狗子,我当时在心里整整嘲笑了他一个月。后来我无意间听见陈文锦叫他的名字,才发觉自己错了。
陈文锦这个人,二十年前我三叔就在追她了。她是念大学的,大概觉得我三叔不念书没气质吧,当时就没有答应。后来她出国留学了,一留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后回来了,还是单身,我三叔就又开始追她了。
她的外语和汉语都比较标准,所以叫闷油瓶的名字的时候,就非常字正腔圆,可以很明显地听出来,第二个字是第二声,第三个字是后鼻音。
我就找了个机会,叫闷油瓶写他的名字给我看,这才知道这丫名字比我的还古怪。起灵起灵,也太不吉利了,他要是有个弟弟,难道要叫落棺?
这会儿他用这种忧郁的语调问我,即使OOC了,我也觉得心酸。我走到他身边,拿下那支笔,看见上面还有陈年老墨,就随便用口水舔了舔,找出张黄蔫蔫的旧宣纸,把他的名字写了上去。
老闷盯着我的手,看着我用瘦金体把他的名字一笔一画地写下来,然后拿过我手上的笔,就着那点口水与陈墨,把我的名字也写了上去。
然后闷油瓶周身的气质忽然间变了,不是特别明显的变化,但是我能感觉出来,他变得跟失忆前差不多了,那个OOC老闷忽然消失了。
我心里很疑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老闷他却没有一点要解释的意思,他只是收起了那张纸,把它揣进了自己口袋。
我盯着他看,闷油瓶淡淡地回看我一眼,然后坐到椅子上,开始望着天花板发呆。
我站在原地,心里有点不安。闷油瓶这变化太突兀,我开始思考昨天开始的整件事情。
实际上,我这个人虽然反应有点迟钝,但胖子愿意称我为狗头军师,还是有理由的,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我就能想通很多事情。
闷油瓶他的变化,是从昨晚他发现自己手臂上刻着我的名字就开始了。那时候他表现得非常信任我,甚至在我面前,连性格都有点不对。
现在我只能理解为,他在试探我,在试探我是否真的可信,我们的关系是否真的亲密,甚至于他在验证,他手臂上那个名字,真的是他自己刻上去的吗?
从昨晚到现在,我跟胖子都没有联络别人,那么闷油瓶已经可以确认,我和胖子是我们的全部人马,或者他也已经得到过机会验证了齐羽的字迹。我虽然不清楚怎样从字迹辨认一个人是否善于模仿别人的字,但是看闷油瓶的样子,很明显,他是很清楚的。或许他已经有了结论,而他不打算告诉我。看他现在的样子,即使我们的关系是真的,他大概也很不想跟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继续保持这种程度的亲密。
想到这里,我已经没了脾气。我应该愤怒,应该悲哀,甚至应该揍他一拳摔门而去,可是我什么都不想做,心里很平静。
那是一种很累的平静,从小到大都没有人这样跟我勾心斗角过,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对一个人掏心挖肺,他却这样试探我。
09
那天我们的午饭,是看门的大爷叫他婆娘煮的。那大娘特喜欢吃肚肺汤,那大爷就特讨厌,那大娘见我来了,高高兴兴地弄了汤水。
我看着面前的汤,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肺捞出来给了闷油瓶。闷油瓶有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闷声不吭地吃了。大娘见他也吃,就也给他盛了一碗汤,闷油瓶还是一声不吭,把整碗汤都喝了。
我看见他连猪肚子都一道吃光,心里还是很惊讶的,因为要我吃肺,不如要我去死。我没忍住,问他:“你不是不吃猪肚吗?”
闷油瓶淡淡地回答说:“我不挑食。”
我一窒,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要不是他失忆了,或许我这辈子都不知道,其实他不挑食。
从小到大,会在我碗边拣我吃剩的东西的人,除了我爸妈,也只有以前那个闷油瓶了。
这时候我已经压下了所有的脾气,变得真正地心静如水了。
闷油瓶这个人,他在地面上的时候就跟小孩一样,生活能力差得要死,因为这部分不是他所擅长的,甚至不是他生命的常态。
他擅长的是下地,他是斗里的霸王,这是我无法了解的方面,却是他最核心的本质。
没错,我根本就不了解他,你们看,他玩弄心机这么轻车熟路,而我甚至从来不曾知道过他有这么一面。
我非常想念以前那个闷油瓶。
我要把他找回来。
吃过午饭,闷油瓶又开始了他的发呆,我担心他会像离开陈皮阿四那样,没了线索就离开我,便坐到他旁边,断断续续地把我查到的事情讲给他听。我只说了一半,我担心他听完所有,也会离开。
我还顺便跟闷油瓶抱怨了南京的不告而别,然后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当初被闷油瓶借钱的那个掌柜,闷油瓶开口要钱,他就给了,就算闷油瓶再怎么本事通天,那掌柜的也没必要这样爽快。
其实三叔那边也会借钱给土夫子,但是只借给熟客。熟客的定义是什么呢,是经常到你的堂口卖好东西的人,有了一定的信誉,借钱就可以当作投资。当然还有另外一种情况,就是把东西放在你的堂口里寄卖,或者单干的交了押金请你帮他保存东西,这种情况下也可以放心借钱,因为就算钱收不回来,至少还有东西在手上挽回损失。
闷油瓶这几年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和陈家、我三叔或者其他比较有头脸的人一起下斗的,他倒的东西,要么自己留着,要么就是卖给陈家或者吴家。那掌柜的也称他为稀客,看闷油瓶的作风,也不是会寄卖的人,所以我估计,闷油瓶应该有东西交给了那掌柜的保存。
老九门的堂口,实际上我都有大致的了解,这主要归功于花儿爷,当年他开始接手解家一些生意的时候,是以地理班冲刺高考的精神,拿着中国地图在背各家堂口的,我和老痒被逼陪读,痛苦不堪。
南京朝天宫那边,老九门的堂口也就三家,非常好找,我大抵可以确定,那个掌柜的不属于老九门势力。
闷油瓶特地保存在别的势力的东西,少说也该是个对他来说比较重要的东西吧?
我把这事儿跟闷油瓶说了,问他要不要去南京。他点点头,二话不说就站起来,准备离开。
我本来是打算在长沙多待些时日,把齐羽那边的事情查清的,但是现在也顾不得许多,只好急忙跟上闷油瓶。
我们坐火车去南京,闷油瓶坐在窗边看外面,我坐在对面看他。
到了南京,我问闷油瓶要不要先休息,他摇摇头,我就把他领到了那间古董店。掌柜的还记得我,先跟我打了个招呼,然后看见我身后的闷油瓶,连忙说了一大串客套话,也不管闷油瓶理不理他。
我问那掌柜的:“上次借你的钱,四爷帮我还了没有?”
我这问法是比较有技巧的,生意做惯了,语言上的花样就玩得比较顺口。
那掌柜的一听,就觉得我大概跟陈皮阿四有很大的关系,也难怪可以领着闷油瓶到处跑,立刻客气了起来,叫他的伙计给我们安排座位,又上了茶。
掌柜说:“当然还了,我拿着张家小哥的签名,到了陈四爷铺子上,那伙计二话不说就一分不少地给了我。”
说完又小心地问:“这位小爷,您不会还是来借钱的吧?我帮您问过了,陈四爷的铺子上资金可比我这小庙多得多啊。”
我说:“错了,我今天是陪着张家小哥来拿东西的。”
掌柜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问闷油瓶:“张小哥,您是来拿……那东西的?”
闷油瓶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抿了一口热茶,不急不躁地看着掌柜。他这样子太唬人了,要不是我知道他失忆了,我一定也会被他骗住。
掌柜的脸色变得很奇怪,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他转身叫他的伙计出去买棒冰吃,把门给关了,然后对我们说:“张小哥,这位小爷,您俩是我这小店的贵人,贵人多忘事。您俩再想想,之前有没有派人来,把这东西取了?”
我听他这话,简直要跳起来。
有人抢在我们前面,把闷油瓶放在这里的东西拿走了?!
我一把揪住了掌柜的衣领,问:“小哥的东西,你怎么让别人拿走了?!”
掌柜连连喊冤:“小爷!那人跟张小哥长得说不得有点像,又拿着张小哥的刀,还自称姓张,您也知道这一准儿是张小哥家里的人,他家里的人带着信物来拿那东西,我怎么能不给?”
我僵在原地,拼命转动脑筋,去想这特么到底怎么回事。
这掌柜的说,拿走闷油瓶的东西的人,是他家里人?那个所谓“家”,会不会就是我三叔说的“那个张家”?
闷油瓶站起来,按住了我抓着那掌柜的手,问他:“他什么时候来的?往哪里走了?”
掌柜说:“就昨天,我都快关店回家了,那个人才开车来了,把您那把没离过身的黑金古刀拿出来给我看,还给我看了他身份证上的名字,叫什么张海客,张口就叫我把东西拿给他,连那东西的名字都说出来了,不由我不信他啊!”
“张海客?”我听见闷油瓶喃喃。
掌柜的忙问:“张小哥,您认识他吧?”
闷油瓶没回答他,反问:“他长什么样?”
掌柜的说:“那人的脸比较难记,就是一般人的长相,但是他皮肤挺白的,眼珠子跟您比较像,您也知道就算咱是龙的传人,也没多少人真长黑眼珠子的。”
闷油瓶思索了一会儿,问:“他去了哪?”
掌柜说:“我忙着回家吃晚饭,没注意啊。”
一条线索变成了一个谜团,我垂头丧气地跟着闷油瓶走出去。闷油瓶出了店门,就开始四处看,地面,墙壁,垃圾桶后面的角落都没放过。他折腾了一会儿,忽然拔腿就跑。我都没反应过来,看着他面无表情又无比迅速地消失在人群之中,愣了好久,才知道自己又被丢下了。
我追了几步,压根找不着他的人影。我回头来找让闷油瓶追出去的线索,但是我什么也没找到。
没关系,我觉得自己都快习惯了。我这边还有线索,老吴家好像跟“那个张家”有那么些不能明说的关联,他有胖子的电话号码,认得我家长沙城里的老宅,他会来找我的,我必须这么相信。
或者往好处想,说不定他这一去可以想起所有一切,那他也一定会来找我,到时候叫他跪我门口负荆请罪,什么时候我消气了,什么时候让他进门。
现在我好像什么事也做不了了,但是我还有别的问题要面对,比如说,老痒给我的卡快透支了(这货好穷),我得回家面对老爸老妈叔叔奶奶,我要去查齐羽的事情。
我打了个电话给小花,拜托他帮我查查齐羽那事,小花那边不知道在忙什么,非常迅速地应付了一声,就挂了电话。我打电话给老痒,想问他小花怎么了,可是老痒那货居然关机了。一种深深的孤独感弥漫过来,我懒洋洋地拿着老痒的卡,用里面最后的钱买了食物和车票,在火车上昏昏欲睡,回杭州。
回到杭州我就奔我爸妈,我妈居然没有骂我,不过也没给我好脸色看。我跑了这一趟,几乎马不停蹄地做着翻墙与跨省运动,身心俱疲,也提不起劲去应付她。我妈看我蔫蔫的,倒没了脾气,给我做了一大桌吃的,在我爸试图问话的时候,恶狠狠地把他的话瞪了回去。
咱老吴家在老九门没什么大特色,就媳妇与朋友这两点上,甩掉别家几条街。不过好像到了我手上,媳妇这一条得败坏了。
我在家过了几天休养生息的米虫生活,去铺子看了几眼,生意照常,门庭冷清,王盟在打瞌睡。
过了大概一星期吧,花儿爷打电话给我:“吴邪,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已经打听出些线索了,我爸把我骂了一顿,不让我继续打听,但是我发现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你到北京来,我们当面谈。”
我差点给我们花儿爷跪下,花儿爷被环叔骂?这几率跟我爸夸我是一样的,卧槽那这事到底得多讳忌?
我跟我妈说我要去北京,我妈瞅了我几眼,说,回来的时候,顺便也请你那爱招麻烦的哥们过来吃顿饭?
我连声答应着,心说闷油瓶那丫要是恢复记忆了,那出柜这档子事就请他老人家一手包办了。
我急匆匆地坐飞机去了北京,跑到解家去。小花还没回家,老痒逮着我问之前私奔那事,我也不知道丫晓得我变弯之后会有什么反应,拖着他躲进房间,遮遮掩掩地把事情交代了。
老痒听完更结巴了:“老老老老老吴!你你你你你怎怎怎怎么也变基基基基基佬了!太太太太太——”
这家伙,先叫我姥姥又叫我太太,我可受不起,我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正想打断他,忽然有人推门进屋,笑问:
“太怎么样?”
我和老痒回头一看,粉红衬衫威风凛凛。老痒这货见风使舵,立马堆满笑容说:“太太太时髦了!”
答案没有令花儿爷满意,他冷笑了一声,老痒乖乖地跑去给花儿爷搬椅子。花儿爷开了尊口说自己想吃冰工厂,老痒连忙跑去厨房翻冰箱。
只剩了我和花儿爷两个人,他把房门关上了,忽然说:“吴邪,现在我只信任你了。”
我给他这忽然间的自白搞愣了,花儿爷您啥意思?
小花看我的表情就知道要说什么,他闭了闭眼睛,说:“之前老痒搞了一些麻烦,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惹上的,他也开始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搞小动作了,现在只剩下你,跟我没有一点利益牵扯了。”
小花说这些,我就想起秀秀,自从霍仙姑把她带在身边,当继承人培养之后,她和我们就渐渐淡了。小花这个人,他几乎没有念过书,识字是九爷教的,我们上学的时候他在二爷那里学戏,他几乎生来就为了做解家的继承者,一满十八岁,就开始帮环叔照料解家的生意了。我们四个人从小玩在一起,小花总是最没空捣蛋的那个。他经历的事情,很多是我和老痒不明白,或者很久以后才会经历的。
但是即使是小花,想到当年四个手拉着手,几乎搅和得半个长沙城都不得安宁的小祖宗们,而今分道扬镳,渐行渐远,开始人心隔肚皮,也会露出今天这样的疲态。
小花对老痒很好,环叔平时顾不上老痒,一直在环嫂冷冽的气压下保护老痒的,只有小花,所以老痒凡是都让着小花。我不相信老痒会这么忘恩负义,可是我不在乎吴家家业,不代表老痒不在乎解家的家业,老痒小时候他母子二人过得很穷苦,他的有些思想,我未必能参透。
而且,老实说,小花这个人心思比较多,也就比较多疑,光听他一面之辞,未必就是真相。
我想了想,还是安慰小花道:“或许他就是闲着无聊,你想想是不是你和环叔最近都比较忙,没人陪他玩儿了?你就把丫当哈士奇,没人遛他他就翻天覆地。要不你们别把他当米虫养了,不是我说,丫也该找个工作了。”
小花好像被我说的逗乐了,笑了笑,说:“吴邪,我建议你再考虑一下哑巴张跟你的事情。”
这话题忽然一转,我还有点愣,第一反应是老痒来了,然后才明白花儿爷已经不想谈老痒的事情了。
小花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些事情应该不应该告诉你,毕竟吴家一直在洗白。所以现在我先告诉你一件只关于哑巴张这个人的事,你听完之后再决定,你要不要听完所有我查到的事情。”
我洗耳恭听,小花说:“哑巴张这个人,在二十年前曾经激怒了张大佛爷,大佛爷要跟他比试,结果他凭一己之力,把老九门的九个当家的,一个一个地通通打败了。”
这开头还挺传奇的,活像说书似的。咱花儿爷不愧是唱戏的,讲故事的语调特有韵味。
小花看着我,没有下文。
我等了半天,才知道小花已经讲完了。我挺奇怪的,他要我跟闷油瓶分手,干嘛又要在我面前夸奖他武艺高强?好吧大概他们的比试内容是下斗,但是说到底小花的话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闷油瓶这个人特厉害。
我把小花的话在脑海里复读了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出来想,到底他要告诉我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就算老九门的九个当家都曾输给过同一个人,这件事再怎么丢脸,也不可能让环叔把小花骂一顿,小花也不会这样郑重其事。
难道他是想说闷油瓶群挑一群爷爷奶奶,胜之不武,不懂尊老,太没素质?这种坏话太没水准,不是花儿爷的风格吖。
大概看我一脸疑惑,小花叹了口气,开口问我:“吴邪,你觉得哑巴张年纪多大了?”
一道霹雳划过我的脑海。
闷油瓶多大了?我也没看过他那不存在的身份证,不晓得确切数字,不过他那张脸怎么看,也就是王盟那岁数吧,我还曾觉得自己有点老牛吃嫩草了呢。
如果他真的是王盟那大学刚毕业的岁数,那二十年前他该多大?两岁?三岁?
他跟九个当家的比试,难道是一个小孩跟一群老人的比试?他们怎么比?闷油瓶穿着开裆裤,和我爷爷的三寸钉互相大叫汪汪汪?
想也不可能啊!
我盯住小花,小花慢慢地说:“吴邪,哑巴张下斗的时候,他的血可以驱赶不干净的东西,比黑驴蹄子还要管用,我们一直觉得,他不是寻常的人类。”
小花说:“事实上,他二十年来,从来没有变老。”
……这一瞬间,我觉得我的人生达到了新的高度。
你被一个男人亲了,变成了基佬,跟他私奔,他半路失踪,等他出现,他又失忆,你去找他,他不信任你,又把你丢下。
这些还没完!
你忽然发现,你那一脸嫩相的男朋友居然是你爸的岁数!他好像不会变老!这是他背后的秘密里面,最让人容易接受的一个!
来吧□丝们!我们来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刷屏!!
谁谈个初恋能跟小爷一样狗血又曲折!就算是理发店的小青年喜欢的那个女主角,她丫也演不出来这出戏!
我的表情一定是无法描诉的难看,小花再也没说什么,他起身开门,冲着厨房的方向叫老痒的名字。老痒好像知道我们要单独谈话,现在才奔过来,手里还拿着冰工厂。
当下,小花站在门边,老痒走在院子里,而我坐在房间里,靠着门,保镖们站在角落,解家很安静。
这个时候,空气中好像传来了什么动静,非常轻,几乎听不到,又一直在骚动着,让人汗毛倒竖。
小花的脸色忽然变了,他抬脚跑出去冲向老痒,那种速度简直难以置信。
老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呆呆地被小花一脚踢翻在地上。
小花把老痒踢翻,因为速度的原因,他的身体也是往老痒那边倒的。然而他忽然就像被什么东西撞到了,猛然往后一仰。
这些都是一眨眼间的事,谁也没能反应过来,直到小花摔倒地上,我才看见他左边的肩膀在流血,把他的左边胸口染得乱糟糟的。
老痒傻了,扔了冰工厂扑过去抱起小花,大叫:“小花!小花!小花!雨臣!弟弟!”
他叫完又冲保镖吼:“医生!快!快!”
我已经急急忙忙跑到他们身边了,老痒看见我,非常激动。我看他的表情,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眼睛红得都快哭了,他上次哭还是他妈妈去世的时候。
老痒这时候居然不结巴了,他对着我大叫:“老吴!怎么办!怎么办!小花也要死了!小花又要死了!”
我劝他冷静一点,老痒压根冷静不了,他终于哭了,他说:“这是我最后一个亲人了,老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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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这时候我应该为老痒的话感动一下,因为十分钟前小花还在跟我说他们之间的嫌隙,现在他们这兄弟情深的,连保镖都被镇住了,不敢上前。
或者我可以为环叔默哀一下,因为听老痒的意思,整个解家,他只认小花这一个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