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帮父亲工作了,说是帮忙,还是言过其实,我发现父亲知识渊博学问扎实到令我这个做儿子的汗颜、自叹不如的程度,我极度的心慌,以为我做了郎官,官位比爹高上了几阶,年纪轻轻不知被长辈赞过几次『青出於蓝』,可是在作学问方面,我从来没有胜过我爹!
我很忙!我是真的忙!终日穿梭於爹工作处的皇室书库和家里父亲的藏书院,找寻著我不足的东西,整理著我来不及消化的知识,巴不得把我以往玩日愒岁时间,全部抓回来利用!
我再也没有时间想别的事,包括那个疯狂的夜晚,我读书不再东张西望,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再来过我的书房院子外,有没有偷偷窥视我?我的双手被竹简刮的大伤小伤不断,左手那道旧迹早埋没在新伤当中,我认也认不清何道是新创口,哪个是旧疤痕了,就算那个人曾经在乎,我也不在乎了。
我和我爹正在一起做历法的研究,发现这个国家需要新的历法,旧历法经年传承下来,早已产生无数错误,历法的修正需要大量的史料和知识,而且不是一两年就可以完善的作出成果,我想起了刘彻那说做就做、冲动莽撞的个性,他的确需要个正确的时间概念的准则。
爹爹观星去了,这是在修历上,很重要的一项工作,我虽很想同行,但有职在身,不能随意离京,修历的工作却因此暂缓下来了,我突然开始回忆起我二十岁时,有爹的支持,自由自在游遍天下名景古迹、山川遗址,那时多麽的自由啊!不像现在......
我已经许久不再梦见龙门、瀑布、鲤鱼和龙了,呵呵!我早就知道自己变不成龙了,不是吗?想想看,庸俗的鲤看见真正的龙,还会想著要成为龙吗?看见那无上的尊贵,只会显得自身的卑贱!那平凡到极点的鲤在龙的面前到底能算得上什麽?那样明白的云泥之差,了解现实的一瞬间,恐怕连生存下去的理由与勇气恐怕都将失去!
不是我自愿作贱我自己,我是上不了龙门的鲤,他出生下来就是龙,我愿意粉身碎骨只求更亲近他一分,可是他不知道,因我太渺小,他在天那端,即使我为他死了,他也不一定看得到,所以我怯懦了,我的命只有一条啊!
也许我们的关系(说关系还不算吧!我喜欢他,他也在意我,然後和我发生过关系,可是他不知道那时是我,我也不愿意让他知道是我,这样到底算是有关系还是没关系呢?)像错误的历法一样,急需要修正,可是,到底是在哪里乱了套的呢?是我见到他的第一面起,还是他来我书房的那一刻起,或是,我们发生关系的那无月之夜?还有,到底要如何才能修正啊!历法有前人留下的经验,我这事可有往例可参考?
啊啊!真烦啊!之前我是没时间想,忙得累得没精力想,有是现在空了下来,却觉得还是忙碌点好啊!
起身找寻可以让我分神的事,找起我之前在读的史书......咦?怎麽找不到了呢?我近来没时间看,又怕看到一半之後忘了看到哪,特别夹了一把雕刀(临时找不到东西夹嘛!而且雕刀又特别明显,所以就夹在竹简里头了。)我这里书虽多,可是我整理的还算整齐,很少找不到的。
有谁拿走我的书?父亲?不对,那书他自己也有一本的;而且前两天父亲正忙碌的准备出远门,我还帮他整理行李的,他没拿我的书,仔细翻翻,不只是我的书短少,我自己写的杂记短文简册,也少了那麽一点啊?我最近最常待著的地方是宫廷的藏书库,可是也才几天没回来,怎麽就遭了小偷,而且偷的是不值钱的旧书和我见不得人的简陋文章?
「小日!」我唤来我的书房小厮过来。
「这几日可有陌生人进我书房?」
「少爷,什麽陌生人?」小日跟我有一段时间,有人说过我们主仆俩:『主子内敛,小厮深沉!』我想可能是小日样子可爱,服侍主人方面却说不出的机伶,这种内在外表相差太大的关系,才会有这样的评语出现,说我内敛是说我平日面无表情嘛!说小日深沉,很难理解。
「这麽说,不是陌生人罗?」那爹到底是什麽时候拿走我的书啊?还有他拿我的文章去干麻啊?
「是啊!皇上来过,还拿了少爷几捆书出去!」
「小日!你搞什麽?我不是问你有没有陌生人来我书房?你回答没有不是吗?怎麽又蹦出个皇上来了?」他来过?还拿走我的东西?
「皇上是陌生人?」小日狡诘的朝我一笑,那笑让我冒出一滴冷汗,不自主的抖了三下,听他继续说下去:「以往陛下每次来都不通报的,我看他对少爷这挺熟悉的嘛,小的当然没资格过问少爷借书给皇上嘛!只是小的提醒少爷,皇上毕竟是皇上,你借书给他,却要他自己来取,未免太大牌了吧?」
好你个深沉!小ri-ni知道什麽?笑的那麽奸邪要做什麽?皇上不是陌生人?你跟他很熟吗?我没说过要借书给他!他自己来取?说得好听!身为皇上居然偷拿臣子家的书!他来这『借』过几次了?而且他有还过吗?
我现在的脸色一定不是很好看,小日这个该死的小鬼,竟然不懂得看主子的脸色(其实他精的很,至少他看得出来我现在只要一开口,跟他这个小厮一般见识,我这个当主子的便会形象全毁,故不敢吭声,只是死瞪著他。)一直说了下去。
「而且皇上来了不少次,少爷你都很不凑巧的不在,皇上看上去颇为失望呢!」
他失望什麽?我跟他从未有过什麽约定,他来我这总是心随意动,想来就来,有哪次问过我在不在?有没有时间陪他聊天?这下子,连日几天我都不在,就任意拿走我的东西,这算是在报复还是恶作剧?
真是个自私又任性的男人!
我怎麽会栽在这种人手上呢?
「宣!皇上有旨!司马郎官迁大人入宫晋见!」正想著,房门口便传来传令官的朗声宣旨。
哼!刘彻!你想见就见!你总是有本钱随心所欲!有没有想全天下我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不可违逆,最最尊贵的皇上您呢?
现在是傍晚,我的皇帝晋见臣子,从来不在意时间早晚,也不拘泥於地点,像现在,说是接见,我却被皇宫内侍带啊带的,就带到宫内深处,皇上的内殿,刘彻的书房!普通人可能听不懂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偏偏我是个奉公守法的乖乖牌,我清楚明白的知道宫规,
这是应是专属於皇帝的地方,连皇后宠妃们都不可以任意靠近的范围,简单的说是皇上的起居室,在这里携带刀械者,会理所当然地被视为有意行刺皇帝,当场依谋反罪处死......不过说实在的,我怕的不是这点,我本来就没想过要杀我的主子!
我害怕的是......陛下的书房隔壁,好像就是皇帝寝宫的样子......不过这可能是我杞人忧天吧?
陛下如果有意......我在哪都是逃不掉的......前次御花园的教训,我还了解的不够透彻吗?
我的主子穿著十分轻便,我是第一次看见他没有穿著华丽的龙袍的样子,这里是他的起居室,宫中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像这里,让一个皇帝如此放松自在、随意的坐在椅子上,看见我来了,抬头朝我潇洒的一笑,领我来的内侍完成他的工作後,不用皇上吩咐,立即无声的退下了。
他,果然是人中之龙,我以往觉得庄重又华丽的龙袍,称得他更加俊朗,现在看了他身穿便服,发现我没有看得很清楚,是他在衬托龙袍的威风,简单的月白长杉,穿在他身上,更显出了他的尊贵气度,没有一个老百姓可以穿同样的衣服有这样的气质。
「爱卿!你来了!」内侍走了,我还没来得及行礼(其实是被他刚刚的笑镇住了......行动力还没有恢复过来。),他快步殷勤的走下座椅,心情好像很好:「真奇怪!你每天上朝,在朕身边当侍郎,从没请过假,朕怎麽老是觉得很久没有见过爱卿了?」
因为我很久没跟你讲话了吧?我这个人不太突出,不说话的时候大概很没存在感吧?
「爱卿好像极为忙碌,你的脸色实在很差啊!最近在忙什麽事啊?几次去你书房,却都没碰到面。」所以你就可以都拿走我的书?
「臣在帮忙父亲整理一些资料,其实臣的父亲才是真正忙的,我只能帮忙做点琐碎小事,臣轻忽本分,望陛下恕罪。」
「没有!没有!你哪里轻忽职责?今天找你来,只是觉得你很忙碌,又形色匆匆的,又不想找工作藉故让你跟朕说,那样你的工作量增加,只会更累,今天特地去找你,你又不在,顺手拿点书来看,想知道你最近都在忙什麽......」
他在说『顺手拿点书来看』这句话时,眼神有些闪烁,看来他还是知道什麽叫『取之不告谓之贼』的道理嘛!现在就是在自首罗!
可惜啊可惜!我已经发现犯人是谁了!自首也不可能无罪了!e
可是我该如何处置一个皇上犯人咧?我瞥了眼案上的数卷我无比熟悉的竹简时,他特意的朝我笑笑,神情古怪,我实在好想笑,却又不敢笑,憋的辛苦。
「朕发现爱卿的文采实在是太好了,来看看这则论述,爱卿陪朕左右不短时间,却如目盲般未曾发现,实在是......」他朝我笑笑,我也朝他笑笑,他更加心虚,去案上拿了一困书来,指出他的遗珠之憾。
哈哈!那是我五六年前的习作论文啊!我准备科考的时候练习写的,那时我还没吃的你官家饭,就算我真的是旷世奇才,您又怎麽可能会发现啊?
「臣觉得这篇写的不够实际,又有诸多盲点......陛下您看,这里还有错字呐!」没有什麽比拍错马屁更尴尬的吧?
「错字又算什麽!盲点什麽的朕也不觉得啊!总之朕喜欢这篇文章就是了!」他声音大了点,脸也红了点,想想我只是他的臣子,我何德何能?要堂堂天子来讨好我,我就别逼他太凶了。
「多谢陛下赏识,臣感到无比欣喜。」此话一落,还附上我真心的笑靥(我是因为再也憋不住笑才笑的。)他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便很顺地拉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他座位旁的次位。
「这里不是朝廷,爱卿随朕一起坐吧!这里还有几卷你记述的疆野记文,朕光看你写的有趣,总觉得有哪里不足,爱卿亲口给朕说说可好?」
原来他不是光要拿走我东西,再叫我来这里见他,顺便取回的啊!他真的有好好看这些东西,即使这些东西,是我年少时的纪录,在我现在看来,那时的文笔,轻狂有馀深切不足,上不了台面,可是他竟然可以对此有汲汲求知的兴趣。
「可以,当然可以,臣很乐意的!」我管不了什麽君臣有别了,坐上椅子,摊开了书卷。
「陛下要先听臣去薛地碰上的悍民趣事,还是古战场的萧瑟荒景?」我的陛下求知欲其高,他如果可以直接探访那些地方,相信他会有更开阔的心胸,只是这宫墙限制了他,不过他真的如那在无边的天际翱翔的龙,即使限制了他身体的自由,我想他仍然不会失去自由的心。
像现在,他正透过他所有的感知,藉由我的经历转述,加上他强大的想像能力,他一定可以得到同样的感动,就像我当年看到那些名山大川一般。
偌大的殿中就我一个人的声音,他听的仔细而且专注,从不打岔,偶尔有所感触的轻笑或感概,那一瞬,天下只剩我们两人存在似的。
我突然发现这样也不错,我爱慕我的君王,我自己知道就好,无论他喜欢我与否,不会改变,我不想司马家出了个以身侍君的史官,更不想他得了个佞幸男宠败坏朝廷的坏名声(而且我还得把事实记入史册,这样真是难堪极了。),我是他臣子,他是我主子,他给我应有的尊重,我给他全然的忠诚,顶多我再贪了点,他爱我的文才,我就尽力表现,他就会更注意我。
我想起他的那些后妃,她们的结局我都看到了,如果我笨到重蹈覆辙去,那把我养育到现在的爹娘,教我聪明智慧的恩师们,不吐血才怪咧!
我不要那样的人生,这种事,不是靠天命,而是要自己决定!
「爱卿,你的手上怎麽都是伤啊!」
我以为他还沉浸在故事趣闻的想像馀韵里,想不到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有点担心的问。
「啊......」我猝然缩回我的手,它们被我糟蹋的很惨,只是我未曾理会,直到他发现提起,我才惊悸的发现我在乎的!我在乎他会怎麽看待这样一双丑陋的手?
「很痛吗?」他抓过我缩回的手,关切的问,眼神里没有一丝鄙夷,反而充满了柔情,即使这样,我还是不安的开口问了。
「陛下不觉得臣的手很丑、很吓人的吗?」
「说什麽傻话?这是爱卿努力的证据吧!只是还是要懂得照顾好自己啊!看你脸色差成这样!还有,既然受伤了,就要擦药,伤口好了,自然手就会像以前那般好看了。」他搜寻桌面,拿过来的是个白玉细颈瓶,打开瓶盖,扑鼻的一阵高雅的清凉味道,好像是药,而且是很高级的药,他就那样毫不犹豫的整瓶倒在我的双手上。
「陛下!臣......受不起......」我这样惊叫恐怕是来不及,那透明水状的药液,早一滴不剩的全倾在我手上了,他还轻轻抚过伤处,均匀的把药推散在我的手掌心,那舒服的感觉,言语无法比喻!
「爱卿不用在意,朕今天多拿了几困竹简,才发觉那是如此沉重的,你一直在帮朕做事,只给你擦药,还算是亏待你了呢!」
呵!竟然嫌竹简重?咦?他手边会有药?该不会他也被竹简弄伤了吧!我仔细一瞧,果然他右手心有伤!
「陛下!您的手怎麽也伤了?」t
「小伤而已,跟你相比,小巫见大巫。」
怎麽能这样比?他可是龙体耶!
「陛下,您下次要看臣什麽书,告诉臣一声,臣帮您取吧!」你也别再做偷书贼了,传出去真的不好听呐!
「爱卿愿帮朕效劳,朕很高兴,可是这伤不是竹简弄伤的。」他表情有点怪怪的,我又不会读心术,狐疑的看他两眼,陛下您就不要卖我关子,直接说了吧!
「爱卿你怎麽会把刀子夹在竹简子里呢?若不是那时你不在场,这书又是朕自坐主张拿了去,朕真的会怀疑你有行刺朕的企图在!打开来一支刀子就落了地,这伤是去捡的时候碰伤的。」
我膛目结舌,作梦都没想到会如此,巧合加意外。
「臣那是标记用的,事情繁杂,书看到一半怕会忘了看到哪里,想夹个东西在那里做记号,只是找不到东西好夹,就用那个了,岂知陛下......陛下的手没事吧?害陛下受伤,臣真的很抱歉,请陛下降罪。」他说的没错,他是天子,万人崇敬,可是要他命的人也不会少,他的怀疑是合理的,就算我的确没有贰心也是一样。
「朕开玩笑的,爱卿何罪之有?你把你的刀拿回去吧!」他打开抽屉,我看见我的雕刀躺在那里。
「臣不能拿。」
「恩?」
「陛下你忘了这里是哪了吗?在这里拿著有杀伤力的凶器就是罪无可赦,臣已经不小心害陛下受了伤,不能再犯过了。」他的眼瞳中有一丝的不可捉摸,我发觉那是一种卑劣的情绪表现,它的名字叫做『试探』!我身体里涌现了两种波动,火热的愤怒和冷彻的悲伤。
「陛下您不可以这样的。」我脱了口说了出来,他满脸的讶异,来不及的反问,我又接下去说:「陛下您要知道臣对您有无二心,不能以陛下自身的安危做筹码的,臣的性命可以失去,陛下若因此殒命,不值得的。」我说的不够深切,他满意的表情,让我觉得我要好好教训这个自大的君王!
「臣不是与陛下说笑的!今天可能是陛下先知道臣不会武,力量远不如您,可是臣如果是个另有所图的奸臣呢?臣可能隐瞒会使刀的能力,到时就算一把小小的雕刀,在那麽近的距离里,意图取陛下的性命,足够了!再不要说,臣把刀夹在竹简里,虽没有握在手中逞凶,特意让陛下拿去,如果那刀上淬了毒怎麽办?这里皇上的内侍距离陛下甚远,若是抢救不及,群臣将无法在明晨的朝会见到陛下!到时就算查到是臣行凶,也再换不回陛下的性命了!」我这番话,诸多冒犯,我只求他可以深刻的反省一下改不了的鲁莽与轻忽,就算要我被降罪,也值得了。
我想到他怀疑我,有点心寒,可是我却无比安心,幸好他试探的是我,什麽人都有可能,就是我绝对不可能对他下手,这样也好,藉机提醒他,也确保他不再拿自己性命开玩笑,想到他如此不珍惜性命、有可能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时,我便觉得无比害怕,若他死了,我不晓得我还可以苟活几天......
我跪在地上,低下头,等候他的发落。
他最讨厌别人提起死亡,这是他的禁忌,可是我刚刚就不知道假设了几次,他的丧命,他现在一定气坏了。
「爱卿说的,朕都听懂了。」他平和的声音由我上方传下来,我以为我听错了,他却过来亲自扶我起身,叫我抬头看他,我一脸的疑惧。
「好不容易上好的药,怎麽又去摸尘土呢?这样伤口怎麽会好?」他现在的表情,连眼角边都带著笑,我不懂?他不是应该要生气的吗?
「怎麽又不说话?还是刚刚一口气说太多,渴了?」他转身倒了杯茶,拿过来要我喝下,这是他的御用茶杯!我哪能喝?
「臣......」
「朕说真的,你刚刚说的,朕全都听明白了,爱卿你不相信?」
「臣不可能对陛下存有怀疑之心!」
「那不就得了,朕以後会小心,不会让爱卿担心受怕的。」他的语气真的无比的温宛,说真的没被处罚,让我放松不少,回过神,我竟然把他的茶喝了!我的天......
「还有这拿去。」他拆下头上的玉钗,交到我手上,我不懂他要干麻?
「朕留下你的刀,以兹警惕,作为交换,你拿我的钗吧!给你夹竹简里作记号吧!」他乐的看我拿著他的钗,整个人战战兢兢。
「司马迁,朕愈来愈欣赏你了,不只你的文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