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博里出名品味好的韩默,看着那一身具有巨大视觉冲击力的大红配大紫,呼吸有点困难。江荔还期待地等着她发表意见。
韩默想要奉承两句,但又不知从何说起,颇为为难。江荔还在期待着,气氛变得有点尴尬。幸好,正巧赶上程曦一日一踢馆的时间。
好程曦,一进门,当下明白情势,“这件衣服挺好看的嘛,哪里买的?不错,不错。”
江荔终于等到被人赞了一下,满心欢喜地穿着那套土气十足的衣服出门去了。
韩默的嘴无声地一张一合:“虚伪!”
程曦原本懒得与这和小人一样难养的女子嗦。谁知韩默又小声嘟囔一句,“没有学术良心。”
程曦对着墙角里的蜘蛛网翻了个白眼。正在温暖的太阳光中打瞌睡的蜘蛛大人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在梦中做了什么磨牙说梦话流口水之类破坏形象的事情,难为情地躲了起来。
“你小姐是不是写论文写傻了?我这叫日行一善好不好。不自信的人,给他信心比给他意见好。江荔想要的,不外是你的肯定罢了,你何不顺势赞美一下?”
韩默一肚子委屈:“我觉得若真为她好,就不能让她把这种衣服穿出门去。”
“人家买都买了,又不能退,难道闲放在衣橱里?再说,好不好看是她自己的感觉,自信就美啊。你是不欣赏,但总有人喜欢,也不能说我们学校就没有觉得这种衣服漂亮的人。说不定就有人觉得这套衣服很美呢?你啊,得饶人处且饶人。”
韩默在绝境中反击:“怎么没见你饶我。”
程曦得意洋洋:“那怎么一样,你够自信,能听得进意见去。再说了,你是我朋友。”
韩默受了感动,偃旗息鼓,再也吵不起来了。韩默有大智慧,识得程曦的益处:
若不是程曦真为自己着想,何必做这个恶人?博士多半洁身自好,又到了这个年纪,做人都含蓄得多,能诚心诚意给自己提意见的朋友能有多少?江荔是一个很不为韩默理解的人。她仿佛随时随地尽一切力量洗刷掉自己身上会让人联想到她来自农村的蛛丝马迹。她从来不谈自己的家庭,她的家人亦从来不到寝室来看她。
富贵于爱如浮云(4)
江荔其实有她的优点,并不比韩默差——论五官,她实在比韩默漂亮很多,堪称本层楼最漂亮的女博士。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点土气透出来。她自己也很知道这一点,所以对韩默的优雅和品味常常无来由地冒出一股敌意。
对于江荔,韩默总是淡淡的,完全不把她当作能影响自己的人。
程曦却对她有着深切的同情。程曦认为,江荔之所以总是放不开对于韩默的执著,是因为她对韩默的敌意不在于韩默的优秀,而是衍生于她的自卑。只有自卑才会带有攻击性。人自信到一个程度,就不会在乎别人比自己优秀,反而会欣赏别人的优点。
在韩默看来,一个博士生还会为出身这么放不开实在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然而程曦却非常地理解:“所有的天才都是自卑的,自卑是人不断完善自我的动力。”
然后,顿一顿,加上一句,“我也很自卑。”
韩默明白这个三段论的目的是为了推出程曦自己是天才,于是赶紧补上一句:“我也是。”
两个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江荔原本对程曦也没什么好感,只是点头之交,但这段时间却对程曦好得很,同时跟韩默有点僵。
这是因为那个指定要学英式英语的小老板估计是想到在国内没几顿饭好吃了,加上请客时,在饭桌上坐个漂亮女博,实在是件比坐个把小明星还有面子的事情,所以最近经常请程曦吃饭。
程曦不喜欢这种场合,带江荔去了一两次,就找借口推了。小老板就转而请江荔去,结果604就出现了以上的一幕:江荔兴奋得四处打电话通告自己认识了一个资产几百万的老板,当然多少也带点隔着空气向韩默炫耀的意思。
可是,书香世家的韩默从小就被教育说:人可以穷,气度不能小。也常常被耳提面命地告诫:“一个人的吹嘘显出的心理底线,就等于彰显这人的见识气度,因此不管是什么都不要拿出来张扬。免得万一碰到见过世面的人物,反而一下子被看穿底牌,瞧得低了。”
另外,因为有一个当大官的远房亲戚,与韩默有过一面之缘的亿万富翁也有几个(她发现真正干大事业的人反而很谦虚,胸怀气度也让人佩服。但是那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老板就往往浮夸而俗气,以吹嘘自己为乐)。在她眼里自然觉得,认识一个资产不过百万的人,就乐得到处打电话宣扬的,实在显得没见过什么大场面。
何况古代文学的博士生韩默一直都在学校中读书,还没有从社会经验里体会到金钱万能的感受,倒是整天读些“梅妻鹤子鹿家人”,“采菊东篱下”,“不为五斗米折腰”之类的,故此深以为在金钱方面,读书人多少是应该有点清高的,对江荔这种小门小户的小鼻子小眼就有点看不上。
而且往深一点说,她还觉得这种类似市井小民的行为很丢包括自己在内的博士们的面子。
韩默的优点在于绝对不在任何地方说任何人的不是,她只是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但是,对一个人洋洋自得的东西毫不在意,这种态度无疑已经是一种冒犯。几天以来,江荔都没有得到预期的羡慕或者嫉妒,有点着恼,话里就有点夹枪带棒。
韩默原本就有些“臭老九”的狷介,懒得作伪,索性长待615,等她过了这一阵再说。
说来可笑,这种一点都不和利益沾边,纯粹由意识形态不同才引起的有点无聊的不和,只有在文人中发生率才这么高。
这几天,615俱乐部的主要话题是高校女大学生卖淫的旧闻——从前曾经有篇争议极大的报道,大意是说中国的女大学生中有相当一部分到娱乐场所从事特种服务,矛头直指A市几所名牌大学。说记者到某色情场所,陪酒女们均拿出学生证证明自己乃名牌大学学生云云,言之凿凿。
这条新闻的震撼力主要在于曾经被当成天之骄子的大学生为何愿意从事特种行业。其时,网络上很有一批贞烈人士跳出来痛心疾首地表示鄙视。而另一些人则直接质疑新闻的真实性。这位记者仁兄乃随机取样,就算把那几个学校的女生全都算上,但总要排除那些长相不合特种行业工作标准,或者心理素质尚未强健到可以为五斗米把腰折成这样的。这样三下五除二,再平均分下去,覆盖率也很难达到他所说的比率。
富贵于爱如浮云(5)
女博们最怀疑的是那些学生证的真实性。连这种事都要仿个名牌大学的学生证,原来即使在特种行业中也存在名校效应,所以读个名牌大学还是大有好处的。
但不是天下所有事情都能明确区分对错的,这件事是真是假也姑且不论。女博们真正关注的是为了金钱出卖肉体到底值不值。
通过这种方式能得到的是看得见的金钱,可是失去的是无形无相、但也许对人生影响更大的价值观,是对人生的一种美好信念。女生若是这样做了,必然会对心理造成长远的影响。
首先在这个行业里,她看到的是男人最丑恶的一面,那么很容易对男人失去信心。
其次,人生之中真正的幸福如友情、亲情、爱情等,大部分都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如果把幸福与金钱等同起来,恐怕会失去一大部分对于幸福的感受。
最后,女人与男人不同,对很多男人而言,性与爱是可以分开的,但是绝大多数女人的性与爱是联系在一起的,当性变成一件随便的事情,爱也就随之而失去神圣性。人生之中失去了爱情,那么拥有再多金钱又如何呢?
关于这件事的讨论,对韩默这种习惯于观察人性的人来说,充分显示了女博士的普遍性格特征:女博士大多数都还是抱着“富贵与我如浮云”的态度的。这也许是一方面学校生活的单纯使她们没有沾染到太多的市侩风气;另一方面,到了这个年龄,就算没有经历多少,可是看过的感情故事也不少了,所以她们在面对诱惑的时候,能保持冷静,相对理性地进行分析——女博士们也许是所有这个年龄层的女人里面,惟一一个普遍地对爱有着异常纯粹的坚持和渴望的群体,所以才都同样明智而且珍惜地保有自己的一份真心。
按:韩默读本科的时候,有个师姐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但没有去工作而当了别人的“二奶”。
一般大学外语系的系花基本就可以等于“校花”。但即使在美女辈出的外语系,这位师姐也是“几届难得一个的大美女”这个级别,所以追求者众多。不料她毕业后,才工作了几个月就被一个房地产老板包养,据说还拥有了一套自己的别墅。
这件事当时在整个系里闹得沸沸扬扬。说来惭愧,在这个“笑贫不笑娼”的时代,在许多女生的义愤填膺之下,也更多地隐藏着不少羡慕与妒忌。毕竟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即使辛劳地工作一辈子也很难拥有这样一套别墅。
当韩默考上博士的时候,倒碰巧见过这位师姐一面。
但那位师姐并不如一般人想像的那样,过着惬意无比的生活。人云:“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这原本就是个吃青春饭的行业,不宜终身从事。随着年龄渐大,她也有了危机感。可是被包养了这么长一段时间,衣食无忧的日子给了她惰性,同时又剥夺了她的专业能力和在现实中努力工作的兴趣。人生的道路越来越窄,却又没有精力和能力来改变自己。这位师姐看着拥有和自己不一样的人生道路和更广阔天空的韩默,露出了惆怅的神情,对韩默说了一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
“靠男人是不行的,女人终究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韩默回想起师姐当年勇夺全系最佳辩手的英姿,也一时无言。
恐怕这也是韩默不能容忍江荔的拜金表现的深层心理原因之一吧。
某天早上,一束硕大无比的红玫瑰摆在了615的桌上。
韩默潇洒地吹了声口哨,“花不错。”
“不错个屁,”拿着一张俗艳的贺卡,程曦烦恼得冒了脏话,“格老子的,那小开TMD拿全世界最没品位的话、最愚蠢的方法泡我。”
韩默吓了一跳,“我的妈呀。你可千万别在我寝室说,江荔会和你拼命的。”
“她又不喜欢他,她甚至有点瞧不起他。”程曦很奇怪,“看他们吃饭我看得出来。”
“喜不喜欢是一回事,追不追又是另一回事,这是面子问题。你们几乎同时认识他,他追你而不追她,也就是说她不如你。”韩默对江荔的心理了若指掌。
富贵于爱如浮云(6)
“你说绕口令啊?”程曦脸臭臭的,“哼,他也不是喜欢我,根本就是觉得能追到女博士倍儿有面子,能在自己的人生中写下光辉的一笔。我要是今天告诉他江荔对他有好感,明天保证有束更大的摆在你们604。”
“问题是一天没有摆过去,她就一天觉得不如你。”
“不如你拿过去,就说这是托我送她的,反正贺卡上面的称呼是‘最美丽的女博士’,没写名字。”程曦突发奇想。“我也就解脱了。”
韩默连连摇手,“她这两天正看我不顺眼呢。万一拆穿了,不是要把我挫骨扬灰?”
“可是,说不定真是他托我送江荔的,是我自作多情呢?”程曦锲而不舍地进行说服工作。
“他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寝室,要送不会直接送过来啊,骗谁啊你?”
被拆穿阴谋的程曦有点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一个想追博士,一个想谈老板,这一下不就求仁得仁了?日行一善啊。”
“……”
韩默动摇中……
“而且,我会告诉他,他托我送江荔的花我送到了,他肯定不好意思更正说是送我的,这样就不会穿帮了。”
“……”
韩默彻底投降,拿起这束花,向后转。
因为心虚,她在把花交给江荔的时候,还呼咙了几句表示羡慕的话。
江荔大大地出乎韩默意料了。
韩默原本以为对于出身地位财势如此在乎的人,必然会欣喜若狂,继而投怀送抱,就像本科时候自己的那位极其漂亮的师姐……
江荔确实很得意,很开心。但是,她不但没有接受将错就错的小老板的追求,反而连他的电话都不接了。仿佛被一位百万富翁追求的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价值百万家财,就是幸福了。
很多时候,女生对自己价值的评定,是由其追求者的档次决定的。
韩默慢慢明白,这是一种对于终于赢了程曦所代表的包括韩默在内的某种女性之后所获得的自信。在心理上,这件事充分肯定了她作为女性的价值。而自信也给了她足够的力量来接受自己的不足。
从此,她对韩默也比以前温和了许多。对她来说,韩默的那几句表示羡慕的话语恐怕比得到一个俗气的小开男朋友更加是她所盼望的吧。
韩默终于开始理解了,在对于幸福的追求上,江荔其实与自己并没有不同。在她对于出身的执著里,也并非是没有自重与自尊的。
韩默对程曦感叹:“通过这件事,我深深觉得不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小瞧任何一个女博士对于爱情的深刻理解和坚持,以及由此产生的力量。”
听完了江荔的故事,程曦调皮地一笑:“你其实一直在心里纳闷,为什么我对老徐那么好脾气吧?告诉你,那是因为我曾经无意间,碰见过她果断地拒绝过一段具有极大经济利益的求爱。那时她所显示出来的明智和对爱情的理解,让我到现在都一直佩服得很呢!”程曦总能看到人性深处最善良的一面。不是因为她的聪明,而是因为她的宽容,所以才能从最公平的立场出发。
对于江荔,韩默也多了一份尊重。
奇迹般地,604寝室变成了一个相当融洽的地方。
韩默心里还有个问题一直没有问出来:“那天你让我送玫瑰过去,是不是早就知道江荔不会接受那小开的追求?”
她还有点怀疑程曦那次非要自己送花,是为了帮自己看清真实的江荔,解决寝室的人际危机。可是看程曦傻呵呵的样子,又有点不信她看人能看到那么深。
对了,韩默“阴险”地把程曦的赞叹转达给了老徐。老徐听完,愣了愣,从此对程曦不再进行人身攻击。虽然,“讨厌”很难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成“喜欢”
,但至少态度上礼貌一些,不再让韩默难做,两面不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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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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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韩默叹气,“考研、考研,中国人都疯了似的考研。可是考上了又怎么样?我一个师妹最近都读得快疯了。” “???”程曦的脑袋顶上冒出几个问号。她这种信奉“除死无大事”的“想得开分子”从来觉得读书是件喜欢才做,不喜欢大可以不做的事情。
城里城外(1)
不是晴川书院的学生很难知道,晴川书院的秋天其实并不比它闻名遐迩的春天逊色多少。比如信步某条著名大道边的树林,金黄色的银杏叶铺满了山坡,让参天的树林充满静谧的禅味。而在研究生宿舍区,绯红的枫叶招摇地把整个地区遍染秋色,配上历史悠久的中式建筑,满是令狐冲式的洒脱落拓……
秋天对研究生们来说是一个常常被莫名的外务缠身的季节,也是平均访客最多的时候。
因为硕士研究生考试在每年的一月中下旬。博士研究生考试时间虽各校不同,但也大都在三四月。
无论要考什么学校什么专业,复习得如何,如果有条件的话,最晚到秋天也该到这个学校看看了。某个遥远的时候,有一部名叫《恐龙特急克塞号》的日本伪科学科幻片曾经风靡一时,那段时间满街都是孩子们“克塞,前来拜访!”的喊声。如果把秋天里的研究生宿舍区各处都装上扩音器,似乎也会回荡着“考研族,前来拜访!”的声响吧。
所以每年到这个时候,研究生楼都会热闹起来,大批的考研一族——不论是介绍来的还是自己主动敲门咨询的——都会涌入研究生们的宿舍,有要求介绍考研经验的,有请教出题老师研究范围的,有询问导师喜好的,有借不到参考书来复印的……
程曦和韩默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想到自己从前忐忑不安的心情,念及从前师兄师姐们的倾力帮助。从硕士时代起,两人总是对上门来的考研一族给予热情的接待,尽一切可能帮忙。
不管怎么说,考研族们还是汹涌澎湃地来了。
今天,韩默很不爽,她接到了一个多年不见的高中同学的电话。
老同学直接地要求她帮忙引路,要考晴川书院的硕士。
程曦看着韩默头疼的样子:“他成绩不够好?”
韩默叹口气:“从前高中的时候,要知道我们班上有多少个学生,不用看名册,只要看他的成绩名次就知道。”
程曦的下巴直接掉到地下,“那他怎么考得上大学?”
“不清楚,但听说他爸爸是他读的那个大学的什么官,他高考后就直接进了那所学校。”韩默伸手帮她把嘴合上。
“那他找你干嘛?找自己老子不就完了。”程曦对这种吃祖宗饭的家伙向来不屑得很。
“一、他要考我们学校,而他家的关系恐怕还不够硬。二、也是最主要的,他老爸退休了。这种事还不是……”韩默作了个优美的身段,“人一走……茶就凉……”“你是怪物啊,哪有你这种年龄,居然爱听京剧的,居然还听样板戏?”程曦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和“崩溃”有点像。
“对了,”韩默想起来,“你今天还不是被考研狂人找去吃饭?”
“别提了,吃得我快疯了。他拿了一大堆自己写的东西非要我看。有论文,还有诗。”程曦烦恼地把书推来推去。
“嗯?听起来还不错啊。”
“可是,他的论文写得像诗。”
“我的天。那诗呢?”
“写得像论文!”
韩默打了个冷战,不敢再问,只是面上流露出极其同情的神色。
“唉,”韩默叹气,“考研、考研,中国人都疯了似的考研。可是考上了又怎么样?我一个师妹最近都读得快疯了。”
“???”程曦的脑袋顶上冒出几个问号。她这种信奉“除死无大事”的“想得开分子”从来觉得读书是件喜欢才做,不喜欢大可以不做的事情。
韩默有个师妹从本科起就以考研为人生目标,所以整个大学生涯都学得很苦。现在考上了,突然又觉得研究生没有自己原先想像的那么神圣。但一转头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到了二十四,可是为了考研,人生中既没有恋爱过,也没有好好玩过。她心理开始不平衡,认为自己把人生中间最美的青春都耽误在学习上,太亏了。
“这丫头是神经绷太紧了,只要放自己两个月的假,找个会玩的带着,疯狂地出去游山玩水一番,放松一下就解决了。什么时候我出去旅游叫上她。”程曦很同情。
城里城外(2)
“问题是,她现在又觉得自己这么辛苦才考上研,如果不好好学习对不起自己的付出,玩起来有负罪感。所以她现在是学不进又玩不进。”韩默也很无奈,“等她习惯吧,不能解决问题,就只能习惯问题,习惯了就麻木了。”
程曦愣一愣,怎么这话听起来这么熟啊。
很多人原以为结婚就是人生必经的过程,但草率地结了婚后又开始觉得一辈子亏得慌,可是结婚容易离婚难,为了这种事就把家拆了也很没道理,所以就一直这么郁闷着,慢慢也就习惯了。
她记得读硕士时候,曾经有个早早结婚的女同学总是跟她抱怨,觉得自己结婚太早,经历太少,连配偶是不是自己的最爱都不知道。渐渐还是认了命,这两年也不太听到她说起了。
英国唯美主义作家王尔德说过:“生活最大的悲剧并不是它令人心碎——那是最自然不过的事,而是令人变得铁石心肠、麻木不仁。”
“嗯。”
……
“好的好的。”
……
“明天中午好了。”
……
“不用,不用请吃饭了。”
……
“那就谢谢了!”
……
“没问题,我帮你们找相关的资料好了。”
……
“阿姨再见。”
一个电话刚放下,另一个电话又来了。
“喂,妈妈,是我。”
……
“接到了,接到了。”
……
“知道了,知道了。”
……
“会啊,不用担心了,我肯定会尽力的。”
放下电话,程曦长叹一口气:“我老妈的同事的女儿想考研。”程妈妈是个厚道人,又打了长途电话过来,千叮万嘱,莫要怠慢长辈,失了礼数。
但是出马联系程曦的竟然是考研生的妈妈而不是考研生自己,的确是件比较奇怪的事情。
程曦也着实尽了地主之谊——第二天她花了一整个宝贵的上午忙这件事:自己掏腰包复印好了历年考研资料,跟师弟师妹打听了近年考研的所有相关情况,甚至还和相关人士搭通了天地线,能做的都做了。
中午,母女两人到了。妈妈打扮得富贵雍容,谈吐犀利,待人接物一看就是个精明能干的厉害角色。漂亮的女儿正好相反,完全是一个没有任何主见的单纯的女孩,让人怀疑她的大学四年是不是都在象牙塔里当长辫子公主。她大多数时候都张着一双无知的美丽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妈妈。妈妈每一说话,她就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急急忙忙却毫无成效地转来转去。
程曦决定摸摸底,问了问女孩一些基本的专业知识,结果问一个不会一个,再问公共课,居然连题型都一点不知道,程曦就有点晕。
原本这种毫无准备又来碰运气考研的人每年总是有几个的,她倒也见怪不怪。可是,这一次身负重任,党的委托人民的希望四化的实现祖国的未来都压在自己弱小的肩膀上。万一这位妈妈不理解,怪在自己身上,恐怕会影响到自己的家人在单位里的声誉。
程曦想了想,决定不管怎么样,姿态总要做足,对别人有个交代。她拿出厚厚一叠复印的资料,试图抽身,“这段时间,你好好看看这些资料,细节记不住没关系,只要把纲抓住了,思维有逻辑性就好。老师判考研卷跟本科时不同,主要看的不是你能背多少知识,而是看你的思维能力。”女儿接过东西,茫然地看看上面一堆堆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再看看妈妈。
“小月,你要多问程曦姐姐。”
当妈的轻轻巧巧一句话就把程曦逼住了:“我们家小月是一张白纸,正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是不是啊,程曦?”“是,是,是。”程曦不能解释这张纸不是自己想要画的,她也没这个时间奋笔挥毫。她宁愿看着一张已经画得好好的画,懒洋洋地提些这边添一点、那边减一点的建议。
城里城外(3)
“对了,程曦姐你是……研究生还是博士?”小女孩明显有点概念混乱。
“研究生是硕士和博士的合称,硕士全称是硕士研究生,博士全称是博士研究生,但一般而言称硕士为研究生,而博士就直接称为博士。”当妈的干脆利落准确地回答,让程曦好生佩服。
“好了,好了,去吃饭吧。你把你们同系的同学都叫去,万一你不在,我们有问题就可以问他们嘛。也免得太麻烦你一个。”妈妈好像突然想起来,“对了,多叫几个男生,他们饭量大,平时在食堂一定吃不饱。”
程曦也没多想,到隔壁叫上几个同学。又打了个电话到男生宿舍,正巧系里的男生只剩老杨还没吃呢,就把他叫了下来。
老杨除了聒噪一点,性格还是很不错的。程曦时时小心不碰触他的专业,加上那位能干的女士似乎又有意交结,一顿饭下来,老杨和她们都熟了,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只是那女孩子没说什么话。
下午,程曦陪着两人在风景优美的晴川书院里走了一圈,指点了校园中的几个著名风景点,送她们回了宾馆。
晚上,韩默拿了家里带的铁观音,以配合两人边喝边讨论的观世音菩萨对中国古代文学的巨大影响这个话题,颇有兴致地听程曦细聊观世音形象的变迁,听到唐以前观世音形象原本是长两撇小胡子的男儿身,大感兴趣。程曦被问得兴起,起身找来一本佛像白描画集,翻出一张来,指给韩默看。
韩默突然想起程曦今天接待了一个考研生,顺口问了一句:“你看今天来的那小姑娘考得上吗?”
“她妈妈决定在校外租个房子,这几个月自己请假陪她复习。”程曦苦笑一声,“可是我觉得以她现在的程度,要考上,除非当真是观世音菩萨显灵。”
韩默咋舌:“如今这世道,当妈的都望女成凤,疯了。”
“不过,”程曦沉吟了一下,“不知是不是我感觉错了,我觉得好像她妈妈对她考得上考不上不太关心。”
程曦这人看着马虎,其实心里清楚得很,向来是不乱说话的。所以韩默听了也觉得心下诧异,“不考研,辛辛苦苦来一趟干嘛?”
程曦挠挠头,“不知道耶,恐怕是想要今年积累一些经验,明年再考吧。问题是我看那小女孩压根就没兴趣。她都不知道硕士和博士有什么区别。”
韩默突然乐了,“不会是千里迢迢来看上我们老杨了吧?”
程曦的眼睛瞪圆了:“你怎么不去当编剧,有你在,刘镇伟还能混吗?胡说八道!”(两个月以后,程曦发现韩默真是乌鸦嘴。)两人正笑闹成一团,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敲门声。程曦以为又是哪个兄弟来踢馆,一时玩性大发,蹑手蹑脚走过去,一下将门大开,拉了个架式,大喝一声“来将通名!”
……
只见一个被吓得花容失色的陌生女人,正呆呆地看着正摆出打虎上山姿势的程曦,怯怯地问:“请问这里住了历史系的研究生吗?”
程曦满脸通红,尴尬地把高举过头的手转为挠头,“没有,我们寝室只有哲学的。”
看着女人一脸的失望,程曦想起四年前自己也是这样一间一间寝室地敲过去的,声音一下子柔了,“你等等,我帮你找。”
她叫女人进来,“韩默,你和她聊聊,我去找老徐。”拔腿就往外跑。
韩默急忙叫,“回来。”程曦不解地回头看着她。
韩默扬扬手里的茶叶,说:“我正好要分点茶叶给她,我去吧。”
程曦知道是韩默好心帮忙——她出马找老徐,比自己出马效果必然要来的好——于是老老实实回来坐好。
老徐这个人其实还是不错的。她听韩默一说,不一会儿就和韩默一块儿下来了,不亲不疏地和程曦打了个招呼,单刀直入地问,“想考什么专业,哪个导师?”
那女人把目标说了。
老徐皱了皱眉,“这个老师的名气很大,竞争只怕激烈得很。你复习得怎么样?”
城里城外(4)
女人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对学科了解很全面,思路也很清晰。
爱读书的考生总是被爱读书的博士喜欢的。老徐屈尊笑了一笑,“自己学能看到这样,就很不错了。这有几本资料是我们系老师上课的笔记,你拿去复印一下吧。”
女人喜从天降、千恩万谢。老徐想了想,又补充说,“书里有几章是笔记上没有提到的,就不用看了,我们系没有老师做这个,老师们一般还是就自己的研究范围出题的。还有,公共课是最重要的,分数线没过是不能调档案的。公共课过了,就靠专业课拉总成绩。我还有事,先回去了。其余的,你问她们两个吧。”
老徐婀娜地走了。
程曦和韩默又把如何分配学习时间和学习的一些方法跟她念叨了一下。女人很高兴,一面道谢一面去了。
“她已经结婚了还来考博,真不容易。”工作以后考研是很不容易的,尤其是女人一旦结了婚,要从家务缠身中挤时间出来学习更难。她还能准备得不错,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程曦却想起几年前,自己什么也不懂,只凭一股傻劲到学生宿舍挨个敲门的样子,恍若隔世。
韩默打断了她的遐想,“别发呆了,我那个老同学后天要来,请我吃饭。我想劝劝他别读了,反正也读不进去。你也去吧,帮我调节一下气氛。”
程曦苦笑一下,默许了舍命陪君子。突然又想起什么,吆喝一声,“好消息,好消息,免费五台山旅游的机会要不要?”
韩默询问地扬了扬眉。
“喏。”程曦把一张纸放到韩默面前。韩默定睛一看,原来是某学术研讨会的会议征文通知。通知提出若干议题,提交合格论文后就可参加,还注明博士也可报销车旅费。
这就是读博士的好处了。要混学术界,常去开开学术会议是很重要的一环,既可以向专业中的前辈和牛人们当面请教,更重要的是又可以扩大自己的学术交际圈。可是读硕士的时候,要想去参加个学术会议,往往难度颇高,或者要借导师的面子,或者要自己出路费。
想想也有道理,硕士生毕业从事本专业的几率并不算高,对方又何必在不是自己田里的庄稼上浪费化肥。但读到了博士,基本就定在这个学术圈子里了,虽然他们现在还只是没什么名气的学生,但谁知道这些人里未来会不会出几个大家。现在出些钱让有一定科研水平的博士们参加会议,一方面增加会议的人气,另一方面也许是考虑到将来很多事办起来可能就要容易些。
结人于微时,毕竟还是回报率较高的选择。
韩默看看几个候选题目,还真有自己可以写的。“那我就选这个题吧,正好我对这个有兴趣。”
韩默的同学果然如期来了,两人郁闷接待不提。
周五,程曦笑眯眯地拿着几张票子对韩默说:“这是上次监考的钱,改善伙食吧?我请客。”捞了外快,要主动请客是学生里不成文的规矩。
韩默白了她一眼,“天天请客,你有多少钱啊?不接受,吃食堂。”
程曦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还是你心疼我。”
韩默做恶心状。
两人正在食堂里吃饭。程曦突然偷偷一乐,接着脸就是一红。
韩默斜睨一眼:“有什么事可乐,快招出来。”
程曦一脸贼笑,“这可是你要我说的,先把嘴里的饭吃了,待会呛到了可别怪我。”
原来程曦那天监考时发现有个男孩正鬼鬼祟祟的往桌子下面看,就悄悄从后方走过去,一看之下,险些笑倒在课堂里。
原来有道题问泌尿系统有哪五个组成部分。那男孩的答案竟然是:“毛毛、小JJ、左蛋蛋、右蛋蛋和肛门。”原来他写答案是以实物参照!
按:此事乃是笔者一朋友的亲身经历,在场听众莫不感叹:“现实中的荒诞总是比艺术创作更甚,生活才是真正的艺术。”云云。
韩默这种“虚伪的知识分子”向来都是在公共场合假装听不懂有“内涵”的笑话的,可是这一下实在憋不住了,一阵笑不逊于《红楼梦》刘姥姥入大观园那顿饭。等到缓过神来。一抬头,又看见程曦那张故作深沉的脸,险些千年道行毁于一旦,重又笑出来。
城里城外(5)
在这种欢乐时刻,突然程曦很伤感地说了一句:“我们的长发飘师兄有了白发了!”言下无限唏嘘。韩默回头一看,也是心头一酸。
这位面目瘦削,一头长发的师兄乃是博士生里天字第一号的大人物,在晴川书院研究生群中知名度之广,崇拜者之多不亚于晴川书院几位备受尊敬的老教授。不知什么原因,他的毕业时间一推再推,从本科算起来,已在晴川书院度过了十多年光阴,伴着无数师弟师妹们度过了自己的青春。
关于他的传言极多,当然往往有不实之处。
比如传说他的不肯毕业,乃是要以自己的力量与晴川书院要求毕业生必须在核心期刊上发两篇论文的规定对抗。
按:英明神武的中国大学多半有条规矩:硕士至少有一篇公开发表的相关论文,博士至少有两篇核心期刊发表的专业相关论文,否则不得参与论文答辩,间接也就把论文发表数和能否毕业联系在一起。韩默有妙言传世:“读博士与不读的区别就像妓女与良家妇女:不读博写论文凭心情,想写就写想不写就不写,如良家妇女,多少对那档子事有点自主权;博士写论文是死任务,不发两篇核心就毕不了业,跟心情身体统统无关。所以如今的不少大学干的就是逼良为娼一类的勾当。”
晴川书院是以“自由”为学院精神的,所以这位师兄起初就因为这个不实的传闻,被师弟师妹们景仰,成了晴川书院自由精神的一种象征。
但后来,他却作为青春的记忆存在了很多届学生的心里。
韩默有位毕业了的师弟说得好:“从我本科入校一直到我读完了硕士,我的整个青春期,初恋、考研、找工作都是在他的陪伴下度过的。我的校园生涯就等于是看着他的头发从多变少,造型从摇滚青年变到满清遗少的过程。我怎么能不对他怀有深深的感情?”
韩默有点奇怪:“摇滚青年是因为长发,可是满清遗少是怎么说的?”
“你看,长发飘师兄前额的头发都掉光了,不就像满清遗少刚剪了辫子的样子?”
一向注重形象的韩默居然在师弟面前一口水喷了出来……
而程曦有次上北京开会的遭遇就更离谱了。她碰到一个素未谋面的校友。那校友一听说她是晴川书院的在读博士,还来不及寒暄,就问,“我们的长发飘师兄还在吗?”
听到程曦说还在,那位校友露出了满脸的欣慰。
不管他本人乐意不乐意,长发飘师兄已经成了比图书馆、行政楼更深入人心的晴川书院一大精神象征,多少晴川书院学子说起他就心头一阵温暖——想起他,就会想起晴川书院。
两个人刚出食堂,就看见几个男生摆了张桌子,上面贴了张海报为某患病的研究生募捐。
韩默和程曦默默地摸遍身上口袋,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也不过三四十元,说了声“对不起”,满怀歉意地放在其中一个男生手里。
韩默叹口气,嘟囔:“考研考研,读了研又怎么样,毕不毕得了业都难说,又穷。”
程曦也跟着叹了口气。
光阴似箭,半个月瞬间就过了,两人提交的论文都被会议接受,获准去参加这次学术会议。
五台山当真青山葱翠、梵音涤尘,两人在湖光山色之间免费被许多大名鼎鼎、如雷贯耳的知名学者们熏陶了一把,心满意足,打道回府。
坐在火车上,两人一人抱一本书看得沉醉。
对面有人说话:“你们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啊?”
两人同时抬头,对面坐着一个满脸堆笑的男士,显然是坐车坐累了,想找人聊聊天。
两人把自己的书竖起来,给他看书名:《道德经诠释》、《佛诗三百首》。那家伙没想到两个妙龄女郎看的居然会是这种东西,大吃一惊,一下对两人兴趣大增。
“你们是干什么的啊?”男人看看两张皎好的脸庞,神气还有点单纯,明显还没有沾染社会人的圆滑,“学生?大几的?”
城里城外(6)
但又觉得本科生不大可能有这样的兴趣气度,“研究生吧?”
程曦在面对陌生的路人时,神情总是很一本正经而且谦和的,可以骗倒很多迷信外表的人士。她露出极其温和的笑容,“对。”
那男人被她的态度鼓励,继续户口调查,“你们是去A市吧?哪个大学?”
“晴川书院。”
男士莫名地兴奋起来,“我也要去晴川书院。我要读晴川书院的硕士。”
程曦纳闷得很,怎么有人在研究生考试之前就能自信满满地知道自己将要读硕士。
于是这个书呆子鼓励地对那男士说,“那你这么有信心,应该复习的还不错吧?”
“我还什么都没看呢。听人说考研关键是跟老师关系好不好,是不是?我看你们晴川书院的硕士应该也是很好考吧?”他满怀信心地说。
这句话一出,上一秒他上进好中年的形象登时如肥皂泡般破灭,两个人对他的印象顿时落到谷底。
做学术的人,最基本的素质就是对于学术的尊重。晴川书院表面自由,骨子里却浸透了学术精神。不管学得好不好,基本的学术态度总是十分重要的。晴川书院的学生对赤裸裸地混文凭的人,多少都会鄙视,何况是这种完全不打算付出努力,并且认为别人也不会付出努力的人。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那可真怪呢。”程曦和颜悦色地先开口,“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但至少我们学校的学生没听说过这样的。考前来听听老师的课可能是有点帮助,但也没听说这么离谱的。”
韩默满脸诚实,默契地接上:“是啊,老师们都比较喜欢认真学习的学生,虽然说在复习期间听了老师的课,考试复习起来范围会窄一点,可是不准备肯定还是通不过的。再说,就算把题目给你,也不一定就会答啊。即使你们C类的分数线划得低一点,也不至于完全不复习就能过关。”
“那不管怎么样,你的英语还是要好好复习吧。英语不过是不会调档的。”
……
在两个“坏”女人你一句我一句貌似充满关心的话语的夹攻之下,那个男士的自信心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偶尔试图说点对自己有利的因素,都在两个人逻辑缜密的分析之下土崩瓦解。
一张圆脸慢慢地冒出油来。
“那我就肯定不考了!”他郁闷地说,一点没有振作精神好好拼搏的意思。
两人原本只是希望能让他端正学习态度,认识到没有耕耘不得收获。没想到会听到一个这么不像男人、让人鄙视的答案,对他的最后一点好感也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