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而你对我一无所知,你正在寻欢作乐,什么也不知道,或者正在跟人家嬉笑调情。我只有你,你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而我却始终爱着你。
——题记
回到北京已经是夏末,在家里歇了两天,妈妈和我讲了许多她的道理,考中戏也就那么作罢了,因为我无法劝说她放弃负责我的人生,我却错以为她可以负责我的人生。
开学就是高二,学校生活忙忙碌碌的,好像一切都回到原点。那张照片夹在《晃晃悠悠》里,占据了书柜上并不特殊的位置,它们是一场梦,我还是姑娘时的一场梦,随着陈染这个人,蒸发消失——要不是什么东城高中新年联谊晚会,我也只能这样想。
那是九七年到九八年的冬天,联谊晚会要在二中办,我就被委任去做晚会的统筹,东直门,二十二,二十五什么的只出节目。其实我在学校混得并没有这么硬,完全是我姐和冯小胖的推波助澜,他们才是学生会的实力派选手。我姐是我大爷的孩子,特漂亮,特疯,我们都叫她容姐,冯小胖是我发小,叫冯实,小时候特胖,虽然长大了越扯越长在学校极其拉风,但我依旧没改变这个称呼的想法,因为他老叫我胡司令——关于这个,是小时候我当孩子王留下的,那时候冯小胖他们整天穿着裤衩拖着鼻涕在胡同里跟着我乱窜,让我觉得胡司令这个头衔足够让自己威震四方,就逼着他们叫了,很显然,长大后我并不这么认为。
“哎,胡司令,您不怕得风湿啊?”冯小胖夹着球和那帮篮球队的正巧路过,目睹我在寒风中穿着裙子在操场上指挥别人搭台的非人风范。
“滚,得风湿也得谢谢你。”我还没有从他把我推下火坑的怨念中走出来:“有没有搞错,搭个舞台就给一千五,打发叫花子呢,要不是我爸给我弄这点钢材,都没处哭去了,工人也请不起,你看他们也不会干,我能不戳这儿看着嘛。”
“不是跟你说去礼堂嘛。”
“不稀罕。”
“成,哥们帮你吧。”他跟那群男的一招呼,经我身边又小声说:“其实你穿裙子挺喇的。”
我愣一秒,转身瞪他:“冯实,操你大爷!”
壮劳力果然和普通劳力不一样,天还没黑T台就搭好了,核算起来才花了五百多,剩下的请大家吃了顿饭,听冯小胖说了一堆三八消息,什么校长婚外恋,我姐又找一东直门帅哥,他家楼下那男的被二外退了,内容的玄奇程度随着酒量不断增加,直到半夜老先生才同意要走,临走还和每个人拥抱大喊同志们再见。
“看你那德性,离我远点。”我嫌弃的推开冯实,本来好心扶着他,没想到他直接打算不要重心了。
“胡司令,你不能这么没阶级感情。”他嘻皮笑脸的又把胳膊勾在我脖子上,跟狗熊一样死沉死沉的,近来他满嘴革命情怀不知道又看了什么不该看的。
“哎呀,烦不烦啊,臭胖子!”
“我不胖啦,我还没你重呢现在。”
“滚!”
和冯实从小闹到大,几乎每一天都恶言相加,可是,他比容姐更象亲人,了解我的一切,并且无条件包容,我怀疑过每一个人,我憎恨过一切,但我自始至终都信任他,在我最难的时候也只求助于他。 冯实和陈染都是稻草,冯实救我的命,而陈染却能把我压垮。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一辈子不能做朋友,而有些人只能做朋友的原因。
是一阵笑声打断了我们的争执,很好听的女人的笑声,我远远的看见明媚的街灯下,一个男的背着一个女的,她手里拿着把吉它,挡住了他部分的黑色皮衣,她的长发比丝绸还要美丽,突然看去,有种看见爱情片海报般的错觉。
下意识的拉着冯实躲起来。
“干吗?不是容姐吗?”
“废话,我能认不出我姐。”偷偷摸摸往外看,那个男的已经放下我姐,接过吉他勾着她的肩走了过去。
“哦,你是怕打扰他们,我跟你说,那男的就是东直门的,可牛逼…”
“吵死了。”我打断冯实,用一种接近冰冷的眼神看着地面,转眼又恢复正常:“我姐能找傻逼吗?”
“你姐是神啊?”
“嗯。”勉强笑了笑,就再没听见他说什么。
背着我姐的人,那个眼睛细瘦,笑起来有着漂亮细纹的人,我是不是也比你熟悉…刚刚那内心乍起的轰鸣声已经消逝了,消逝之后,是黑黝黝的,空洞。
极端不愿回味自己的感受,一种宁愿永远都找不到他的感受,那样,也许陈染只是我一个人的回忆,清澈见底的回忆,而不是混杂着嫉妒,惊愕,混乱的迷惘,我回家听了整晚的《暗涌》,终于在早晨获得接近决绝的平静。
王菲唱,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越美丽的东西越不可碰。
“亭亭,病啦?”
中午正在学校帮着节目,容姐拎着大包小包的来了,她高挑迷人,让舞蹈队的女孩子们刹那间黯然失色,从小我就希望像她那样瘦瘦高高的,可是每个美丽的姐姐身边,都有一个丑小鸭一样的妹妹。
“没事儿,感冒了。”我哑着嗓子笑。
“怎么就不听话呢?”她皱着眉头,前面的长发随意的夹在头顶,秀美精致的脸庞一览无余:“不让你穿裙子乱跑,就这么拧。”
我咬咬嘴唇,容姐拿出大大的耐克白羽绒服不由分说地给我套上,这是她给我买的,当时嫌胖死活不要,穿着就像个包子,可是,很温暖。
“给,我妈做的。”她又拎出个保温桶。
“不要,吃饭了。”
“你要不喝她得拿菜刀砍了我,快点,干吗呢?排舞啊,得了,我帮你弄吧,快去坐那给我喝了。”
几句话把我打发到一边,我本质上还是很听她话的,只得坐到角落的木地板上,老老实实的喝爱心汤,往对面的落地镜看去,还真是个包子。
我姐至少比我高一个头,实际上她比一般的女孩子都高,站在人群中加上气质无论如何都埋没不住,只见她两三句就让那群闹腾的女生老实了,又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几声,高跟鞋当当作响。
“你先进来等会儿,我帮我妹弄完。”
我闷头喝汤,听见周围小声说话的声音,手脚都冰凉了。
他又站在我面前了,瘦长瘦长的身影,暗色的衣服,表情不多,当这一刻发生时,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难以面对,于是就那么笑了一下,给陌生人的那种客套的微笑。
陈染和容姐说了几句话,他们熟悉和谐,然后走过来。
走过来了。
他在旁边坐下,就像半年前那样自然,他做什么都很自然的,是个荣辱不惊的有城府的人。
真实的存在感让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出乎意料的,沉稳的心跳声。陈染并没有和我说话,有一下没一下的玩着打火机,在音乐声中显得很安静,我看着对面自己丧气的样子,不由的又笑了一下。
“那天你干吗躲起来?”
“哪天?”我条件反射回答他突然的问题。
“前天晚上。”
“哦…”我抱着保温盒,上面有被扭曲的脸庞:“我姐不让我穿裙子,我怕她看见。”
“你姐没看见。”陈染大概在看我:“她心直口快,不会撒谎,看见了就说。”
…
“我爷爷死了,那天不得不回去,本来想说的,后来没来得及。”
“…没什么,就是莫名其妙的消失了挺别扭的。”
“啊?”他诧异。
我不由得扭头看他,看见他的眼神,他的脸,我曾经那么熟悉的一切,不由自主的眼泪便打转了。
陈染眨了眨眼睛,睫毛还是那么长。
“你是不是傻啊,我把我家电话写晃晃悠悠上了。”
“是傻。”我闷下头去喝汤,很奇怪自己竟没什么感觉了,每当他在我身边的时候,其他的任何事情都不重要,发生过什么,痛苦过什么,害怕过什么,统统都可以忽视,可是,每当他离开我的时候,那些经历,痛苦,害怕,又统统回来了,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沉重,有时会担忧,我能够承受的极限究竟在哪里,走到了极限,我又将要成为什么。
直到很久以后,我还在陈染和这个世界之间左右徘徊,经常以惶惑不安的姿态,面对生活和生命的变化与灰色,他给了我痛苦,也给了我更宽广的眼界,他告诉了我”大”,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状态,但,比起这些,我怀念的,却常常是那一小点我再见他时,无牵无挂生病喝汤的时光。
容姐每个礼拜天都到我家吃饭,曾经对于我,那是一件亲人给的快乐的事情,可是,这次再见她,我却被连自己都憎恶的情感填满了,觉得无比浮躁,内心失去一贯追求的平静。
为什么我奉为洁净精神世界的象征,会带来如此低劣恶心的东西呢?
她一如往昔的到我房间聊天,随意的倒在床上,我却拘谨的趴在写字台前,依靠着课本才能假装低头而不把复杂的目光暴露在外面。
“亭亭,你说陈染怎么样?”容姐举着杂志突然问我。
“不知道,不了解。”
“感觉啊,那天不是带你去吃饭了吗?”
那天我好象个小孩子,跟在他们后面,不说话,傻笑,卑微的无以复加。
“我觉得他挺好,和别人不一样。你知道嘛,第一眼看见陈染我就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她并没有等回答,更像自言自语。
“又有什么不一样?”把我数学书往后翻了几页,又翻回去
“总之就是特好玩,和他在一起觉得什么都特好玩,以前看重的什么东西都不重要了,哎呀,跟你说不清楚,知道嘛,他唱歌好听死了。”
“哦。”
“反正我就是要把他追到手,陈染是你姐夫啦。”她露出洁白的贝齿,露出了美丽的笑容,黑色的头发像公主那般的散落,我看了一眼,愣愣的:“你们不是在一起嘛。”
“他和很多人都在一起啊,反正我绝不让他跟我这嗅蜜,我要让他爱我,我要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喜欢我。”
笑笑,拿着笔,无意识的画下一个公式:“那你加油喽。”
她惊奇的小声叫了下,一下子从床上爬起来:“我听陈染说这书来着,你也有啊。”
心里蓦然慌了,看着容姐走向书架,走向《晃晃悠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自从九江回来,就再没碰过它。它被抽出来了——我喉咙发紧,脑子里嗡嗡的响的刺耳,手用力的几乎让笔穿过骨头——“小容,过来下!”
我妈在门外喊了句,容姐停下已经讲书皮翻开一半的手,把它放在桌上并一边走了出去。
几乎是没有想的,我飞快的把相片拿出来又翻到扉页,撕下电话号码,把书扔回原位。容姐再进来,已经穿上了大衣:“婷婷,我爸有事叫我回去,你学习吧,啊。”说着和上了门,转眼又开开:“对了,把那书借我看看。”
门又关上时,我失神了
过了很久,松开手,书页已经湿透,屋里安静的只有闹钟的滴答声。我凭着感觉把相片包在书页里,藏在课本下,把脸贴在课本上,又马上把身子直起来,想抓住什么,手空空的,失去了力气。
我无法忍受自己认为丑恶的东西,容姐拿走晃晃悠悠的晚上,留下了一屋子可怕的东西。
嫉妒吗?并不愿承认这种单纯的反应,我是觉得,一切不该是这样,而离我的希望相去甚远。
陈染,姐姐…
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全身燥热,有那么一刹那我要哭了,却又从心底泛起深深的鄙视,看不起自己。年轻的人,特别是女孩子,都有这种时候吧,难以启齿的丑恶,拿不出手的借口,狭隘异常的愿望,但是,缘于爱,最纯粹无由的爱,在某个夜里,碎成自己都辨认不出的青春,我们带着逃避挣扎着睡去,并在第二天的清晨平静地对自己说,又有什么办法呢,我长大了…长此以往,那些记忆逐渐模糊不清,真的长大的时候,只是偶尔会困惑,究竟是怎么长大呢?
时间是个管用的东西,最初给自己的答案是,我的姐姐,我最亲爱的姐姐。于是,刻意带来的平静给了我很多东西,安心的做事,安心的看书,安心的让自己懂得更多,我那时那么相信陈染之所以象个明星般不可攀是因为我向往他拥有的东西,那么相信我也可以用努力拥有这些东西,那么相信我能够离开他的控制,那么相信我所相信的非事实。
然而,这么做唯一的目的,却被不为人知的心情掩盖的不见光了,以至于此后的事情让我无数次的后悔过,可是,如果不是当场一时糊涂,那么,那些后悔也不过是人自作的事罢了。
又给自己买了本晃晃悠悠,容姐拿走的东西通常是要不回来的,另一方面,我也不想去要。再读一次,却是慢慢的,期望永远读下去的仔细而迟疑。整个故事中,我唯独始终忘不了的,是陆然,总觉得他就是陈染,这个想法在往后的日子里越来越固执,以至于最后我简直分不清他们也找不到自己了——当故事与现实混淆时,我找不到自己的角色——因为陆然身边是没有任何人的——陈染身边也是不应该有任何人的。
你有过那种时候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向外探索这个世界,没有结果,向内探索自己的心灵,同样没有结果,有人把这称为迷惘,不,我叫它痛苦。
生命中的第一次痛苦,就在十六岁时来临了,我站在黯然混沌的岔路口,惶惶不知所往,于是间就无比的想要听到他的声音,那个把我引入痛苦的声音。我在每个午夜拨打那几个数字,静听三声忙音,便放下话筒,在复杂的心情中睡去,直到不知名的某天,电话被接起——因为冯小胖找我半夜溜到他家看鬼片,我只能在十一点时默默完成这个习惯。
“喂?你好。”
我傻了几秒,陈染那么平静的问候和询问让我紧张起来,话筒那边隐隐传来电视的声音,并不想打扰他的生活,还是挂了吧——
“亭亭?”
他竟然叫出了我的名字,几乎是哽咽的,我嗯了一声。
“你等会儿。”
陈染好像拿着电话离开了客厅,那边安静了,我用最短的时间平复心情:“你干吗呢?”
“没干嘛,跟我爸看电视。”他停顿,又说:“您可终于来电话了。”
“嗯,想你了。”我笑。
“你再不打我家电话就该拆了。”
“啊?”
“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天半夜电话都响,你接了那头就挂,我妈都快精神衰弱了,老太太天天喝中药呢这不,操,招谁惹谁了我。”
我接着笑,心里却有点荒诞与苦涩:“肯定是某个暗恋你的女同志。”
“嗯,魅力太大了没办法。”他像个狐狸似的美滋滋,他此刻那么不谙世事,那么让我放心。
随便说了些有的没的,我只跪在客厅的电话旁,看着小熊脑中的指针慢慢转动,快到午夜时,才说我得出去一趟,我给你念首诗吧。
“海子,秋。秋天深了,神的家中鹰在集合 ,神的故乡鹰在言语,秋天深了,王在写诗…”
“你真可爱。”他半开玩笑的说。
我所以笑了,挂下电话,一阵风似的跑出家门,跑到小区南边冯胖楼下,大喊:“冯实!冯实,我来啦!”
内心积淀的迟缓的悲哀,被轻浮的快乐搅乱,仿佛只有跑步和大声喊叫才能让它们产生反应的热度不至于弄痛我,喊够了,便站在楼下,喘着气,看自己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冯小胖从五楼露出那个顶着个性发型的脑袋,愤然怒吼:“你丫鬼叫什么,吵死人了!”
而后,楼里不少窗户都亮起来,人们纷纷打开窗户彼此谩骂,全然分不清谁是谁,但纪律是很容易形成的,大家凭借睡梦中的记忆捕捉到了冯实这个名字,于是冯实二字加上北京特产的语言国粹把这个晚上变得其乐融融,让我深陷于咧嘴傻笑的世界中不可自拔。
不久,陈染家的电话真的换掉了,当他告诉我新的号码后,我就再没打过午夜的问候,也许,这更适合做为秘密。至于旧的数字,成了我以后所有东西的密码,信用卡,邮箱,校园网,MSN...而他却始终不曾知道,多么安全。
秋天深了,王在写诗
在这个世界上秋天深了
该得到的尚未得到
该丧失的早已丧失
每个女人都会嫌自己衣服少,特别是当她生活中存在着一个漂亮女人身影的时候,我把自己的家当倒腾了好几遍最后不得不承认有一半是容姐给的,少一半是老妈给的,它们坚定地扮演着保暖的角色而无它用,只有几件是我从冯小胖钱包里坑出来的而那些衣服此刻在我眼里奇丑无比不堪入目。
“烦死了。”我颓然的倒在床上,拿过镜子看看任何一样都足以衬托容姐的五官更加郁闷的嘟囔了好几遍:“烦死了。”
陈染突然说带我去玩而我只能穿着校服去这不令人心烦么?躺在床上滚来滚去的同时我顿悟了,不管男人庸不庸俗他都能让女人变得庸俗,反之亦然,因为男女之间的事本来就很庸俗,这个结论是我得出的所有结论中最好用的。
“我们去哪啊?”
“动鱼的家。”陈染背着吉他走在我旁边,说这话时语气带着笑意,有个路灯慢慢的就在他身后过去了。
“那是什么东西?”
“有天我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游了一晚上,醒来时,我又觉得其实我并没有变成那条鱼,它是它,我是我,于是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动鱼,因为它老是动来动去的,这样它就彻底不是我了,又想到曾经我和它那么接近,都快成一个人了,我还得和它继续在一起,于是我的乐队就叫动鱼,我们练习的地方就叫动鱼的家,我想它应该爱唱歌吧。”
也许他等着我笑或是骂他有病,可是我说:“动鱼很胖,它总是待在一个下水道似的地方游不出去。”
陈染看我,漂亮的眼睛眨了眨,我回忆起那个午后的梦境,那个孤单的,我被他抛弃掉的夏天扑面而来,在冬夜的寒风里显得特别冷,不知道自己这片刻的样子,怕吓到他,便牵强的翘起嘴角:“我也梦见过它,我也觉得它爱唱歌。”
大而温暖的手掐了掐我的脸,而后陈染搂过我的肩:“傻了你。”
特别不开心的声音,我不想让他不开心,但是,看着此时我们亲密无间的影子,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动鱼的家是个地下室,据说以前当过酒吧,里面全是木板装修的,很暗,灯光模糊,有着大沙发和废弃的舞台,我坐在吧台上,晃悠着两条腿,听了陈染唱的几首歌,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恩,第一次见小伍他就可以称为男人了吧?瘦的不成样子,黑框眼镜和冷峻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庞却让他显得坚硬疏离,他的背不象陈染那样爱挺的笔直,有些微微弯着,更显得不好接近。开始我不认识他,后来我恨他,如此一个人。
他们打了个招呼,小伍便朝我这边走过来,我看着他,他只是勉强客气的扫了一眼,便径直从吧台后面拿出几张盘来。
“你老婆啊?”他临走时回头看陈染。
陈染坐在台上,暗蓝的灯光撒在身边,没出声,正弹的和弦都没有停下来,只是不易察觉的笑了笑,发梢都被照成了蓝色的。
门又关上了。
“他是谁啊?”
“我哥儿们,叫伍思贤,思考的思,竹林七贤的贤。”
“哦。”我鼓着嘴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你教我弹吉它吧。”
“为什么?你喜欢啊?”
“好听。”我笑,因为你弹吉它的样子很美,而你拥有的…我都想要。
“嗯。考完吧,夏天教你。”
对了,他要高考…
“…你要考去哪?”
“上海吧,反正不在北京。”
上海,我默默的念了一次,于是上海这个城市,便莫名的走进了我的生命。
记忆里它很吵,很冰冷,很多人,地铁不错。
可是后来,它让我刻骨铭心,应该说,每一个他去过的地方,都让我刻骨铭心。
恋物癖这种东西,是人在本能的寻找自己所缺失的养分,动物和植物都会,我恋城,恋很多城市,它们有时满了,有时空荡,它们永远不会跑,永远在那里,所以,把东西装进城市,是很安全的事情,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装进了城市,梦想,青春,和陈染。
“你干嘛呢?装什么良家妇女啊?”
冯小胖一进门就不忘损容姐,我瞟了眼正在换拖鞋的冯实,又瞟了眼认真打围巾的胡心容,依旧扭过头来看电影。十多年了,我们仨有时间就聚一块儿,闲话天南地北打发时间,但不知为何,近来我越发的厌烦这种扎堆儿,确切地说我厌烦与我曾经认识的所有人说话,我厌烦我和他们那么像,有数不清的共同点。从前,我迷人大方,愿意分享一切,但现在,恰恰相反,恨不得全世界都打起铺盖卷滚一边去千万别让我看见。
“乐意。”容姐眨了眨大眼睛,眼珠乌黑泛着宝石般的亮泽。
“丑死啦。人家不能要,快别孔雀了。”冯实乐着坐在我旁边:“看什么呢你?”
“纪录片。”时间长了不说话嗓子有些发紧,我闷闷的。
“怎么就不能要啦,你懂什么,烦人。”
“反正我收的此类手工制品都被球球拿去垫窝了,垫窝都不好使。”
球球是他家一京巴,倍儿欢实,你要拿捏不好主人的性格看狗准没错。容姐刚想说什么,我却不知哪来的脾气:“说起来你也够没劲的,以前你不这样啊,干吗为一男的跟孙子似的。”
她愣了愣没说话,我站起来:“快别傻逼了,看着就闹心,陈染逗你玩呢,你傻不傻。”说完走进卧室,用力摔上门。
原来,我告诉自己姐姐才是最重要的,并不是那么真心实意。
靠在门上,望着屋里乱七八糟的厚厚的书,突然间觉得很累,疲惫像棉花糖一样让我陷了进去,不可自拔。
有人从后面敲门,声音越来越大,是容姐,她不停的喊我的名字。
“你干吗?”我猛然拉开门缝瞪着她,用我们相似的眼睛,那钢琴家似的手指悬在空中,停了好一会才缓缓放下来。
“你怎么了?”
“没怎么。”
只跟容姐吵过这么一次,她并没有与我争执,她把我当成宝贝,我却用恶毒的语言伤害了她。姐姐是善良的,纯洁的,她像个公主洁白无瑕,我想她并不明白我内心真正的想法,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为了什么,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在以后的岁月里我曾无数次的埋怨过自己,但从未后悔,陈染让我像极了一个故事的主角,那个故事让我伤透了心。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我读着书名,有种特别的亲切:“讲的什么。”
“自己去看,不要问别人一本书的内容。”陈染站在凳子上端详高处的原文巨著。
“哦…”我拿着这本白皮的小说,迟疑了一下,塞进书包。
我们在偷书,偷一个死人的书。是陈染家楼上的教授,前些天死掉了,家属料理后事后把家具搬一搬,留下了不少很难买的小说和专著,也许偷书真的不算偷,与其让那些人把书当废纸卖掉,还不如交到珍惜它们的人的手里。
“我姐姐说她喜欢你。”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就说出口了,并且假装善意的问:“你喜欢她么?”
“有点吧。”陈染替给我书,我接过,手指相碰时有种刺痛感。
“什么叫有点啊,你不许招我姐姐,不然我抽你。”
“那我招你?”他从椅子上跳下来。
“边去,我对男人不感兴趣,我比较关心自己的脑子。”没看他,蹲在地上,把挑出来的书摞成一摞。
“我不是男人,我是小男孩。”他笑,轻易的就带过了那个话题,剩下惶惶不安的我,蹲在那,可怜兮兮。
回家后,有些气馁的拿出白色的小说,躺在床上读了起来,茨威格的语言很细腻,虽然没有太多的深度,却能抓住读者紧紧不放。我一口气读完了,那时是凌晨三点,严重的恍然让我心力交瘁,我觉得我就是那个女人,那个可悲的没有名字的女人,然而我害怕自己像她,我不想自己的一生如此苍白,这个想法是让我抗拒陈染的,他吸引我,但我不想因为他,而失去了自我,那不是伟大的爱情,而是可悲的牺牲,我无法一直走到生命的最后才入那个女人般对陈染说,现在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而你对我一无所知,你正在寻欢作乐,什么也不知道,或者正在跟人家嬉笑调情。我只有你,你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而我却始终爱着你。
联谊晚会是九八年新年时举办的,北京下了下雪,学校里银白一片,操场上的T台被灯光照的如梦中浮云,虽然很冷,气氛却不错,陈染代表东城唱了首歌,很流行的那种,我在后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无比安静。
后来,我离开了,在很远的教学楼门前的台阶上坐下,听着隐隐的美妙的歌声,不觉中轻轻地跟着哼唱起来。
再后来,他的歌唱完了,我依然坐在那里唱着,抬起脸,闭上眼,让雪花飘落在睫毛上,幻想着那细瘦的眼,那被庐山雨打湿的长长的羽睫,如黑色的蝴蝶,翩跹不止。
“你干吗呢?找了半天了。”
我恍然睁开眼睛。
陈染站在雪地中,高挑的身影因为逆光而看不清细节,但我能看见,他围着姐姐织的围巾,灰色的织得很好看的围巾。
“没事,累坏了。”我轻笑,收起笑,看看他又笑出来。
“傻了你。”
“过来。”我说。
他看着我,走近,蹲在我面前,突然间我就抱住他的脖颈,跪在雪地上,压的陈染微微弯腰。
“陈染,你是我遇见过的最特别的人,你是我最珍贵的朋友,我喜欢你,新年快乐。”
纤长而有力的手不知何时抚上我的背:“嗯,愿我们友谊的大树枝繁叶茂。”他是带着笑意说的,但那不是笑,是我永远所不能知道的秘密。
在这个冬夜的暖暖的环抱中,我脆弱而后坚强了,我的脸贴着他的脸颊,忍不住的泪水从缝隙流下,温热了我十多岁时,所有的青春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