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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背影

作者:连城雪 当前章节:5632 字 更新时间:2026-6-3 09:00

火车就要开了 我就要走了

离别就要来了 话怎么说呢?

眼看天气秋了 叶子在哭了

转身是背影了 你就进了往事了

我知道这以后的以后

可能再见不到你了 只是那时候

极不愿意承认这念头 于是你转身后

转身了以后 那背影在这么多年以后

还能够鲜活的 在我的眼眶中

微微颤抖 微微颤抖

——题记

冬去夏来,陈染消失了半年,他在准备高考吧,容姐也和书本打起了交道,我谁都没烦,心想自己不能那么不懂事儿,便每天和冯小胖打打闹闹,晚上一个人读书看电影,后来被个好久没见的发小勾搭着学起素描来,总之,生活。

那个发小叫周周 一个孤僻的女孩儿,和容姐一样大,小时候并不和我们玩在一起,她家在奶奶住的那个胡同,印象中一直顶着苍白的脸,话不多,我认识她是因为十多年前这丫头在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骂走了欺负我和冯小胖的孩子们,说起来,人遇见英雄都难过美人关。周周十三岁时和父母去了外地,高二下半学期自己回了北京,还是原来漆黑的瞳孔,细长的胳膊,沉默不语,只是剪了短发,她不穿校服,老爱带着墨镜,中性的打扮斜背着书包,恍然看去像个少年走过你的面前。

记得她刚回来那早晨就站在我们班门口,表情特疏离,我来得晚,看了好久都没敢认,周周在攒动的人群中慢慢的摘下墨镜,憋了半天才说,你好吗?

你好吗?

她写信的开头,她电话的开头,她问候的开头,我问她为什么老爱说这句寒暄话,那时她很难得的一笑:因为你从来没回答过,而我总是在不同的地方,在很多的时候想知道…周周素淡的脸伸过来,说,你好吗?

我好吗?什么是好,为什么要好,如何才能好,都是问题。我只明白,当我想念一个人,便拨通他的电话,没话可说,未通便挂,乐此不疲的沉浸在这个游戏中时,是好的,当我被一个人影响,脱离正常的价值判断,被外界挤压的痛苦不堪,也是好的,当我完全献身给一个人,把“我”这个概念慢慢的摧毁溶解,总是奋不顾身,却不知是好是坏。

“你画画真好看。”

我举着素描纸,上面的江南水乡在阳光下线条变得模糊而又宁静。

“你也画呗,画多了就好了。”周周淡淡的说,她不是不爱理我,人就这样,表情使多大劲也出不来。

“画什么画,你看我这圆,它是个圆么你看。”

“没耐性。”

“周周,你就住这儿阿,我怎么看怎么像回了古代,你爸妈怎么想的?看破红尘,退隐森林?”

“你懂什么,越这样地儿越赚钱,你见过开旅行社的跑景点退隐森林么?”

“哦…”我点点头。

“其实南方挺好,除了不下雪,要不是为了考大学我才不回来。”

“你爸妈怎么不跟着你?”

“烦,他们要来我没让,反正他们也没指望我能考什么好学校,家里的旅行社还等着我呢。”

“你多好啊,家里开旅行社哪都能去,我看了你去西藏的照片,羡慕死了~”

周周漆黑的眼睛瞅瞅我,里面雾蒙蒙的,我总不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

“到西藏旅游没意思,你有本事什么都不要了,到一雪山扔了车捡一方向就走,那才叫西藏,然后你就天人合一了。”

“万念俱灰了,真没准。”

她放下调色盘:“小鬼,还万念俱灰。”

“我觉得我好像爱上一个人,这就让我万念俱灰。”

周周愣。

“嗯,他叫陈染。”

“有病啊你。”

未来的落魄画家脱下围裙,上面色彩斑驳,在我们走后,一直孤零零的躺在那,在画家的舅舅的画室里,桌沿一半,地板一半。

这个秘密我在痛苦中只告诉了周周,自始至终。

九八年的高考,大家极度紧张,五六月份我妈都快长荣姐家了,周周在全国各地美院奔波完,也深陷于文化课复习中不可自拔,我奶奶更逗,直接在家摆起了菩萨香火,吃斋念经,说起来丢人,七月六号,我陪奶奶在客厅祈求了整夜,我记得自己傻乎乎的在心里说:他有什么愿望,他想去哪里,都让他实现好吗?奶奶告诉我,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那么,就算把我的福分也给他,请让他好。

八号的傍晚,我见到陈染,他打电话让我到动鱼的家,我刚洗完澡,套上连衣裙就去了,坐公车碰上特讨厌的大妈都没吵架。

“瘦了。”我进了门,走到他面前,伸手摸摸他的脸,就剩下这两个字。

他用纤长的手指整理起我还湿着的长发,漂亮的眼睛渐渐弯的像月牙:“你怎么穿着拖鞋就来了?”

“想你了,着急了。”我撇撇嘴,躲过他的手,爬上一个沙发,光着脚丫坐下:“你考的还好吧?”

“废话。”

我点点头,陈染还站那儿,笑的诡异。

“干吗呀你,瘆不瘆?”

“没事,送你个礼物。”他指指我后面。

我疑惑的回头,站起来去够与我背靠背的沙发,还没看着东西,就被陈染从后面抱住,他吻着我的脖颈,吻着我的湿发,温热的身躯紧贴着我,却什么都没有说,后来,他那样抱着我,让我坐在他的腿上,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宝贝,让我认为自己被他珍惜,虽然,胡心亭,一无是处。

陈染总带着一个银戒指,那天他退了下来,送给我,包括我没有成功拿到的,黑色的吉他。

容姐考到成都,周周考到南京,陈染考到上海。

他们都成才了,企图把我一个人扔在北京,但是,看到每一个人的录取通知书,我还是高兴的,我喜欢看见别人尘埃落定,不然,有谁在我眼前没着没落的,我更容易迷惘,我不喜欢迷惘。

整个夏天我都在和周周学素描,和陈染学吉他,被他俩一致认为笨的出奇,但,很奇怪,他们一直互不相识,偶尔见了面也是生疏的打个招呼,导致我曾一度怀疑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后来我明白了,人其实是同性相斥,异性相吸的,可惜,我所做的一切努力,我即想变成陈染,又想和他在一起的努力,全部都在明白之前。这简直是倒霉透了。

陈染最后放弃,只教我一些老歌,搞得我一辈子也不会弹吉他,只能摆弄一些过时的旋律。不过能经常和他见面,看着他美丽的手指拨弄琴弦,也是种幸福,深陷迷恋的时候,我是简单的,容易满足,天真烂漫。

动鱼的家,那个拥有莫名称呼的地下室,有着我最美好最透彻的回忆,那里每个沙发,每个吊灯,每个桌台都熟悉得无以复加,导致十年后回到这里,我还能指出一桌一椅,一颦一笑。

我们。

他。

我。

“你看看这个书吧,挺不错的。”

他那天来,随手扔给我了毛姆的《刀锋》,我愣愣神接过,没问他,他却破天荒地告诉我内容。

“讲一个一战飞行员,拉里,复员后寻找某种东西的事儿。”

“什么东西?”

“一种…有着终极意义的东西,他也不知道存在不存在的东西…”

“天?”我想起我们还不太熟的时候,九江,那个夜晚,他仰头说,我想知道天,慵懒优美的样子。

陈染坐倒在沙发上,恍然点点头,我也不明白是不是肯定。

这是一个离绝大多数人很遥远的概念,许多片刻,大堆大堆的生灵都在与它擦肩而过,此生再无相见之时,而这些生灵中的绝大多数也都会自认为生活得很好,我当时第一个想法就是,他,是想给出自己的说法,还是贡献其中?也许,我们最终都要见天的,也许,谁也见不到。

我抬头看着陈染,他被吊灯染上彩晕,眉眼间有些疲惫,看了我两秒,便闭上了沉重的眼睛,睫毛微翘着,天使一样。

“亭,跟我旅游去吧。”

周周八月时突然打来电话,我正睡得七荤八素:“啊?去哪?”

“庐山,我想去写生。”

她是典型的艺术家,也就是路盲,生活白痴,表达障碍,况且除了我和冯实没有别的朋友,几经盘衡,我又收拾收拾行李,二度去往九江市,一路上周周都带着茶色墨镜看火车窗外,微长的刘海挡在额前,侧面流露出的一点目光有着很深的我并不理解的执念。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一晃就没了,小地方,听不懂在说什么,挺憋屈的,有很长时间我只画画不出声,也落得清静。”

“周周…”我突然挽住她的胳膊。

“干吗?”

“有我在哦,不怕。”

她轻轻一笑,带着看小孩似的宠溺,我从那时开始意识到她的美丽,和荣姐与流行同在的美丽完全不一样,周周像只不会枯萎的洁白花朵,它的风采越发出众,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简直无法形容。

一年之后再回花径,虽不如隔世,但感慨还是如潮水般涌上,记不清谁说过,在哪里遇见一个人,就要在哪里分离,你知道,我在想谁。那时候周周挺拔的站在那画画,我如失魂般坐在旁边,脑子里充满着幼稚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最后几乎能形容出我站在这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的样子了。完全不能这样下去,我这样想,便拿出那本《刀锋》阅读起来,这是本难得一见的好书,懂事以后,我这样认为,每个男人都要试着读懂它,一个人更应如此。虽然,年轻的我,只是觉得,不管生活是不是如履刀锋,爱,必然。

“周周…”我收起书,抬头叫她。

好一阵才回神,眼神雾蒙蒙的投向我。

“你有想过一样东西吗?”

“什么东西?”

“为什么。”

周周放下画笔,坐到我身边:“你指什么样的为什么。”

“所有为什么。”

“大到存在的为什么,小到为什么的为什么,无论大小的为什么。”她乐了。

我考虑了下,点点头:“差不多。”

“会啊,当然会,我想每个人都会吧。”她说的不疼不痒。

“想到不行了怎么办?”

她看看我,又扭过头,直视前方,那时正值日落,她在我的心境中显的那么辽远,那么苍凉,几乎透明的皮肤下,每一条细微的血管中,都流着无穷的秘密。

“跟我走。”

当太阳完全落山的时候,她这样说。

那时,我们连夜找了间废弃的小工厂,用周周买来的油彩,顺着墙壁画了一个扭曲的圣殿,不是任何教派,周周说,那是我们的信仰,你信爱也好,你信存在也好,你信忧伤也好,你不信它们也好,在这,你可以膜拜,可以涂唾弃,可以安睡。

画完最后一笔,已经是三天后了,我们累得直接躺在水泥地板上,轻微得喘着气。

“真开心。”我看着高而陈旧的天花板,笑起来。

她没回答,悄悄地握住了我的手,即使是盛夏,她的手也是那么冰凉。

“你说你爱上一个人…”

“嗯。”

“我也是,但我想,我可能永远不能让他像我爱他那样爱我。”周周前半句是笑着的,后面隐隐带着哽咽。

我半支起身子,她带着墨镜,看不清眼神,我真心实意地说:“我懂。”

她翘翘嘴角,突然把我按倒:“别动。”

“干吗?”沾着桃红色的笔刷顺着我的论扩勾勒起来,我伸手抢:“我也要画,我也要画!”

“老实点!”

“哈哈。”

夏天终将过去,我们离开了庐山,但两个手牵手的桃红色的小人,却永远留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你要相信,桃红色在潮湿的灰暗地板上,绝没有半点肤浅,我要给那工厂起个名字,周周说不必了,没有名字的东西,才没办法告诉别人,也没办法忘记。

“你明天就要走了…”我走着走着,突然拉紧了陈染,他总是无法让我彻底觉得熟悉,让我永远觉得还没到分手的时候。

“那我不去了。”他用细长优美的眼睛看我一眼。

“那不成…”

“傻瓜,你再考去不就得了。”

“嗯。”随口一句话,却换来我郑重的点了点头。他什么承诺都没给过我,我没法说让他不要交女朋友不要胡混不要不来电话,而且我知道,他会交很多漂亮姑娘,会出没于各种边缘地带,会在大段大段的时间里不知去向,这样的家伙,没有任何人理解我为什么喜欢,我自己都说不上来。

我,只不过是那些漂亮姑娘里不太漂亮的一个,不要担心这是故事里的噱头,真的,你必须相信我,这是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实,他终其一生都与我有着遥远的距离,虽然我不顾疲倦的自始至终的努力的朝着他奔跑。

也许是我坚定到无措的眼神使他发笑,陈染反手抱住了我,温暖的拥抱在夏天的尾巴上,全然不顾及路人的眼光,变成了亲吻,那条街,叫幸福大街,我记得无比清楚。

而我能记住,能记录的,也不过是这些在你看来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

陈染走的那天,没让任何人送,包括我。

但我还是大早就到了火车站,以直到下午,才发现他的身影,瘦高的身影,黑色的旅箱,在混乱的人群中那样不凡,我偷偷的看着他进了候车室,来得有些早,他安静的坐在那,只抬了一次头,最后检票消失的,比我想象中的任何一次都来得平常。

意外的平静,我慢慢的走出火车站,搭了地铁,背着随身听听音乐,只是地铁开了一圈又一圈之后,终于没忍住,我在拥挤的男男女女中,扶着护栏,小声的说了句,陈染,我爱你。那种音量,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听到,确切地说,我也只有这么一回如此清晰的表达出这个概念,从那以后,我决定再不提起,再不提起,压根不值一提。

从头到尾的爱是陈染最讨厌的娘娘腔主题,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对他说过比这更严重一百倍的话,却唯独空掉这三个字,因为它们对我实在是太深刻了,深刻地,一旦曝露出来,会比脱光了衣服站在阳光下,还要不堪。

关于隐藏秘密,我做的无人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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